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你可以坐下了
作品:《鉴香溯源女强,偏执前夫火葬场》 早上她先给薄荷浇了水,把花盆转了半圈,让背阴的那面见见太阳。
八点四十,敲两下,停一停。
她去开门。陆聿珩站在门外,黑色大衣换成了深灰外套,手里拎着纸袋,另一只手——今天没有悬着,垂在身侧。
咸口的。纸袋递过来,今天的排了三十分钟。前面有个人买了六盒。
你跟他抢的?
没有。他说,我等得起。
天天买,吃不腻?
你吃。他说,我看着就行。
进来。她让开门。
他迈过门槛,换鞋,把纸袋放上桌,然后走到了他站的位置——窗边半步,不挡光,不碍事,一抬眼就能看见她整张香案。
他站定,站直,拉链拉到顶。
她开始干活。
今天收尾那批香丸。上窨,出窨,三道工序,每道之间隔四十分钟。计时器一响,她揭缸,翻拌,再窨。第二道出来的时候,香气比第一道沉,她俯身闻了闻,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时辰对,窨温对。
记完,她抬头看一眼窗边的位置。他在,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不催,不问,像一件家具。
家具不会呼吸这么重。
十点的时候,他换了一次重心。左脚到右脚,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她看出来了,没说。
十点半,她把香丸装进瓷罐,封口,贴签。签字笔在标签上顿了一下,她开口。
昨晚站到几点。
你熄灯之后,又站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半个多小时。
站给谁看。她封第二个口,灯都灭了。
站给自己看。他说,站对了不容易。我想记住那个位置。
记一晚上就记住了。
记一晚上,记的是昨晚。他说,往后每一晚都站对了,才记得住。
她的笔尖没停,封口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今天没叫名字。他忽然说。
没事不叫你。她把签贴正,有事自然叫。
他说,那我等。
十二点,她把前天他送来的排骨汤热了,又炒了一个青菜。两人对坐吃完。他吃得还是慢,先把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那边,给她盛了汤,汤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才动自己的筷子。她没说破,吃自己碗里的。
他放下筷子,起身,把碗筷收进水槽,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没有坐回椅子里,走回窗边,站定。
路过沙发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半秒,收回来,继续走。
她看着他走回去,看着他在老位置站好,站定,拉链又拉回了顶。
你站了那么久。她说。
他转过头。
看一炉香,我最少要看三天。她说,看一个人,看了一周了。她把手里的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桌角,今天我看完了。你可以坐下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坐下。她说,沙发。坐中间。
他走过来,走到沙发前。她的沙发是浅色的,三人位,他平时站的位置离它三步远。
他坐了。
坐得很慢,像落座这个动作他忘了怎么拆解——先弯膝,再沉身,手在裤缝边悬了一下,不知道该扶什么,最后落在膝盖上。
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寸,弹簧发出很老实的一声轻响。
他顺手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半——坐下的配套动作,他做得生疏。
屁股只挨了沙发前缘三分之一。
他坐下来,膝盖在抖。
裤管的布料随着那一点抖,细细地颤。茶几上她刚续的水,水面跟着轻轻晃了一圈。
她看见了。
你抖什么。
……怕你反悔。他说,你要是反悔了,我站起来比较方便。
从昨晚到现在,你站了十几个小时。她说,就为了随时方便站起来。
不嫌累。
他老实说,但站着,你随时看得见我。坐着,你只能看见我的头顶。
你现在头顶也不低。
……那不一样。
陆聿珩。
……到。
靠后。她说,坐满。背靠实。
他往后挪。挪得很慢,挪到一半,膝盖又抖了一下,他用手按住,接着挪。背一点一点贴到沙发靠背上,整个人陷进去半寸。
他的肩膀先是绷着,然后一点一点松下来,松到一半,又绷住。
手放哪。他问。
放腿上。她说,随你放哪。坐着的人,手是自己的。
他就把手放在腿上,两只手,平放,像等着被检查。
眼睛放哪。他又问。
随你。
他就看她。
看她磨香粉,看她翻笔记本,看她拧罐盖。目光落在她身上,稳得像窗外那棵楼的影子。
……你还是看茶几吧。她撑了十秒,先败了。
他看茶几。
看了十秒,他的目光又挪回来,落在她身上,比刚才更明目张胆。光明正大,一点没打算藏。
随你。她说,看够了再说。
两点的时候,她起身去够高处的标签纸,踮了一下脚。
沙发上的他动了——上身往前倾,手撑住膝盖,人起来了半个。
坐下。她头也不回。
那半个身子僵在半空,两秒,慢慢沉了回去。
我想帮你递。
我够得着。她把标签纸抽出来,你坐着。你的活儿就是坐着。
……坐着也算活儿。
她说,很难的活儿。你好好干。
他坐在原地,看着她把香案收了,把罐子码进柜子,一件一件,不着急。膝盖终于不抖了,茶几上水面的涟漪平了下去。
坐多久?他还是问了。问完就把嘴闭紧,像怕这个问题把自己问回站起来。
坐相还没看。她说,看完了叫你。
他张了张口,像还有什么要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闭上了。他把两只手在腿上放平,放得更平。
她把柜子里最后一罐香丸落位,轻轻磕了一声,合上柜门。
屋里很静。下午的光斜进来,落在沙发前的地板上。窗台那盆薄荷的影子落在沙发扶手上,一动不动。
她转过身,靠着柜门看他。
他坐在她的沙发上,坐得笔直,手放平了,膝盖不抖了。像椅子上有人,沙发里也有人——这个人,第一次,坐进了她的屋子里,领到了他的位置。
我不反悔。她说。
我说坐就坐。我说走才走。你坐着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