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欠条在手,我说的算

作品:《鉴香溯源女强,偏执前夫火葬场》

    沉默压下来,压得桌上的纸都没动一下。

    他两只手捧着旧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方。那句话说完,他再没有下文。屏幕的光落在他手背上,青色的一条。翻盖的铰链松了,屏幕微微往下垂,那条灰字跟着晃。

    她等着。数到第十秒,她把桌上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水晃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摊成一小片。

    他抽了张纸,把那片水擦了。擦完,纸捏在手里,捏成一团。

    他没接水。目光还钉在草稿箱那行灰字上。

    “手机给我。”她说。

    他把手机递过来。这一次递得利索,没有收紧。

    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电池盖的卡扣断了半截,用透明胶缠了两圈,胶已经发黄。

    “这十六年,你开过机吗?”

    “没有。”他说,“不敢。”

    “怕什么?”

    “怕草稿箱里那条没了。”

    “三个位置。”她开口,“你说,换了三个位置。”

    他抬眼看她。眼睛里有一条血丝,从眼角拉到瞳孔边上。

    “走廊。”他说,“走廊尽头有一格信号。我把手机举过头顶,站了四十分钟。信号格从空跳到一格,又跳回空。”

    “四十分钟里,按了几次?”

    “七次。”他说,“七次都是转圈。转完,失败。”

    “为什么不回病房等?”

    “病房里有人。”他说,“我在,他们说话。我不在,他们也说话。我知道他们说什么。”

    她没接这话。

    “第二个。”

    “楼梯间。窗户朝北,风灌进来。我把手机贴在玻璃上,按了两次。转圈,发送失败。”

    “第三个。”

    “停车场。西门。我跑过去,信号满格。停车场有一盏灯,我站在灯底下。”他停了停,“保安看见了,问我找什么。我说,找信号。”

    “按下去呢?”

    “转圈,失败。”他说,“三个位置,九次发送,都没出去。”

    四十分钟。

    十六年前的医院走廊,半夜,一个十六岁的人握着手机,一格信号,站了四十分钟。她爸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第三间,门上的灯还亮着。

    她把旧手机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就差一次。”她说,“信号格稳的时候,你按下去,这条就出去了。我爸能收到。他会走。”

    他喉咙动了一下。

    “嗯。”

    “差一步,就是没送到。”她看着他,“没送到,就是没做。”

    他没反驳。手指压上桌沿,指节一根一根泛白。

    “为什么不再试一次?”

    “第二天,手机不见了。”他说,“我回去找过。抽屉空了。”

    “谁拿的?”

    “没查出来。那时候,没人看走廊监控。”

    “你问过谁?”

    “保姆。她说没见过。”他停了停,“我问我爸。他说,小孩子少碰手机,读书去。”

    “后来还问过吗?”

    “没有。问一次,抄一遍家规。我问过一次。”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有了新手机。”他的拇指在旧机壳上摩挲了一下,“草稿我背下来了。背了十六年。”

    “为什么要背?”

    “怕忘了。”他说,“忘了,就真没了。”

    “背给我听。”

    他怔了一下。然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苏叔叔,他们下周会动手,你走。”一字不差。

    他背完,嘴唇还动着,又默念了一遍,才停。

    她的拇指在杯沿上压了两秒,松开。杯沿上留下一道水印。

    她起身,把壶里凉掉的水倒掉,重新烧。火苗舔着壶底,水开的时候,壶盖跳了两下。她泡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留在自己手边。

    热气从杯口竖起来。他捧着杯子暖手,没喝,隔着热气看她。

    “看我干什么?”

    “看你。”他说,“你打字的时候,眉头不皱。”

    “我平时皱吗?”

    “皱。”

    她把自己那杯也推远了。“发完再喝。”

    “那这一次我替你发。”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蔡嘉怡——”

    “坐下。”

    “那是我欠的。”他说,“不该你动手。”

    “欠条在我手里。”她说,“怎么执行,我说了算。”

    他没坐。撑着桌沿站了两秒,胸口起伏了两下,又坐回去了。坐回去的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放不稳,挪了两次。

    她拿起旧手机,把草稿箱那条短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进眼里。

    “核对一遍。”她把旧手机推过去,“字,对吗?标点呢?”

    他两只手来接。指肚在屏幕上蹭出一层雾。他一字一字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对。”他说,“都对。”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低头输字。一个字一个字,打得很慢。

    「苏叔叔,他们下周会动手,你走。」

    “下周”两个字打完,她的拇指停了一秒。“你走”两个字打完,屏幕反光里,他的影子晃了一下。她把屏幕按灭,又按亮,检查了一遍标点。“苏叔叔”三个字,她打了一遍,删掉,又打了一遍。第二遍打完,她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对了三遍。

    收件人:蔡嘉怡。

    发送键在屏幕右下角。她的拇指悬在上面,没按。

    “发之前,你想加什么?”

    他摇头。

    “一个字都不加。”她说。

    “嗯。”他说,“一个字都不加。”

    屋里没声音。旧手机躺在桌面正中,翻盖开着,屏幕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他看着她。呼吸乱了。

    她的拇指落下去之前,停了一秒。就一秒。

    她按下去。

    屏幕转了一圈,灰色的圈。

    一圈。两圈。

    壶里的水又响了一声。

    叮——屏幕跳出一行字:发送成功。

    两部手机隔着半尺并排躺着。她那部亮着,已送达。他那部暗着,发送失败。

    提示音落下去之后,谁都没动。楼下有车按了一声喇叭,谁都没抬头。她把已送达那条点开,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把旧手机拿起来,放进他手心,替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他的手指合不紧,最后一根翘着。她又按了一下,才按住。他的掌心有汗,手机往下滑了一点,他又攥住。

    “十六年前你没做完的事,”她说,“现在做完了。”

    他攥着手机,把手机往掌心里又按了按。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点得很慢。点完,又点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收这个。”她说,“记账上。”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没流泪。

    “十六年后送达。”她把他的手指攥紧了一点,“你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