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上高速以后，许今安才像是终于从那股突然冒出来的冲动里回过神。

    窗外的路灯飞快向后退去，冬夜的高速比白天空旷许多，导航里那条通往上海的路线安静地横在屏幕中央。

    她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右上角的预计到达时间。

    然后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居然真的出来了。

    二十分钟前，她还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吃汤圆。

    再往前半个小时，她甚至只是隔着手机屏幕，看着贺然坐在上海的家里，很平常地告诉她，他今晚准备看看电视，然后一个人守岁。

    可现在，她已经开车驾驶出了湖州。

    许今安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行动速度快得有点不像自己。

    刚才到底是怎么和爸妈说的？

    好像是她放下碗以后安静了两分钟，然后突然站起来。

    “妈，我出去一趟。”

    周慧琴当时还在剥橘子，闻言抬头。

    “除夕夜，你去哪儿？”

    她卡了一下。

    大概那时候才真正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还没有准备。

    最后只能老实说。

    “去上海。”

    整个客厅安静了不到两秒。

    表妹第一个抬起了头，眼神瞬间亮得吓人。

    许今安根本没敢往她那边看。

    好在周慧琴什么都没追问，只看了她一会儿。

    “开车去？”

    “嗯。”

    “现在？”

    “……嗯。”

    父亲从旁边看了眼时间，也只是提醒她：“今天晚上高速车应该很少，但是还是注意别开太快。觉得需要休息就及时进服务区休息，别硬撑。”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变得异常顺利。

    周慧琴甚至比她自己还快一步进了厨房。

    “那你等一下。”

    “妈？”

    “刚才的菜还有这么多，你带一点。”

    十分钟以后，原本空空的副驾驶就多了好几个保温袋。

    酱鸭、油爆虾、腌笃鲜，还有刚刚包好没下锅的饺子，甚至连那锅老鸭汤都被周慧琴单独装了一盒。

    许今安看着那些东西，当时只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周慧琴替她把最后一个袋子装好。

    “路上专心开车，到上海给家里报平安。”

    她顿了一下，又像随口似的补充。

    “东西趁热吃。”

    许今安莫名有点心虚。

    “你都没问我是去见谁。”

    周慧琴看她一眼，眼睛里的揶揄已经溢了出来。

    “妈妈我又不是没年轻过，我需要问？”

    “……”

    最后还是父亲出来替她把车门关好，隔着窗户又叮嘱一句。

    “路上小心。”

    直到真正开上路，许今安才开始后知后觉地觉得紧张。

    她来之前根本没告诉贺然。

    甚至连一句暗示都没有。

    刚才视频挂断的时候，她明明还说“晚一点再聊”。

    现在想想，这句话简直像提前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她看着前方延伸进夜色里的路，心跳莫名开始一点点变快。

    要是他已经睡了呢？

    不对，他说会守岁。

    那如果他临时又被叫出去工作？

    好像也不至于，他刚说今晚没安排了。

    许今安在心里替自己把可能出现的问题一个个解决掉，解决到最后，终于发现自己最紧张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些。

    而是，等真的见到他，要说什么？

    “新年快乐，我来给你送饭？”

    听起来像外卖配送员。

    “一个人过年太可怜，所以来看看你？”

    以贺然的性格，大概又会反问她，是不是觉得他已经流落街头。

    许今安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紧张倒是被冲淡了一点。

    算了。

    来都来了。

    而且她今天做这件事的时候，本来也没有认真想过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她只是想见他。

    那就见到以后再说。

    她重新握稳方向盘，目光落回前方。

    上海的方向已经越来越近。

    贺然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暖气开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灰色家居针织衫，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

    电视里正在放春节节目。

    声音不大。

    落地窗外是上海除夕夜的江景，高层视野里，远处两岸的灯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偶尔有轮船缓慢划过水面，灯光被江水拉成细碎的长线。

    这个城市即使到了除夕，也很难真正安静下来。

    只不过隔着几十层楼的高度，所有热闹都显得很远。

    贺然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最上面依旧是许今安。

    他自己都不知道今晚已经点开这个对话框多少次。

    其实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还是她之前发来的照片。

    年夜饭摆了整整一桌，她坐在家人中间，应该是被表妹临时拉过去拍的自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浅色毛衣。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放松。

    眼角弯着，脸颊因为室内暖气和刚吃完饭的缘故透着一点红润。

    和平时镜头里的许今安不太一样。

    也和剧组里的她不一样。

    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贺然看了一会儿，嘴角也不自觉带起一点笑。

    他当然不觉得一个人过除夕有什么。

    这些年工作忙的时候，春节在剧组、酒店、飞机上度过都不算少见。

    今天甚至已经算很轻松。

    直播结束得早，明天也没有工作。

    只是刚才视频里听着许今安那边不断传来的说话声，他忽然也会觉得，如果有人在旁边，大概确实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

    他并不想因为今天是除夕，就让她觉得自己需要陪。

    她才刚杀青，好不容易和家人一起过年。

    这样就很好。

    贺然退出照片，正准备起身收拾茶几。

    小林送来的几盒饭菜早已经冷了，饺子只吃了几个，剩下大半都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他刚把其中一个盒子拿起来，玄关方向却忽然传来几声很轻的电子提示音。

    滴。

    滴滴。

    贺然的动作停住。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

    小林回家过年了，父母也不在上海，物业更不会在除夕夜将近十一点的时候突然上门。

    下一秒。

    电子门锁传来清晰的解锁声。

    贺然猛地抬起头。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一个不太可能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荒唐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已经站了起来。

    玄关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然后，他看见了许今安。

    她显然是一身赶路的行头，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羽绒服，为了方便开车，头发只是随手在脑后抓成一个丸子，额前和耳边还有几缕碎发乱七八糟地翘着，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一路蹭乱的。

    左手拎着两个保温袋，右手还有一大袋东西。

    大概外面太冷，而屋里的暖气又太足，她刚进门，鼻尖和脸颊就迅速泛起了一层薄红。

    和平时任何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都不一样。

    没有任何造型。

    甚至称得上有一点风尘仆仆。

    可贺然站在原地，竟然觉得这大概是他目前人生里最美的幻想了。

    他刚刚还在手机里看着的人。

    此刻就这样真实地站在他家门口。

    许今安一路上给自己打好的气，在真正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散了大半。

    她本来想得挺好。

    见面就自然一点。

    不要弄得好像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可贺然就这样看着她，眼底的错愕几乎没有任何遮掩，她反而先有点不自在起来。

    于是许今安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故作镇定地开口。

    “贺老师。”

    “新年送餐。”

    贺然仍旧呆呆地看着她。

    隔了好几秒，他才像终于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自己某种过分真实的错觉。

    “你……”

    声音甚至有些滞涩。

    “怎么来了？”

    许今安抬眼。

    一路上想过那么多理由，到最后却一个都没用上。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脸颊还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眼睛却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说了吗。”

    “晚一点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