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了吗。”

    “晚一点再聊。”

    许今安说完，自己先笑了。

    大概是因为这句话实在算不上什么像样的解释，她一路上给自己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真正站到贺然面前以后，最后说出来的好像是最没有道理的那一句。

    贺然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玄关的灯从头顶落下来，许今安身后还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卷进来的冷气。她穿得很随意，宽大的白色羽绒服几乎把整个人裹进去，丸子头因为一路开车早就乱了，几缕碎发翘在耳边，手里还拎着大大小小几个保温袋。

    和平时任何一次见面都不一样。

    可也正因为这样，那种不真实感才更强。

    他两个小时前还隔着屏幕听她说家里有多少道菜，听见她那边弟弟妹妹抢红包的声音。

    现在那些东西名为温暖的感觉竟然真的被她一路从湖州带到了这里。

    许今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先让我进来。”

    这一句终于把贺然拉回神。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给我。”

    “很重。”

    “所以快给我。”

    许今安松开手，指尖被勒出的红痕还没完全退下去。

    贺然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起眼时，像终于忍不住似的，忽然伸手慢慢地抱住了她。

    在碰到她以前还极短地卡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躲。

    可真正抱住以后，手臂还是明显收紧了。

    许今安整个人怔了一下。

    她身上的羽绒服有些厚，这个拥抱甚至算不上多么严丝合缝，可她还是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贺然胸口传来的温度。

    还有他的呼吸。

    落在她耳边的时候，比平时更重一些。

    “安安。”

    许今安本来还僵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叫她。

    至少很少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用这样低的声音叫。

    “嗯？”

    贺然没有马上松开。

    “我真的很开心。”

    没有更漂亮的话。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来。

    只是很直接地告诉她，他有多高兴。

    许今安心里原本因为一路冲动而生出来的那些忐忑，忽然就在这一句话里慢慢消散了。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知道了。”

    声音闷在他肩边。

    “贺老师。”

    “嗯？”

    “再抱下去，汤真的要凉了。”

    贺然笑了一声。

    这才松开她。

    “快进家。”

    许今安换好拖鞋，跟着他往餐厅走。

    刚才视频里还显得有些空的餐桌，很快就被她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点点占满。

    周慧琴显然不是“装一点”那么简单。

    许今安打开一个个的保温盒，酱鸭，油爆虾，腌笃鲜，春卷，八宝饭。

    最后还有一盒已经包好的饺子，旁边甚至塞了一小袋蘸料。

    贺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确定阿姨不是让你来我这里再重新吃一顿年夜饭？”

    许今安把最后一个盒子放下。

    “我也觉得有点夸张。”

    “出门的时候我还问她，我又不是搬家。”

    “阿姨怎么说？”

    “她没理我。”

    贺然低头笑。

    许今安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了件简单的粉色毛衣。

    从外面进来以后，暖气慢慢把她脸上的冷意驱散，鼻尖还是红的。

    她一边拆袋子，一边说得很自然。

    “视频的时候觉得贺老师一个人有点孤单。”

    贺然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许今安没看他，只低头研究那盒汤怎么打开。

    “所以我来分你一点热闹。”

    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一些。

    贺然看着她。

    餐厅的灯光很暖，窗外是上海除夕夜的江景，远处偶尔有烟花升起来，亮光短暂映进玻璃。

    她就站在这样的光线里，把从家里带来的菜一个个摆到他的餐桌上。

    好像真的只是顺路给他带来一顿饭。

    可贺然很清楚，她真正带来的是什么。

    他最后什么也没拆穿。

    只伸手把她一直打不开的汤盒接过来。

    “那我收下。”

    许今安抬眼。

    “就这样？”

    “不然呢？”

    “你不感谢一下？”

    贺然把盒盖打开，语气很从容。

    “不是已经抱过了吗？”

    许今安一下没说话。

    过了两秒才转身去拿碗。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身后传来贺然明显压不住的笑声。

    两个人重新吃了一顿年夜饭。

    其实都不太饿。

    可许今安带来的菜被加热过以后，整个屋子里还是很快有了真正属于过年的味道。

    电视开着。

    春晚已经进行到后半程，主持人的声音和背景音乐从客厅传过来，偶尔夹杂着外面的烟花声。

    饺子最后也重新煮过了。

    贺然负责下锅，许今安站在旁边看。

    “你会吗？”

    “许老师。”

    “干什么？”

    “我只是一个人住，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那你刚才年夜饭还吃外卖。”

    “因为今天没时间。”

    许今安看了他一眼。

    “理由很多。”

    “事实。”

    锅里的水很快沸起来。

    白色饺子在水面翻滚，蒸汽顺着锅沿升上来。

    许今安忽然觉得有点神奇。

    两个小时前，她还坐在湖州家里的餐桌边。

    现在却站在贺然家的厨房里，看他煮她妈妈包的饺子。

    这种感觉不像他们过去任何一次见面。

    没有摄像机，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谁需要提醒他们下一段流程是什么。

    甚至连话题都很普通。

    盐放在哪里。

    饺子要不要再煮一会儿。

    醋碟里要不要放些辣椒。

    可就是这些很琐碎的事情，让两个人之间原本悬在半空里的关系，忽然有了一点真正落到生活里的质感。

    饺子端上桌以后，许今安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

    “吃不动了。”

    贺然看她。

    “不是来陪我吃年夜饭？”

    “陪你，不代表我要吃第二顿。”

    “有道理。”

    两个人重新回到沙发上。

    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

    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江面远处偶尔有烟花一闪而过。

    许今安抱着一个靠枕，坐得比刚才放松很多。

    贺然就在她旁边。

    距离不算近，却也没有刻意隔开。

    电视里正在准备跨年倒计时。

    许今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以前过年也经常一个人吗？”

    贺然想了想。

    “不一定。”

    “有时候在家，有时候在剧组。”

    “最忙的时候呢？”

    “有一年在国外拍戏，除夕当天还拍到凌晨。在国外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什么过年的氛围。”

    他说得很平常。

    “所以后来大家一起吃了顿夜宵，也算过年了。”

    许今安偏头看他。

    “你习惯了？”

    “差不多。”

    贺然靠在沙发里，语气里没什么遗憾。

    “我们这一行，本来也不太能按正常时间过节。”

    许今安思索了一下，没有出声。

    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说着漂亮的马年祝福语。

    远处忽然炸开一簇很亮的烟花，映在落地窗上，也落进两个人的眼底。

    她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说：

    “那明年应该不会了。”

    贺然转过头。

    “什么？”

    许今安看着电视，没有立刻看他。

    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可过了两秒，她还是把剩下的话补完整。

    “以后也不会了。”

    这一次，贺然转过身安静地看着她。

    许今安明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却莫名有点不敢马上转头。

    直到旁边的人低声问：

    “许老师这是在承诺什么吗？”

    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可比起平时的玩笑，又明显认真得多。

    许今安指尖轻轻捏了一下怀里的靠枕。

    她今天能从湖州一路驱车赶过来，真正到了这一刻，反而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可她也知道，这句话其实早就应该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把贺然的靠近当作需要回避的事情。

    会习惯他牵自己的手。

    习惯收工以后收到他的消息。

    也会在听说他一个人过除夕时，连理由都来不及想清楚，就开车来到上海。

    他已经追了她这么久。

    可实际上，她早就开始朝他走了。

    许今安终于转过头。

    贺然也正在看她。

    客厅里灯光柔和，窗外的烟花一簇接一簇升起来。

    电视里的倒计时还有不到一分钟。

    她忽然觉得，好像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许今安看着他。

    声音并不大。

    “贺老师，不用追我了。”

    贺然没有动。

    他甚至像是没敢立刻确认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只安静地看着她。

    许今安被他看得耳朵一点点发热。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逃避。

    她抿了下唇，还是把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因为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