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回暖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早上起来腰上的青只剩下淡黄色的一圈。按下去不酸了。

    陈州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快了。不用再侧着身子套袖子。王建国从上铺探头看了一眼。

    好了。

    膏药不用贴了。

    不用了。

    王建国翻了个身。被子蒙过头顶。那今天没理由不去打球了。赵磊问了好几天。

    陈州没回。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左边腰眼上那块淡黄像褪了色的水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三天。一块青从鸡蛋涨到鸭蛋再缩成水渍。身体在愈合。比上辈子快。上辈子三十岁之后受点伤半个月好不了。健身后遗症。扭一次腰能躺一周。

    现在十九岁的身体。磕了碰了睡一觉就好。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沈念念。

    今天课少。中午来我们食堂。

    你们食堂远。

    你骑车。二十分钟。

    什么事。

    没事不能叫你过来。

    陈州吐了牙膏沫。漱口。

    几点。

    十一点半。

    洗了脸。冷水激在脸上。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下巴上冒了点胡茬。陈州用手摸了一下。该刮了。

    上辈子的早上。闹钟响三遍才起。开车上班堵在路上。手机里十几个未读消息。到公司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开会。下沙到城西四十公里。每天堵两个小时。听播客。听新闻。发呆。现在想起来。那两年他每天醒着的时间里有一半是在车里过的。

    而现在他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从宿舍到南区食堂。风刮在脸上的感觉比方向盘真实。

    上午的课是毛概。大教室。暖气不足。窗户上全是雾。有人在上面画了只猪。老师说第三章。下面没几个人听。

    陈州给林悦发了条消息。

    今天后台什么情况。

    七单了。比昨天好。有个老客回购了。广东的。上次双十二买了三个。这次又买两个。

    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人。备注写了过年带回家当礼物

    过年。还有多久。

    一个多月。可以做一波年货。

    陈州把手机放桌上。看着黑板。粉笔字写满了又擦了又写满了。老师翻了一页PPT。下面的人换了一批姿势。睡觉的换了一边脸。

    年货。上辈子做电商最怕的就是年货季。双十二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冷期。其实不是。过年才是真正的冷期——物流停。工厂停。客服放假。但有一批人会提前买。趁着快递还没停把东西寄回家。这批人不多。但转化率极高。

    他之前没想过这个。

    林悦发了个表格。三行四列。日单量。访客。转化率。竞品状态。最后一行写着年货/返乡送礼 可包装。

    十点半下课。陈州骑车去南区。从东往南。穿过整个校园。路两边梧桐树光秃秃的。草坪黄了一片。篮球场上有人在打。不是赵磊。这个点体院有课。

    南区食堂比北区大。两层。一楼是大众窗口。二楼是教工餐厅。沈念念说在一楼。进门左手第三排最里面那个位子。

    陈州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面前两碗面。

    你们食堂的面不好吃。她推了一碗过来。但是快。

    你吃过了。

    没。等你。

    牛肉面。面是机压的。汤是骨汤粉冲的。牛肉切得薄。三片。香菜撒了一把。

    沈念念吃了两口。抬头。

    你昨天在你爸那儿吃的什么。

    排骨炖土豆。青椒炒鸡蛋。紫菜汤。

    三个菜。

    青椒炒鸡蛋是他自己加的。我没教。

    他自学的。

    沈念念用筷子搅了搅面。没吃。

    你以前跟我说你不怎么会跟人相处。我以为是你不愿意。后来发现你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告诉别人你今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你爸在学做菜。你赢了体院的人。你腰上青了又好了。这些事你不说没人知道。

    陈州吃面。汤烫。他吹了一口。

    你爸主动给你发消息。主动学了做菜。主动叫你去吃。他也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当你爸。

    陈州筷子停了。沈念念看着他。眼睛不躲。

    二十五年没做的事。现在在补。他是。你也是。

    食堂里闹哄哄的。旁边一桌在讨论考试。后面一桌在骂辅导员。打菜窗口的阿姨喊了一声牛肉面好了。没人应。阿姨又喊了一声。

    陈州把筷子放下。

    你怎么知道二十五年。

    你上次喝多了说的。在新丰小吃。你说二十五年没见过。后来见着了。

    上辈子三十岁生日那天。喝了半瓶威士忌。在天台给一个不存在的人打了电话。电话没通。但他讲了四十分钟。从六岁讲到三十岁。讲到后来不讲了。坐在天台边上。看城市的灯火。楼下的车流像发光的虫子。那天晚上他在天台上坐了很久。想跳。没跳。

    这些沈念念不知道。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新丰小吃喝多。是因为那天见完了陈远山第一次正式见面。回来的时候要了两笼包子半斤黄酒。王建国问他怎么了。他没说。但沈念念来了。坐在对面。她没问。就坐着。后来他断片了。醒来在宿舍床上。手机里有沈念念的留言。

    包子帮你带回来了。放门口。冷了。热一下再吃。

    原来那晚他什么都说了。

    你当时没问我。

    问了你也记不住。

    现在问了。

    因为你现在清醒。

    沈念念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把筷子放下。

    我不是要让你说那些事。我只是想说。你爸在学怎么当爸。你在学怎么当儿子。你俩都是头一回。都不会。都慢慢学。

    你倒是什么都懂。

    我不懂。她抬头。我也有爸。我爸不是那样的。所以我知道你爸那种人难得。

    陈州没说话。

    沈念念把碗里最后一片牛肉夹到他碗里。

    你吃。你昨天打完球伤刚好。昨天又跑那么远。多吃点。

    你怎么知道昨天跑了很远。

    公交车二十五站。从下沙到城南。你走的时候王建国看我QQ在线就跟我说了。

    陈州吃掉了那片牛肉。嚼着。沈念念看着他嚼完。然后自己吃面。

    吃完饭两个人往外走。食堂门口的风小了。不像前几天那样往骨头缝里钻。天还是灰的但云薄了。有一块地方透出一点白。不像是太阳。但比前两天亮了些。

    回暖了。沈念念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试了一下。没那么冷了。

    你爸做的排骨。最满意的是什么。

    料酒。

    料酒。

    我没教。他自己试的。烧干了两锅。

    沈念念走了两步。低头看路。

    烧干两锅。那他是真想做。

    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应付。不会试第二次。第一次不好吃就算了。不会再买排骨再切土豆再烧一锅。

    陈州没回。但她说得对。

    第一次淡了。第二次刚好。不是天赋。是练的。

    下次我去。我给他带瓶料酒。

    为什么带料酒。

    他爱用。又舍不得多用。你没发现吗。他料酒放得少。

    陈州想了想。确实。排骨变色之后他只倒了一点点。瓶口见了底还在控。倒出来不到一勺。

    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料酒只倒了一点。如果他舍得。应该倒两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陈州。看着前面的路。步子不快。围巾裹到鼻子底下。露出来的眼睛在冬天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出一点棕色。

    她一直在听。他说的话她都记住了。连料酒倒了一点这种细节。

    行。你带。

    真让我去。

    嗯。过了年吧。他最近忙。机械厂年底赶工。白班夜班倒。

    好。过了年。

    她把手插回口袋。走路的步子轻了。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嗒嗒的声音。

    南区到东区走回去半小时。陈州骑车来的。车停在食堂门口。沈念念不让他送。

    你回去看后台。你那个居家达人快死了。多盯一天可能就少一个竞争对手。

    你怎么知道居家达人

    刘伟说的。她转头。你身边这些人。不管你想不想。都在往你身上传消息。

    陈州骑上车。沈念念站在食堂门口冲他挥手。

    记得买年货。刚才林悦说的。我觉着靠谱。

    她连林悦都联系上了。

    回宿舍的路上陈州骑得慢。风钻进领口。不冷。凉。他想起沈念念说的那句话——他也在学。学怎么当你爸。她说得好像理所当然。好像父子之间就是该这样。一个教做菜。一个学。一个不知道说什么。一个先开口。

    上辈子没人跟他说过这个。上辈子他以为父子关系就是血缘。生下来就有了。不需要经营。不需要学。后来他创业忙了。没空想。再后来三十岁了。觉得算了。反正也没有。

    这辈子陈远山出现了。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伟岸的、有所有答案的父亲。是会蹲在门口择青椒手上沾泥还没来得及洗手的父亲。是跟传达室大爷炫耀儿子打球赢了的父亲。是切废三个土豆才切成滚刀块的父亲。是料酒舍不得多放一瓶用到见底还在控的父亲。

    沈念念看出来了。他都没看出来。

    回到宿舍。王建国在剪指甲。刘伟在盯后台。

    居家达人死了。刘伟说。

    什么。

    下架了。全部。刚才我刷进去是空的。搜店铺名也搜不到。

    什么时候。

    就刚才。十分钟前。

    陈州打开电脑。搜索居家达人。空白。店铺还在但所有商品显示已下架。详情页成了灰色。客服头像是暗的。

    什么时候的事。

    差评涨到八个。评分掉到四点一。平台把他限流了。加上亏本清仓清了半个月没清完。昨天最后一波。今天全撤。

    一个做了半年的店铺。从四十九降到二十四。从零差评到八个差评。从最后三天到真的最后三天。无声无息地没了。

    林悦发了条消息。

    居家达人死了。我们访客从四百涨到五百二。

    转化呢。

    百分之二点一。还在涨。

    死了一个竞品。客源全跑过来了。那些被差评吓怕的人。那些被发货慢气跑的人。那些一直收藏着对比却没敢下单的人。现在没得选了。

    陈州看着后台。访客数那条线从水平变成了上坡。虽然不陡。但方向变了。

    冷期结束了。

    王建国剪完指甲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这是回暖了。

    一个多月了。终于。

    窗台上那盆多肉还是黄的。但叶子比前几天硬了一点。王建国前两天浇了一次水。说死马当活马医。今天看着好像医活了半个叶。

    晚上。宿舍暖气又停了。但没前几天那么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还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

    陈州靠在床头。手机亮了一下。陈远山。

    今天下班去买了块五花肉。好的。三层。

    要练红烧肉。

    嗯。明天试第一次。

    记得炒糖色。小火。冒泡了就下肉。

    知道。看了好几个视频。

    陈州看着这条消息。陈远山在机械厂做完质检。下班。去菜市场。挑了一块三层五花肉。回家。打开手机。搜红烧肉的做法。看视频。记步骤。

    一个人。在单眼煤气灶前面。

    别太晚。明天还上班。

    行。做完告诉你。

    手机放枕头底下。手指触到那张纸条。折痕更软了。边角已经开始起毛。

    下次我来炒。

    他做到了。

    下次。该红烧肉了。陈州闭上眼睛。窗外风停了。暖气片里的水声安静下来。

    被子外面凉。里面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