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我开口。我等了十年。”

    他说完，车里没有人接话。

    蔡嘉怡坐在副驾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铁皮盒的半个角压在围巾底下。她没动，他也没动。

    暖气的风声很低。仪表盘的光灭了，只剩中控上一粒红点亮着。

    中控上的时钟跳了一格，又跳了一格。谁都没提上楼的事。

    后视镜里，小区的路灯灭了一半，值夜的人巡到最后一排，手电的光晃了一下，灭了。

    她看着前面。“今天在咖啡馆。”她停了停，“她说我放下了。”

    “嗯。”

    她把手心贴在围巾上。“她说错了。”

    他偏过头。“哪里错？”

    她看着前面。“我没放下。我收着。收着和放下，不一样。放下是不要了，收着是还在手里。”

    他握着方向盘。“那你收着。”

    她偏头看他。“我收着。你也有份。你那份在我这存着，利息另算。”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盒子。“这页日记。你以前看过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

    她把盒子角又按了按。“这本日记你从来没看过？”

    他还是摇头。“没看过。”

    她盯着他。“为什么不看？”

    他垂着眼。“不敢。她今天拿出来的东西，我都不敢看。看了就得认。”

    她把身子往他那边偏了偏。“认什么？”

    他松开一只手。“认我错过的东西比我以为的还多。”

    她收回目光。“那今天看了。”

    他把那只手放回方向盘上。“今天她拿出来的。”他顿了顿，“躲不掉了。”

    她哼了一声。“躲不掉才看。你这毛病，十年没改。”

    他低声。“在改了。”

    她眼皮都没抬。“慢。”

    他咽了一下。“嗯。慢。”

    她把盒子往膝盖深处拢了拢。“慢我等着。我不催。我爸不催你，我也不催你。但账是账，慢不是不还的理由。”

    他看着她的侧脸。“我还。”

    她转过头。“陆聿珩。”

    “嗯。”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进去吗？”

    他想都没想。“因为你说了，两笔账各自算。”

    她靠在椅背上。“对。你妈那笔，算完了。盒子我收了，话我听见了。从咖啡馆出来，那笔账就翻篇了。”

    他没接话。

    他没转头。“翻篇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我不拿她出来堵你。”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堵了这么久，堵够了。”

    他喉咙动了动。“……谢谢。”

    她摆了下手。“记账的，不记谢。谢字我收回了。换成一句：你妈给你留的麻烦，你自己收拾。收拾干净，别溅到我身上。”

    他坐直了一点。“好。”

    她竖了根手指。“还剩一笔。”

    他转过头看她。

    她把手收回来。“你和我爸这笔。十年。你站在门口的次数，比我见我爸的次数都多。这笔账，刚才在车里你认了一半。”

    “你恨我吗？”他喉结动了动。

    她望着前面。“恨过。恨完了，账才露出来。账露出来，才轮得到今天。”

    他往前凑了凑。“另一半呢？”

    她抬起一只手，屈起手指。“另一半，”她顿了顿，“我现在跟你算。”

    她把铁皮盒从膝盖上拿起来，转身放到后座上。围巾留在她腿上。

    她坐回来，看着前面。对面车位有车进来，车灯扫过挡风玻璃，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去，谁都没躲。那辆车停稳，下来一个人，拎着一兜菜，走进楼道，楼道灯亮了又灭。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我爸等你说，你没说。你说晚了十年。这十年，我不原谅。”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你听见了吗？”

    他点了下头。“听见了。”

    她把膝盖上的围巾抚平。“不原谅，是不让你进屋。不是不让你站门口。”

    他看着前面的楼。“我等着。”

    她看着他的手。“等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到你让我进。”

    她把头转回去。“那等着吧。”

    她屈起的手指展开。“但你说了。刚才在路上，在车上，当着我的面，你自己说的。没等我查，没等我逼，没等我把纸摔在你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等不了了。”

    她抬了抬下巴。“我知道。所以这笔账，认态度，不认结果。态度这部分，我给你记上一笔。”

    他看着她的手。“结果部分呢？”

    她把手收回围巾上。“结果部分，看你以后。”

    他皱了下眉。“以后多久？”

    她耸了下肩。“不知道。看我心情。”

    他点了下头。“行。看你心情。”

    她解开自己这边的安全带，侧过身，面对着他。卡扣弹回去的声音在车里响了一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后背贴着椅背，一动没动。安全带还系在他身上，卡在锁骨下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伸出手。

    她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是凉的，方向盘的皮面是凉的，她的手心贴上去，那点凉一点一点退掉。

    她的手指没有扣下来，就那么搭着，指尖对着他的指缝，没进去，也没躲开。

    他手背上有一条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一下，一下，慢慢对上了一个节奏。

    她看着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你不用等了。你开口了。我听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放上来的手。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收。

    围巾从她膝盖上滑下去一角，垂在座位的缝隙边上，她没捡。

    车窗上的雾又厚了一层，对面那辆车熄了火，车灯灭了。楼上有人家炒菜的动静，铲子和锅沿碰了两声，又安静了。

    中控的时钟又跳了两格。

    他抬起没被她压住的那只手，把车窗上的雾擦开一块。看了两秒，又把另一块也擦开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底下动了一下。就一下，又停住，停在她小指边上，不确定那一下该往哪去。

    他先开了口。“半步什么时候走剩下那半步？”

    她瞥他。“你急什么？”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急。”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急也等着。半步是我说了算的。剩下那半步，也得我说了算。”

    他答得飞快。“行。你说了算。”

    她看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黑着，她出门时关的灯。

    她收回目光。“明天早上六点二十。别迟到。”

    他侧过脸。“记着呢。”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下。“扣分。”

    他声音低低的。“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蔡嘉怡。”

    “嗯。”

    他停了停。“我再问一遍。问完你要是收回去，我就当没问过。”

    她的指尖停了。“问。”

    他抬起眼。“这算不算，你往我这边走的那一步？”

    她垂了下眼。“算半步。”

    他手指弯了弯。“半步也行。”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动了动。“这半步我等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她呼出一口气。“今天才开始算。以前的不算数。”

    他的手指收紧了半分。“今天也行。今天开始算，也行。”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抽出来，翻过来，握住了她。

    他的手指扣进来，扣得很慢，一根，再一根，扣完没有用力，就那么扣着。

    扣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停稳了，没有动。

    两只手搁在挡把旁边的空当里，谁的都没抬高，谁的都没压低。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扣回去了半分。

    车里的温度起来了，车窗上的雾从边缘开始退。

    “……别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