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雨下到了晚上。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到傍晚没停，敲在窗沿上，一阵密，一阵疏。她提前把窗台的花往屋里挪了半尺。

    下午雨最大的时候，她整理铁皮盒，翻到第七张纸条，看了很久。今天下雨，伞放门口了。——落款那天也在下雨。她把那张抽出来，压在了手边。

    他八点半到的，比老时间早了十分钟。雨这么大，他一路走过来，肩头是湿的。伞收在门口，伞尖的水在门垫上积了一小滩。她拿抹布垫了垫，没说什么，把桂花糕接过去。

    咸口的。他说，今天没排队。

    她说。

    他坐进那张沙发——现在他坐这张沙发，已经不用她吩咐了。坐下，靠实，手放腿上，一套动作做下来，比昨天顺了很多。毯子今天他自己拿了，搭在腿上，叠得方方正正。她看了一眼，没夸。他也不需要夸了。

    她把桂花糕的盒子放在茶几上，没拆。

    先放放。她说，先说正事。

    他听见两个字，坐直了。现在这两个字是他的集合令。

    她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只铁皮盒。

    他认得那只盒子。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你给了我三万字。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我没写过批注。

    他看着她。

    我记账的方式不一样。

    他凑过一点，看见盒子里躺着的东西。七张明信片压在底下，那张的纸条搁在明信片上，最上面是签收单的回执，回执旁边，才是这一沓纸条。

    七张，按顺序叠着，每一张的边角都被压得很平，叠痕都对在同一个位置。纸都被摩挲过，边角起了极细的毛。

    她把七张纸条在茶几上铺开，一张，一张，像发牌。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茶几上方，不敢碰。

    第一张。她说，没有低头看，今天不冷

    他坐直了。

    第二张，你爸的笔记本，我找到几页

    他的呼吸慢了。

    这张你找了几天。她问。

    ……四天。

    我知道。她说，纸上有旧书房的灰味。你翻完没拍干净。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把他从里到外读了一遍的人。他没问她怎么闻出来的。调香师的事，他不问，问了也是白问。

    第三张，你爸以前常去那家茶馆，半糖，温的

    那家茶馆——他开口，又停住。

    我去过。她说，半糖，温的。跟纸条上说的一样。老板娘说，这口味的老主顾，五年没来了。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第四张，楼下的桂花开了，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第三张和第四张之间隔了九天。他知道，因为他留过底。

    第五张——你窗台那盆薄荷，今天多了一片叶子

    你全背得下来？他打断她。

    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你连……你连哪天的叶子都背。

    第六张，你想查什么，我帮你她没停，第七张，今天下雨，伞放门口了

    她把七张背完了，声音从头到尾一个平仄，像念一份核过无数遍的账。

    今天也下雨。她说，门外没有伞。

    ……下次放。

    第五张——他忽然说，那盆薄荷，是真的。我那天路过你楼下，看见了。

    我知道是真的。她说，不然不会背。

    他伸手，把离他最近的第一张纸条拿到手里。纸条很轻，他的手指却在抖，纸面跟着轻轻发颤。

    看完，他把它放下，用茶杯压住了翘起来的那个角，像怕一阵风把它吹走。压完了，又把茶杯往纸条中间挪了挪，挪到最稳的位置。

    她看见了，没说。

    背错了吗。他低声问。

    没有错。她说，顺序也没错。你叠的顺序，就是放进信箱的顺序。

    你记这个做什么。

    你留底，我也留底。她说，你的底在抽屉里，我的底在这儿。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写的。他说，声音发紧，我写的时候，没想过你会一张一张留着。

    你写的时候，我也没想让你知道。她说。

    他没说话。

    你写的时候我就在等了。她把第五张纸条拈起来，抚平一个翘起的角，是你来得太晚。

    屋里只有雨声。窗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茶几上那杯热茶的热气直起来，被灯光照出一小截白。

    他没有动。那张沙发陷下去的部分慢慢回弹，他都没有察觉。

    你每张都背了。他说。这不是问句。

    收到当晚背下来，背完才睡。她说，你写的字不好认，的，木字旁你都写成提手旁。我认了三遍才认出来。

    他低头去看第四张纸条。那个字果然写得歪歪扭扭，木字旁的第一笔挑出去，确实像个提手。

    第七张，字。她继续说，也不看他，人字头你写散了，像两个。

    ……你背我的纸条，连错别字都背。

    错字也是你写的。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看了看她，又笑了一下。这次没藏。

    她装作没看见。

    为什么是现在。他又问，背都背了，为什么今天背给我听。

    她把纸条按住，抬头看他。

    因为昨天你把手放在心口了。她说，你把你的账本交给我看。我的账本，也该让你看一页。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听出了一层一层。

    为什么。他终于问，为什么一张一张背下来。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窗沿的水声稀了，屋里更静。

    她把七张纸条收拢，理齐，叠回原来的顺序。叠痕对叠痕，边角对边角，做完这些，她才开口。

    你给了我三万字，写你知道的。她说，三万字我收进铁皮盒了，跟回执、明信片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只盒子。

    这七张不进来。她把叠好的纸条拿起来，一张一张理进自己外套的内袋，拉好拉链，拍了拍。

    这七张，我带在身上。

    纸条我背了。你这个人，我背得更久。

    我背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