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咸淡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膏药贴了两天。腰上那块青从鸭蛋缩回鸡蛋。颜色从紫褪到黄。按下去不疼了。只是还酸。
陈州撕掉最后一片的时候药味儿在宿舍里散了好一会儿。
王建国吸了吸鼻子。你这膏药味儿比我爸的烟味儿还冲。
那你开窗。
外面零下。不开。
三天没打球了。篮球场经过两次。赵磊都在。挥手。陈州指了指腰。赵磊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意思是歇着。
冷期还在继续。日单在五到八之间浮动。访客稳定在四百上下。转化率百分之一点几。不温不火。但居家达人的月销从六十六掉到了五十一。差评涨到六个。林悦说他已经把详情页改成了清仓特惠最后三天。三天过去了还在最后三天。
他清完我们就涨回去。陈州说。
不用涨。林悦头也没抬。他的客不是我们的客。吃差评吃怕了才来找我们。来了就不走了。
顾苗第九次顺路的时候带了一份竞品分析表。打印的。A4纸。三栏:价格/月销/差评率。后面还写了备注。字很小。圆珠笔。挤在表格缝里。
陈州看了一眼。第一条备注写的是差评集中在发货慢和包装破损。跟我们没关系。
第二条:他降到二十四的时候有一波流量。但不转化。说明低价引来的客人不是这个品类的人。
第三条:建议不提价。保持二十九。等他彻底死了再说。
这你自己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看表。
陈州把A4纸折起来揣兜里。顾苗看了他一眼。
你腰好了。
差不多了。
打球打的。
你怎么知道。
林涛说的。
又是林涛。陈州发现自己的事在这个小圈子里传播速度比快递还快。
下午陈远山来了消息。
今天过来吗。排骨买好了。新鲜的。早上菜市场挑的。
陈州看着这条消息。窗外太阳出来了。冬天天晴的时候云是薄的。光线不刺眼。照在窗台上王建国那盆冻蔫的多肉上。多肉叶子有点黄。但没死。
几点。
四点。
行。你妈说让你穿厚点。
知道了。
挂了。陈州把手机放桌上。他妈的消息是从陈远山嘴里传过来的。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开始传话了。他不知道。但也不觉得意外。
四点是陈远山下班。他在城南一家机械厂做质检。白班早八到晚四。夜班倒过来。今天是白班。
陈州三点半出的门。穿了件厚羽绒服。围巾没戴。风从领口灌进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
去城南的公交二十五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杭州的冬天。街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的天空。路上的人缩着脖子走路。骑电瓶车的把围巾裹到眼睛底下。
二十五站。从前门到后门。从大学城到老工业区。两边景物一点点变旧。新楼盘变成九十年代的宿舍楼。商场变成五金店。奶茶店变成兰州拉面。
上辈子他没走过这条路。
上辈子他连陈远山在哪上班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个爸。在南方。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城市哪个厂。他妈不提。他也不问。父子俩各自活了几十年。中间隔的不是路。是沉默。
现在这条路他走到第四次了。
机械厂门口有个传达室。大爷戴老花镜看报纸。陈州报了名字。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陈的儿子。
老陈前两天还说你打球赢了体院的。
陈州愣了一下。陈远山跟传达室大爷说这个。
他说你小时候不打球的。现在出息了。
陈州没接话。大爷指了指后面。宿舍楼。二栋。三零二。你爸刚回来。上楼的时候还拎了排骨。我看见了。
宿舍楼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六层。没电梯。楼梯间的墙皮剥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走廊里堆着煤气罐和旧自行车。有人家的门帘是半截床单。有人在走廊里炒菜。油烟味儿从楼梯口一直飘到二楼。
三零二的门开着。陈远山蹲在门口择青椒。手上沾着泥。
来了。他抬头。脸上有油污。还没洗。工作服也没换。藏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左胸印着厂名。字掉了一半。只剩和两个。
你先洗手。
不急。陈远山把择好的青椒放盆里。进来。外面冷。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兼厨房。煤气灶是单眼的。灶台是水泥砌的。煤气罐蹲在灶台底下。锅是铁锅。底烧黑了。案板是块老木头。刀口上有豁。但擦得干净。
墙角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箱啤酒。电视机是老式大屁股的。屏幕上盖着一层灰。
冰箱门上贴了个塑料橘子。超市送的。上次陈州来的时候贴的。还在。
排骨焯过了。陈远山指了指灶台上的盆。按你说的。冷水下锅。水开了撇沫。焯了三分钟。
焯完用凉水冲了吗。
冲了。冲了两遍。
陈州走过去看了一眼。排骨焯得不错。肉色白净。没有血水。骨缝里的血沫也清干净了。可以。比上次好。
陈远山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
土豆呢。
切了。陈远山从案板上端过来一个盘子。土豆块码得整整齐齐。大小差不多。滚刀块的角都是钝的。
你练了几次。
切了三个土豆。第一个太碎。第二个太大。第三个差不多。
三个土豆。一个人。下了班。在单眼煤气灶前一个一个切。
陈州没说话。把盘子放回案板上。
青椒什么时候放。
最后。
先炒什么。
先把排骨炒一下。出香味了再放土豆。加水炖。最后放青椒。
火呢。
先大火后小火。
行。你做。我看着。
陈远山系上围裙。深蓝色的。跟上次那条一样。但洗过了。上面有肥皂的痕迹。
他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跳起来。铁锅烧热。倒油。油在锅底转了一圈。他等了几秒。扔了一小片姜进去。姜在油里滋滋响。
你什么时候学会试油温的。
自己琢磨的。油太凉排骨粘锅。太热外面焦里面生。
他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油花溅起来。陈远山往后退了半步。又上前。铲子翻动排骨。动作不快。但稳。每一铲都兜住了锅底。
排骨在热油里变了颜色。从白到微黄。边缘有点焦。香味飘起来。混着姜的味道。陈远山倒了一点料酒。火苗窜了一下。他把锅往后拉。火苗没烧到眉毛。
料酒什么时候放的。
排骨变色之后。早了肉腥。晚了肉柴。
谁教你的。
没人教。试出来的。
三次。陈州教的时候只说了排骨焯水土豆切滚刀块青椒最后放。料酒这个细节是陈远山自己试的。烧干了两锅才摸到门。
土豆倒进去了。铲子翻了几下。每块土豆都裹上了油。排骨的香味开始往土豆里渗。陈远山加了水。水刚好没过土豆。盖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
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你看你上次的纸条。上面写了。
陈远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是陈州上次写的——排骨焯水三分钟。土豆滚刀块。青椒最后放。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二十分钟。
这张纸比枕头底下那张干净。没有折痕。角是新的。但边上有油渍。手指印。
陈远山从煤气灶上端下来。放到桌上。
你坐着。不用站。
陈州坐下来。折叠椅晃了一下。陈远山递过来一杯水。玻璃杯。温的。
屋里安静下来。煤气灶小火。锅盖的缝隙往外冒蒸汽。铁锅上咕嘟咕嘟的声音。窗外的机械厂下班铃响了。有人在走廊里喊谁的名字。楼下传达室的收音机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
陈州看着陈远山。他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工作服还没脱。藏蓝色夹克上有机油印。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泥。洗不掉的那种。脸上的纹路在灯下很深。额头三道。眼角两道。
上辈子他在写字楼里开会。玻璃幕墙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会议室里恒温恒湿。咖啡是现磨的。参会的人西装革履。讲的都是几百万几千万的事。
但没有人给他倒过一杯温水。
陈远山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蒸汽扑上来。他眯了眯眼。
快好了。
青椒。
知道。
青椒倒进去。铲子翻了几下。青椒在热汤里变深了颜色。从翠绿到墨绿。陈远山夹了一块土豆。吹了吹。尝了一口。
你尝尝。
陈州接过来。土豆入口。软了。不碎。外面裹着排骨的油香。里面是土豆本身的甜。
咸淡呢。
刚好。
淡了就说。
刚好。
陈远山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不确定。像交作业的学生在等老师的红笔。
陈州又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透了。肉从骨头上滑下来。不塞牙。骨缝里的汁水是香的。
比上次好很多。
真的。
真的。
陈远山把围裙脱了。挂回灶台旁边的钉子上。他盛了两碗饭。一碗推给陈州。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折叠桌两边。中间是一盘排骨炖土豆。一盘青椒炒鸡蛋。一碗紫菜汤。汤里飘着葱花。
青椒炒鸡蛋是他自己加的。不在陈州教的菜单上。
这个你自己做的。
嗯。顺手。青椒剩了半个。不炒浪费了。
鸡蛋什么时候放的。
青椒软了之后。早了鸡蛋老。晚了青椒烂。
陈州吃了一口。鸡蛋嫩。青椒脆。盐放得正好。
陈远山吃饭快。一句话不说。筷子扒拉两口。嚼几下咽下去。再扒拉。跟工厂食堂里抢时间的人一样。
陈州慢慢吃。排骨炖得烂。土豆吸饱了汤汁。青椒是脆的。紫菜汤烫舌头。
你妈说你开店的事。卖收纳盒。一天一百多单。
那是双十二。平时没那么多。
一天赚多少。
好的时候八九百。平时一两百。
比上班强。
风险也大。货砸手里就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远山嚼着饭。想了想。
砸过吗。
还没。
那就行。别押太多钱进去。稳一点。
这句话上辈子没人跟他说过。上辈子他做电商的时候所有人都让他冲。投资人让他冲。员工让他冲。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该冲。冲了两年。流水八位数。账上没剩多少。全压在货里了。
知道了。
吃完饭。陈远山收碗。碗筷端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开。洗洁精挤了两滴。碗一个个冲。筷子一根根搓。不放过任何一个边角。
陈州站在旁边。想帮忙。陈远山没让。
你坐着。你今天是指点。不是干活。
洗完了。碗倒扣在案板上。筷子插进筷筒。铁锅刷了三遍。煤气灶擦干净。工作台上没有水渍。围裙叠成方块放在灶台旁边。
比陈州的办公桌还干净。
你爸是质检。陈远山擦了手。质检就是找毛病。找别人的毛病。也找自己的。
所以做菜也这么讲究。
做菜比零件简单。零件错了报废。菜错了还能吃。
陈州笑了。陈远山看他笑了。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笑得不明显。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就收了。
下次做什么。
你想学什么。
你会什么。
陈远山想了一会儿。
红烧肉。蒜苔炒肉。韭菜炒鸡蛋。西红柿牛腩。不一定好吃。
红烧肉。
那个要冰糖。得先炒糖色。火候不好掌握。
慢慢来。
行。下次你来看看。
天黑了。陈州站起来。陈远山送到门口。
围巾呢。
没戴。
冬天得戴。脖子冷全身都冷。
下次戴。
陈州下楼梯。声控灯亮了一层又灭了一层。走到二楼的时候陈远山在楼上喊了一声。
路上慢点。
出了筒子楼。冷风迎面。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挡住了下巴。
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大爷还在看报纸。抬头冲他点了一下。
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路灯是黄的。照在地上一个圈。
手机震了。沈念念。
吃了吗。
吃了。
在哪吃的。
我爸那儿。
沈念念顿了十几秒。
他做的。
好吃吗。
还行。不咸不淡。
那就是好吃。
陈州没回。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冬天的街道。灯亮起来了。一排一排。黄色的。从工业区一直铺到大学城。
下次带我去。
什么。
你爸做的饭。下次带我去吃。
他会紧张。
为什么。
第一次有人来吃。你去了他得多放两勺盐。
沈念念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一个表情。然后没发了。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陈州靠在座位上。胃里是排骨炖土豆和紫菜汤。暖的。
二十五年。第一次吃父亲做的饭。
上辈子在日料店吃过两千一位的omakase。在米其林吃过分子料理。在招待客户的酒桌上吃过鲍鱼龙虾。吃完吐过了。回去泡面。
都不如这顿饭。
都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