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倒数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初五。天没亮透。

    走廊里又有人拖箱子。这一次没远。轮子声停在隔壁。钥匙响。门开了。关了。然后是隔壁的暖气片咔嚓一声拧开,水管咕嘟咕嘟响了一阵,停了。

    陈州闭着眼。墙薄。隔壁铺床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被褥抖开,枕头拍两下,手机搁桌上,充电器插进去啪一声。一个动作接着一个,有条不紊。这个人应该跟王建国是同类——干什么都在心里列过顺序。

    上辈子他也有过这么一天。

    大一报到。也是一个人。他拖着箱子走在校道上,两边的树还没他高。报到点排了老长的队,前面一个男的搂着女朋友,女朋友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旁边一个家长扛着铺盖——蓝白条纹的蛇皮袋,鼓鼓囊囊,捆了两道尼龙绳。脸晒得通红,汗珠子挂在鼻尖上就是不擦,怕一松手铺盖倒了。

    他站在队伍里看了半天。没有人来送他。

    他妈在徐淮看店。他爸在哪儿,他不知道。他也没问。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就是一个人的命。一个人来,一个人上四年学,一个人毕业,一个人开公司,一个人在落地窗前喝威士忌。一路走过来发现好像也没错。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半个学期以后会有一个叫沈念念的女生把他堵在食堂二楼,端着一碗麻辣烫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不知道过完年学校后面有个三号楼,三号楼底下有个车库,车库里会有五个人一起倒腾鞋架和收纳盒。不知道他爸就在杭州——离学校四十公里,骑电动车一个半小时,正对着手机里那条排骨焯水几分钟的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做菜。不知道他妈会在老街的卷帘门底下站到看不见为止,然后发一条四个字的消息。手套带了。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还是十九岁。差不多都知道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煮水。泡面。红烧牛肉味。上学期期末买的,剩最后一盒。调料包结了块,对着锅边磕了两下才挤出来。热气糊了眼镜,摘下来搁桌上。镜片上两个指头印。

    窗台上多肉那个绿尖又大了一圈。看得见叶脉了。细细的纹路从底下往上走,像画画描的线。上辈子他养过一盆绿萝。公司前台送的。搬家的时候忘在旧房子里,后来想起来,搬家公司说早扔了,按垃圾处理的。他挂了电话,没再买过第二盆植物。

    这盆多肉浇了两次水。浇第三次水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水从盆底渗出来淌到桌面上,拿袖子擦。袖子湿了一块。凉。

    但绿尖还在往上长。

    去车库。

    卷帘门拉上去。灰。货架上昨天码好的纸箱。墙角那摞红色年货礼盒还剩几个,打算搁着明年用。胶带。剪刀。马克笔。

    开电脑。

    他以为今天也会有十二单。

    叮。

    一声。

    等了半天。第二声。

    两单。

    鞋柜一件。杭州本地。没备注。浴室置物架一件。苏州。备注写了很长——

    老板新年好,过年打扫卫生发现浴室太乱了,能不能帮我挑个质量好点的,贵一点没关系,主要是能用久一点,上次在你家买的鞋架我妈夸了说结实。

    他看了两遍。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站起来。去货架拿鞋柜。鞋柜还剩两个,木纹的。上次陈远山来店里帮他搬过——那天是他第一次正式带父亲走进这个车库。陈远山在车库里站了不到五分钟,转了一圈,货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碰任何东西。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不错。

    就一句。

    浴室置物架有五个。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不锈钢的。最上面那个焊点有点歪。第二个背面有道划痕。第三个沉,翻过来看,边角没毛刺。拿手指摸了一圈——四个角,八条边,全摸了。不剌手。

    上次在你家买的鞋架我妈夸了说结实。

    他把第三个搁进纸箱。气泡膜多裹了一层。

    两件货。不大。一个人打了小半个钟头。

    推车去韵达。校道上还是没人。路边几棵香樟,叶子是绿的,但灰扑扑的,一冬天没下雨。老王面馆开着,老王的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肩上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围裙上,拍也没拍干净。

    陈州冲他点了点头。老王也点了点。没说话。

    韵达快递员换了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嗑瓜子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

    寄哪儿。

    两件货放上去。扫了码。支付宝转过去。年轻人把货往筐里一丢,继续看手机。

    初七恢复正常。

    知道。昨天那个同事跟我说了。

    回来。太阳完全出来了。正月里太阳没什么温度,但是亮。光线斜斜地打进车库里,灰尘在光柱里飘,一片一片,往上往下,像谁在水里撒了一把沙子。

    他坐在电脑前面。没有新订单。两个多小时。两单就是两单。

    关掉卖家后台。打开QQ。

    沈念念的头像是灰的。空间最新一条说说还是年前的——回家。两个字,配了一张车站的照片。人多得看不见站台。她站在画面右下角,只露出半边脸和一条马尾。他看了几秒。关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涛在线。签名改了。初七回。勿念。

    王建国不在线。这个人过年从来不上QQ——回了乡下没信号。去年也是,整个寒假杳无音信,开学第一天出现在宿舍门口晒得跟条泥鳅一样咧嘴一笑说山里空气好。

    顾苗在线。签名只有一句。初七见。

    他挨个看了一遍。没发消息。

    鼠标在沈念念那个灰色的头像上停了停。还是没点。

    下午四点多。太阳斜了。影子又一次拖得老长。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灰喜鹊。斜着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叫了。没回应。站在树枝上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手机响了。

    沈念念。

    接起来先听见她那边的声音——电视。什么台在重播春晚。小品。观众笑。然后她的声音从电视声里穿过来。

    今天几单。

    两单。

    两单?昨天不是十二单。

    今天就两单。初五。比初四少。

    那不是闲了。

    差不多。

    闲了你干嘛。发呆。

    差不多。

    你初七东西准备好了没。

    一块腊肉。两根香肠。一袋咸菜。说了三遍了。

    你妈一共给你一块腊肉?

    那就一块。一顿切一点。能吃好几顿。她那边电视声停了。大概是关了。你妈做的那个香肠是什么口味的。

    不知道。还没尝。

    甜的咸的。

    不知道。

    你回去拆开闻一下。甜的咸的分得出来。初七告诉我。

    你管这个干嘛。

    我要配菜。你爸炒菜。我炒菜。总得有个搭配。她顿了一下。你还没跟你爸说?

    还没。

    初六说。让他多做一个菜。

    陈州没出声。

    你怕?

    怕什么。

    那就说。

    初七几点去。

    上午。

    我来找你。别一个人偷偷去。

    不会。

    挂了。

    天快黑了。正月的天黑得还是早。车库里暗。他开了灯。灯管嗡嗡响。去年秋天刚租下车库的时候林涛踩着梯子换的,说这灯管能用一年。

    现在还在闪。不过没灭。

    关灯。关电脑。拉卷帘门。锁上。

    宿舍还是他一个。走廊尽头有人声——隔壁回来的那个人在打电话。老家话。听不太清。只听见挺好的放心。那个人说了三遍。

    暖气片嗡嗡响。王建国的被子还是那样卷着。林涛的枕头还是那样立着。桌上泡面只剩空盒了。他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快满了。

    坐床上。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宿舍楼的灯。路灯。远处写字楼的灯。满城的灯。

    上辈子三十岁那天。也是一个人。

    但那不一样。

    上辈子一个人是身边没有人。团队散了。朋友散了。女人散了。手机通讯录里几百个名字翻了一遍不知道打给谁。他站在公司落地窗前。满城灯火铺开来。那么多灯,一盏一盏,远的近的,黄的白的,不是给他亮的。他喝完那杯威士忌,杯子搁桌上,手机扣在桌上,心想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他就在这里了。蹲在十八岁的马路牙子上,手里的冰棍只剩一根木棍。

    这辈子一个人是人还没到。

    王建国在乡下没信号。林涛初七回。顾苗初七见。第一个回来的是今天隔壁那个打电话的人,陈州不认识他,但他打了三遍。沈念念在姨家看电视,刚挂了电话说初七来。陈远山在厂里值班,初一到初六,初七在家等他。

    都在别的地方。

    但都指着一个方向。

    后天。初七。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搁着一块腊肉、两根香肠、一袋咸菜。腊肉用报纸包着,打开,皮上一层白霜,腌出来的。拿手指刮了一下,硬得像木头。凑近了闻——咸的,还有一股柴火味。他妈在灶台上熏的。香肠拿起来,捏了捏,瘦多肥少,橡皮筋扎了两道。咸菜袋子打开一条缝,花椒味和辣椒味一块窜出来。他妈用的那种晒干的朝天椒,切碎了拌进去。闻着就辣。

    甜的咸的。

    咸的。不是甜的。

    他重新包好。腊肉放最底下。香肠搁上面。咸菜搁旁边。码齐了。

    然后拿起手机。

    爸。初七上午过来。带个人。

    发完他把手机搁桌上。倒水喝。水是凉的。放了一整天了。暖气片还在响。走廊里那个人挂了电话。安静了。

    手机亮了。

    他以为等很久。其实没多久。三分钟不到。

    带谁。

    他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很小的一个波纹。

    女朋友。

    这一次等得久。久到他喝完那杯水,又去倒了一杯。第二杯也凉了。他站在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一只猫从垃圾桶后面窜过去。灰的。瘦。尾巴朝天。

    手机亮了。

    好。我多做两个菜。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窗外灰喜鹊又叫了一声。这次有人应了。挺远的。在另一栋楼的楼顶上。两只。一唱一和。叫了几声。一块儿飞走了。

    他坐下来。

    暖气片嗡嗡响。窗台上多肉,绿的。那块水渍还挂在天花板上。上学期就在。没扩大。也没干。

    他在手机上打了三个字。

    明天初六。最后一天空白。

    后天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