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她开门。

    门槛上躺着一颗石头。圆的。晨露把门槛洇出一小片深色。石头底下压一张纸条，他的字：“第一天。十分有没有？”

    她把石头捡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石头在掌心里凉了一下。

    “个头小了。”她回纸条，“九分。”

    中午，香房门被敲响。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九分纸条：“哪里小？”

    “我说小就小。”她让开门，“进来。今天允许你坐。”

    他进门，石头从他口袋里滚出来一颗，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她把那颗先踩住了。

    “干什么？”她问。

    “备用的。”他说，“万一哪天的不合格，我马上补。”

    “考核还能补考？”

    “……不能？”

    “不能。”她把脚移开，“我给的分数，错了也是对的。补考是作弊。”

    他把备用石头收回口袋，坐直了：“那你说规则。我照规则来。”

    “口说无凭。”

    “那你写。”

    她看了他两秒，起身取纸笔。

    考核表是她现场写的。五条：

    一、每日一颗，圆的满分，带棱角减半。

    二、淋湿扣分。下雨天不许放门口，亲手交。

    三、迟到扣分。早上七点前必须到位。

    四、退回的石头不补。差就是差。

    五、最终解释权归蔡嘉怡。

    第五条写完，她把笔帽按上，推到桌子中间。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五条，手指在纸边上停了停。

    “有意见？”

    “没有。”他抬头，“笔给我。”

    他在末尾签了名。陆聿珩三个字，签得很慢，一笔一划，笔尖在纸上顿了三顿。

    她抽回纸，钉在香房墙上，钉在最显眼的位置。钉子敲进去两声，很脆。

    “钉这干什么？”

    “公开处刑。”她说，“谁来谁看。”

    他的耳尖红了，没说话。

    第二天，雨。

    她七点到门口，石头不在门槛上。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防水袋，两层。

    她摘下来，捏了捏。雨水顺着袋角往下滴，袋子里面干的。

    打开，石头滚进掌心。圆的，比昨天大一圈。

    纸条：“下雨了。亲手交不了，挂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加不加分？”

    她把石头攥了攥，回纸条：“袋子两层，加一分。今天十一分。”

    晚上他发消息：“十一分有奖励吗？”

    “没有。”

    “那加分干什么？”

    “让你知道你知道的少。”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弹出两个字：“……明白。”

    第四天，石头七点二十才到。

    她把石头捡起来，直接放回他手里。

    “迟到。零分。”

    “路上堵了。”

    “那是你的事。”她说，“考核表第三条。”

    他握着那颗被退回来的石头，站在门口没动。石头在他掌心里滚了半圈，没滚出去。

    “还有话说？”

    “……没有。”他把石头收进口袋，“零分就零分。明天重来。”

    “站住。”

    他停住。

    “扣的是今天的分，不是明天的。”她说，“滚回去上班。”

    他转身走了。走出五步，又回头：“蔡嘉怡。”

    “干什么？”

    “零分的这颗，我不扔。”他说，“我留着。提醒自己第七条没用。”

    “考核表只有五条。”

    “我知道。”他说，“所以是提醒我自己。”

    他走了。她站在门口，把那张零分纸条抚平，夹进了账本。

    第七天，连续满分。

    石头圆得挑不出毛病。她捏在手里转了一圈，找不到扣分的地方。

    “没处扣了？”他问。

    “嗯。”她把石头凑到眼前，又转了一圈。

    “那我自己申请一个扣分项。”

    “说。”

    “石头是我捡的。”他说，“不是我磨的。圆的功劳有一半是河的。”

    她抬起眼。

    他站在晨光里，手插在口袋里，另一边的口袋鼓着——那颗零分的石头还在。

    “你倒是诚实。”

    “考核表面前不敢不诚实。”

    “行。”她把石头放进盒里，“扣一分。理由：把河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之前，先学会了揽一半。”

    “那今天九分。”

    “九分。”

    他笑了。笑完又问：“满分有没有尽头？”

    “没有。”她说，“石头放满了，换一件事考。你这辈子就两件事：被我考，被我批。”

    “批完呢？”

    “批完接着考。”

    他低下头，喉咙动了动：“……好。”

    第九天早上，她开门。

    门槛上没有石头。

    她站了三秒，低头看门缝。石头卡在门缝底下，压着纸条。

    她抽出来。纸条上写：“今天不评分。今天这颗不是考核。”

    她把石头捡起来。石头比之前的都小，握进掌心的瞬间，她顿了一下。

    温的。

    那点温顺着掌纹铺开。

    她抬头。楼道空的。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拨电话。响了一声就接。

    “石头是温的。”她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嗯。”

    “你握了多久？”

    “一路。”他说，“从河边到你楼下。四十分钟。”

    “为什么不评分？”

    “评分你就该挑毛病了。”他说，“今天这颗挑不了毛病，也不想让你挑。它就是颗石头。”

    她握着那颗温的石头，半天没说话。

    “蔡嘉怡？”

    “明天放两颗。”她说，“一颗考核，一颗随便。”

    “随便的那颗有分吗？”

    “没有。”她说，“随便的那颗，不许早到，不许挑圆的，不许捂热。”

    “……那我能给它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干。”她说，“放着就行。”

    第十天早上，门口躺着两颗石头。

    一颗圆的，一颗扁的。

    圆的底下压纸条：“考核的。求打分。”

    扁的那颗旁边也压一张，就三个字：“随便的。”

    她把两颗都捡起来。

    圆的捏了捏，放回盒里。扁的那颗她多看了两眼，翻过来——

    石头背面贴着一小截透明胶。

    她把石头翻正，没撕。先进屋，把圆的登记进考核表：今日十分。

    然后她拿起那颗扁的，指甲抠进胶边。

    胶底下有东西。纸的边角。

    她把石头凑近眼前。

    ——是一道折起来的纸条，贴在石头背面，塞进一道天然的石缝里。

    她抬手去撕胶。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急。

    她在门内停住。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敲门声响了两下。

    “蔡嘉怡。”他的声音隔着门板，呼吸没调匀，“今天那颗随便的——你先别看。”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扁石头，指甲还搭在胶边上。

    “为什么？”

    门外静了一秒。

    “……写岔了。”他说，“我重写。你等我十分钟。”

    她没撕，也没开门。

    她握着石头站在门里，他在门外站着。

    楼道声控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