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梧桐巷

作品:《鉴香溯源女强,偏执前夫火葬场

    早上七点五十,她把东西装进包里。

    自己的录音笔,充满电。备用电池一对。打印好的起诉材料副本,一份。那半张泡烂的纸,装进密封袋,垫底。

    最后,她把苏文远那台座钟的照片塞进手机壳背面——不是为了看,是为了带着。

    八点整,楼下喇叭响了一声。她下楼,上车。

    陆聿珩握着方向盘,看她系安全带:“直接过去?”

    “直接过去。”她扣上卡扣,“路上说规矩。”

    他偏了下头。“你说。”

    “第一,今天他说话,我听着。他指定只跟陆家的人讲——行,你答,我当记录员。”她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来,“第二,他给的任何东西,先过我手。你别接。”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给的笔,是给你的。我接一下,再给你——”

    “那就叫过手。”她抬了下眼,“第三,他开的任何条件,你不许当场答应。看我。”

    “……看你眼色?”

    “看我。”她重复,“你只负责坐着。你的账已经还到半件了,别在宋知远这再欠一笔。”

    他安静了两秒,点头:“好。”

    车开出两个路口,他又开口:“要是他提我爸呢?”

    “那也不许答应。”她看着窗外,“你爸的账是你爸的,你的账是你的。混着还,还到下辈子也还不清。”

    他没再说话。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八点四十,车停在梧桐巷口。巷子很窄,青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桂花。民宿的门半旧,匾上两个字:栖迟。

    她先进门。陆聿珩跟在后面半步。

    院子里有张石桌。宋知远坐在石桌后面,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手边摆着一壶茶,三只杯子。

    她第一次正面看他。比照片里老,头发白了一半,但坐姿很直。看见她,他先站了起来。

    “蔡小姐。”他直起身,“比你爸利落。”

    “宋先生。”她在石桌对面坐下,录音笔放在桌上,红灯对着他,“比你慢。”

    宋知远笑了一下,坐下,抬手倒茶。三只杯子,一人一只。他倒完,先看陆聿珩。

    “陆少爷。”他抬了抬下巴,“坐。”

    陆聿珩没坐,站着。宋知远也不催,把一只小木盒推到石桌中间。

    盒子没上锁。

    “东西在里面。”宋知远的手按在盒盖上,“按规矩,陆家的人拿。”

    陆聿珩没动。他看了一眼她。她点了一下头。

    他伸手去拿盒子。手指碰到盒沿的时候,停了一瞬——她看见了,那一下很短,像十六岁的手从盒子上空伸过来。然后他拿起来,双手捧着,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过手了。”他松开盒子。

    “嗯。”她把盒子拉近,没开。

    宋知远看着这个动作,眼睛眯了一下:“蔡小姐不好奇?”

    “好奇。”她把录音笔往他那边推了一寸,“但我更想先听完你的。”

    “我的没什么好听的。”宋知远端起茶杯,“我扣笔,一半是苏先生的意思——他那天下午说的话,钟叔转达给你了。护着陆家小孩,是苏先生的遗嘱。另一半——”

    他放下茶杯。

    “另一半是私心。笔送出去,陆家那孩子就在苏先生心里落了名。我不落这个名。”他说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账,“这五年,苏先生的香道,是我替他做的。配方我重做,牌子我撑着。我做久了,舍不得。这一半,我认。庭上你们随便算。”

    “庭上见。”她端起茶杯,“今天不谈官司。”

    “不谈。”宋知远点头,“今天谈笔。”

    他看向陆聿珩。

    “十六年前,校门口,你把笔给我。”宋知远的视线抬起来,“你说,给苏叔叔。我答应了。没送到。”

    陆聿珩的下颌绷着:“我知道。”

    “你不知道。”宋知远摇头,“你没问过,我也没说过。苏先生收着了——他让我收的。他原话是:‘东西我收,人别进门。陆家那孩子,离这件事越远越好。’陆少爷,你的笔,你爸那边的人盯着的。笔一进苏宅的门,你就进了你爸的账本。苏先生把你摘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桂花从墙头落下来一朵,掉在石桌上。

    “所以我没送。”宋知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不是吞了,是替你收着。收着收着,收出私心了——这我不辩。今天物归原主,连本带利,都摆在这了。”

    他把空茶杯翻过来,扣在桌上。

    “盒子里的笔,录给桐桐。按规矩,陆家的人递。”他看着陆聿珩,“你递一次试试。”

    陆聿珩站在那,没动。过了几秒,他弯腰,把桌上的小木盒捧起来,双手,捧到她面前。

    “这次我送。”他把盒子又往前送了半寸。

    她抬眼看他。他捧着盒子,手指头扣着盒沿,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伸手接过来。接到手心里,她说了两个字:“送到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宋知远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恶意。

    “行了。”他站起来,“我要给的东西给了。蔡小姐,庭上见。”

    “等等。”她坐着没动,“录音里我爸说‘剩下的,当面说’。你当着他俩的面,说完了吗?”

    宋知远已经站直了。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苏先生最后见的人,不是李维民。”宋知远背对着她,“这个问题,我不答。回去问问沈清月——苏先生最后三天,是谁每天下午三点去医院。”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杯子你们留着。”他拉开门,“我明天退房。开庭通知,寄到陆家老宅就行。”

    门关了。

    她坐在石桌前没动,把木盒收进包里,录音笔关掉,红灯熄了。陆聿珩站在她旁边,站着,像没听见那句“沈清月”。

    上车以后,他没发动。

    “最后三天,每天下午三点。”他盯着方向盘,声音很低,“我妈那三天,每天下午出门。她跟我爸说,去拿体检报告。晚上回来,眼睛是肿的。”

    车里安静着。

    “我以为是他们吵架。”他扯了下嘴角,“我以为——”

    “打住。”她伸手按住方向盘,“记账不记以为。”

    他闭了嘴。手握着方向盘,越收越紧。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接了。

    “沈阿姨。”她盯着手里的手机,“我爸最后三天,每天下午三点去医院的人——”

    她顿了顿。

    “是您吗?”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沉默长到她以为断线了,屏幕上的计时还在走。

    然后,沈清月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

    “嘉怡。你终于问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