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眼，摸到手机，按亮。

    对话框里躺着他的消息，凌晨五点二十发的：「今天来吗。」

    她盯着看了五秒。拇指落下来。

    「来。」

    发送。她把手机放回床头，闭眼。没睡着。十分钟后，她起身，洗漱，烧水煮蛋。

    水滚了，她把蛋放进去，转小火。八分钟，捞出来，过凉水。她剥了一个，吃完。另一个盛在小碟子里，放在桌上。

    八点整，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一步，一步，停在门口。

    她走过去，拉开门。

    他站在门外，手举在半空，保持着敲门的姿势。门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进来。”她说。

    他放下手，跨进来。今天他换了鞋，鞋脱在玄关的垫子上，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桌上那个，”他指了指小碟子，“给我的？”

    “给鸡蛋的。”她说，“顺便给你。”

    他坐下来，剥蛋壳。剥得很慢，一片一片，剥完的蛋壳摆在碟子边上，围成一圈。

    她看着，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咸的。”他说。

    “嗯。”

    “明天还煮吗？”

    “看你表现。”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蛋壳收拢，倒进垃圾桶，碟子放进水池。回来的时候，他在客厅中央站着，等。

    “坐。”她说。

    他往沙发走，走到一半，停住。

    “昨天的位置，”他说，“作废了吗？”

    “作废了。”

    “为什么？”

    “昨天是昨天。”她说，“规矩我定的，改规矩也是我。”

    他点了点头，没反驳。

    她抬手，指了指沙发的位置——不是昨天的正中间，是离她更近的地方。

    “这。”

    他走过去，坐下。膝盖离她的膝盖，一个拳头。

    他整个人绷住了。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个膝盖之间。

    “一个拳头。”他说。

    “自己数的？”

    “数的。”他说，“进门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没敢敲。”

    她端着杯子，没说话。

    她注意到，他的后背靠在了沙发上，靠得很实。昨天只敢靠一半。

    “比昨天近了一个拳头。”他说。

    “嗯。”

    “明天呢？”

    “看你带的东西。”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今天不用干活。”她说，“但从明天起，每天带一样东西来。”

    “什么东西？”

    “自己挑。”她说，“不重样。”

    他转过头看她。她没看他，看着手里的杯子。

    “挑错了呢？”

    “挑不错的。”她说，“你不知道挑什么，就说明你这十六年白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过的。”他说，“你窗台的花，该换盆了。”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花不用你管。”她说，“带别的。”

    “薄荷呢。”他说，“你爸那盆薄荷，分出来的那株，该修剪了。”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

    “陆聿珩。”

    “嗯。”

    “我让你带东西，不是让你带维修。”

    他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并拢。

    过了两分钟，她起身去倒水。他跟着站起来，跟着往厨房走。她把他拦在门口。

    “坐着。今天你不动手。”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走。她接了水，按上底座，按了开关。他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回到沙发上，坐好。

    水开了。她泡了两杯，端出来。她的杯子放在两人中间，他的杯子放在他手边。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杯壁，又缩回去——水太烫。

    她看见了，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伸手，捧住杯子，捧着，没喝。热气从杯口往上走，他的手在热气里慢慢松开。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你几点起的？”她反问。

    “五点。”

    “菜市口五点半开门。”

    “我知道。”他说，“我五点二十给你发的消息。”

    “我知道。”她说，“我看到发送时间了。”

    他捧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一下。

    “能带菜吗？”他问。

    “菜市口那家。”她说，“早上五点的，最新鲜。”

    “你常去？”

    “不常去。”她说，“我五点起不来。你起得来。”

    他捧着杯子，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杯子里的水面上，没有抬。

    “明天几点来？”他问。

    “八点。”她说，“早了不开门。”

    “晚了会怎么样？”

    “晚了，”她说，“位置就没了。”

    他捧着杯子，没再说话。杯里的水从烫放到温，他喝了两口，放下了。

    八点十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沙发，伸手把沙发垫拍了拍，拍平。他坐过的那个压痕，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蔡嘉怡。”

    “嗯。”

    “明天我带的，你会满意吗？”

    “带了才知道。”

    他拉开门，走了。门轴响了一声。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沙发的另一端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他的杯子收进厨房，洗了。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唇印，她洗了两遍。

    水池边，昨天那个小碟子倒扣着，早干了。她洗杯子的时候，把碟子也又冲了一遍，冲完，翻过来扣好。

    第二天早晨，她拉开门取牛奶。

    门口放着一把青菜。青菜用报纸包着，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报纸外面套着塑料袋，袋口扎了一道，扎得很紧。

    菜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展开。一行字：“今天坐哪。”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拿出笔，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秒。

    两个字，落上去。

    “随你。”

    写完，她自己盯着看了三秒。

    说好的，位置她定。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

    她把纸条折了一道，贴在门内侧的把手上。贴完，退后一步，又上前，把“随你”两个字描了一遍，描粗了。

    她看了眼表。八点差一刻。

    她转身去洗青菜。水池里，菜叶一片片铺开，绿得发亮。她洗到一半，停了手，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脚步声在四楼停了。

    不是她的楼层。

    她继续洗菜，水流放小了。又过了两分钟，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一层，一层，到了她的门口，停了。

    门外，塑料袋响了一声，很轻，是他把袋子换了只手。

    她的手握着水池边沿，没动。

    门把手上，那张纸条随着穿堂风，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