那天下午她提前下了班。

    路过菜市场，她本来只想买一把青菜。结果摊主说今天的鲈鱼新鲜，她看了一眼，鱼鳃通红，就拎了一条。走到豆制品摊，又买了两块老豆腐。

    到家把菜摊开，她才发现一个问题——

    一条鲈鱼，两道菜，都是两人份的规格。

    她站在厨房中间，看着案板上的鱼，站了十秒。

    把鱼切一半冻起来？冻过的鲈鱼再蒸，肉是散的。她低头把鱼整条腌上，料酒、姜片，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她没去看。

    饭蒸上，鱼上锅，豆腐烧到一半，她关火，擦干手，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不是他的消息。是快递通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解锁，点开那个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石头够放好几年，她没回，他也没再发。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删掉。第三次，她打了四个字，直接按了发送。

    回来吃饭。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回厨房继续烧豆腐。

    陆聿珩是在高架的匝道上听见手机震的。

    等红灯的时候不行，旁边车道有货车，他没敢看。下了匝道，路况空了，他把车靠边，打双闪，停稳，才伸手去拿副驾上的手机。

    屏幕上四个字。

    回来吃饭。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有五秒。握手机的手开始抖，越抖越明显。他换了一只手拿，还是抖。

    他把两只手都攥住手机，像攥着什么会飞走的东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想起来要回。

    打字。打什么？他说过，她说什么他都接。他现在只想立刻发动车子冲回去。

    他打了，删掉。打了马上到，删掉。最后他只打出一个字。

    发送。他放下手机，打转向灯，汇入主路。从辅路汇进去的时候差点压实线，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没听见。

    全程三十五分钟的路，他开了二十分钟。

    她发完消息就知道他会来。

    所以鱼出锅的时候她没有看表，豆腐装盘的时候没有摆造型。自己先坐下来，盛了饭，吃了第一口。

    门铃响的时候，她刚夹起第二筷子鱼肉。

    她没起身，朝着门口喊了一声：门没锁。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他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比哪次都慢。然后一步一步走进餐厅，在离餐桌两步的地方停住了。

    桌上三菜一汤。两副碗筷。她那副在用，另一副摆在对面，米饭盛好了，冒热气。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上还夹着鱼肉。

    坐下。趁热。

    他没坐。他站在那，看着她，看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她把鱼肉放进碗里，鱼要凉了。

    ……这是我第一次。他说。

    第一次什么？

    你叫我回来吃饭。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拿筷子，四十七天。石头四十七颗，早饭一百多顿，你没叫过我一次。

    那你吃不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她看着他嚼了两口，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咸了？她问。

    没有。他低头扒饭，声音有点闷，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她把豆腐往他那边推了推，鱼吃不完，你负责。

    我负责。

    他说我负责三个字的时候，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她垂下眼，舀了一勺汤。

    下周末，她忽然开口，我爸的忌日。

    他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那天有没有事。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菜价，没事的话，陪我去趟青州。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

    有事。他说。

    她抬起眼。

    天大的事都推了。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去。

    她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饭。她说，菜要凉了。

    那天他吃了三碗饭。她没数，但电饭煲见底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锅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走的时候主动洗了碗。她在客厅擦铁皮盒的玻璃罐。听见厨房水声停了，然后是碗放进沥水架的声音，一下，一下，摆得很齐。

    他擦干手出来，站在客厅边上，没走。

    还有事？她问。

    没有。他说，就是想再站一会儿。

    站吧。她把罐子放回书桌，站够了就走，我要睡了。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走了。

    门关上以后，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回的那一个字。

    她看了三秒，没有回，但没有退出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