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三个人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初七。天阴着。云很薄。太阳在云后面透出来,白蒙蒙的一圈光。
陈州在宿舍窗口站了一会儿。楼下操场上有个人在跑步。灰色运动服。跑了一圈又一圈。他看了两圈。转身。
桌上搁着腊肉香肠咸菜。昨晚又包了一遍。报纸换了新的——原来那张沾了油渍,透了两块印子。橡皮筋还是那两根。保鲜袋还是那两层。码齐了,搁在书包最底下。
穿外套。围巾拿起来看了看。初七了。没那么冷。放下了。
手机亮了。
沈念念:校门口。
来了。
书包背上。沉。腊肉硌在后背上,走一步顶一下。
校门口。沈念念站在公交站台。白色羽绒服还是那件。头发扎了马尾。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看见他,把塑料袋提了提。
料酒?
她伸手进去捞。绍兴花雕。玻璃瓶的,贴着红标签。拎出来晃了晃。又从袋子里拎出一兜东西。
还带了别的。
什么。
橘子。
七八个。橙黄。带叶子。叶子还是绿的。搁了一晚上没蔫。
我爸买的。说去别人家不能空手。
陈州看那袋子。超市塑料袋。红色的。上面印着新春快乐。橘子把袋子坠得往下沉。她拎着。手指头勒出两道红印。
公交来了。
上车。后排。沈念念坐靠窗。塑料袋搁腿上。车一启动橘子滚了一个出来。她捡回去。压住袋子口。又滚了一个。她把袋子口打了个死结。
窗外。过了江。楼一栋一栋变矮。田变多。路变窄。路边有个修车铺,门口停了辆破面包车,车头撞瘪了一块,拿铁丝绑着保险杠。
沈念念看着窗外。她今天话比平时少。陈州看她侧脸。耳后有一缕碎发没扎进去,贴在脖子上。她没拨。
你爸住几楼。
三楼。
有电梯吗。
不问了。继续看窗外。
下车。要走一段。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矮矮的围墙。墙上刷着一行褪色的红字——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铁门锈了。推开。吱嘎一声。几栋灰扑扑的宿舍楼。六层。没电梯。阳台晾着衣服。有一家晾了一条红内裤。本命年。有一家晾了两串干辣椒。楼底下有个水泥池,水龙头滴水。一个老太太蹲池子边上洗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菜叶子在水盆里漂了两圈。
三楼。302。
门上贴了一张福字。倒着的。新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起来一小片。
陈州站了两秒。抬手敲门。
脚步声。门开了。
陈远山系着围裙。
不是上次那条旧的。新的。藏蓝色。胸口印了XX机械厂四个字。厂里发的。没下过水,折痕还在。跟他妈过年穿的那件羽绒服一个颜色。
来了。
他让开门。看了一眼陈州。又看了一眼陈州身后的沈念念。
叔叔好。声音比平时轻。但是稳。
进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一张折叠桌,塑料贴面的,边角有点鼓。两把折叠椅。一个旧电视搁木头柜子上,柜子玻璃门掉了一扇。墙角立着个电风扇,罩子上积了灰。
厨房在客厅尽头。帘子拉了一半。
灶台上两个锅。一个炒锅。一个炖锅。菜板上堆着切好的菜——土豆丝。青椒丝。肉丝。旁边一碟姜末,一碟蒜末,一碟干辣椒。一样一样。齐整。跟他写字一样。每个都正。
上辈子陈州进过很多房子。客户的别墅,合作方的公寓,朋友的新居。每一间他站在玄关扫一眼就知道这家人是什么路子——沙发的牌子,餐桌的材质,墙上的画是流水线复刻品还是真迹。有一次去一个做金融的客户家里签合同,五层别墅。电梯。恒温酒窖。地下车库三辆车。厨房全套进口橱柜,冰箱门上连个指头印都没有。签完合同他站在门口等代驾,心想这个人的厨房大概从来没用过。
现在这间屋子不到二十平。灶台上两个锅,有一个的锅盖缺了把手。窗户上有一块玻璃裂了,拿透明胶带粘了一道。洗菜盆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蒸屉——陈远山一个人。蒸一屉包子。吃三天。
但一样一样都码好了。
沈念念把塑料袋搁桌上。叔叔。带了一点橘子。
陈远山看了塑料袋一眼。超市袋子。红色。新春快乐。
别客气。他看向沈念念。坐。厨房还有几个菜。
我帮你。
陈远山看了她一眼。
会做菜?
几岁开始。
十三。
陈远山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厨房。沈念念跟进去。
帘子拉上了。
陈州从书包里掏出腊肉香肠咸菜。报纸拆开。腊肉搁桌角。香肠搁腊肉旁边。咸菜搁香肠旁边。红底塑料袋里的橘子搁在对面。他站起来把橘子往里推了推。又推回原位。
厨房里火打着——啪。水龙头拧开。菜板上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不是陈远山。快了。匀了。是沈念念。
陈远山嗯了一声。
帘子拉开一条缝。沈念念探出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料酒。
他把料酒递过去。她接了。帘子又拉上了。炒锅滋啦一声——肉下锅了。
陈州坐回折叠椅。塑料的。嘎吱一声。电视关着。墙上挂了一本机械厂的日历,翻到初七那页。旁边别着一支圆珠笔,在初七上面画了一个圈。圈画了两遍。第一遍太轻了。拿笔压着又描了一遍。描出了头。一个小尾巴。
他看那个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帘子外面。
帘子没拉严。两片布中间有道缝。
他爸在炒菜。锅铲是铁的。木柄。柄上缠了一道黑胶布——用了些年头了,胶布的边角磨毛了。沈念念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调好的芡汁。他爸炒菜的时候肩是耸着的。怕溅油。跟陈州自己一模一样。每一铲都试探。每一铲都小心。
沈念念往锅里倒了芡汁。滋——蒸汽窜上来。他爸翻了两铲子。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然后他爸关了火。洗了手。从案板底下端出一个小碗。
碗倒扣着。掀开。
红烧肉。五块。方方正正。皮上烧了糖色——偏暗。不是那种亮晶晶的焦糖色。老了。上次陈州在他爸厨房里炒的那碗。陈远山说比我第一次强。
五块肉搁进炖锅。加了半碗水。切了几片姜。葱结一个。盖盖子。小火咕嘟着。
上辈子陈州谈过很多女朋友。没有一个带给他妈看过。别说他爸。
上辈子他妈在三亚买了房。他一年去一次。到了吃饭。看电视。睡觉。第二天走。他妈塞一箱水果给他。他拎着下楼,在电梯里给物流的兄弟发微信:明早九点会议室。从来没想过带哪个女人回三亚坐坐。
这辈子他带沈念念来他爸家。他爸系着藏蓝色的新围裙。他女朋友端着调好的芡汁。
他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椅子还是嘎吱响。厨房里又响了——锅铲刮铁锅。沈念念说了句盐少了。然后是倒盐的声音。陈远山嗯了一声。
好了。
帘子拉开了。
红烧肉端出来。热气把沈念念的脸蒸得有点红。五块肉围了一圈土豆。土豆吸了肉汁,黄里透褐。筷子一戳就烂了。
青椒土豆丝。铁锅端上来的。青椒翠绿。土豆丝粗细不匀——陈远山切的。有的跟筷子一样粗,有的跟火柴一样细。但每一根都炒透了。厨房的火比学校电热锅猛得多。猛火快炒。土豆丝的边角有点焦。香的。
第三个。蒜蓉炒菜心。蒜末炸成金黄色。菜心梗还是脆的。油放得稍微多了。盘子底汪了一层。
沈念念去厨房搬了张小板凳。红的。塑料的。洗过了但还没干透。她拿纸巾擦了擦。坐下。
三个人。一张折叠桌。
陈远山说。
沈念念夹了一根菜心。陈州夹了一块红烧肉。还是那五块。大小没变。味道变了——炖透了。肉的纤维一根一根分开。糖色老了但不苦。酱油刚好。上一次他炒的时候酱油少了。这次是他爸调的味。
土豆比肉好吃。吸饱了肉汁。咸淡刚好。沈念念也夹了一块土豆。没说话。嚼了。又夹了一块。
陈远山没动筷子。看着陈州。
吃着看。
好吃。陈州嚼完了。比我上次炒的好。
废话。那是你。
沈念念噗嗤笑了一声。低着头。拿筷子戳土豆。陈远山夹了一根自己切的土豆丝。嚼了。皱了下眉。
切得不好。
挺好的。沈念念说。我十来岁切的还不如这个。
你十来岁还不会走。
陈远山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笑了。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再夹一根土豆丝。没皱眉头。这一根切得匀。
菜快吃完了。米饭还有半锅。
沈念念站起来收碗。陈远山说放着。沈念念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洗碗。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泡沫冲到碗底。哗哗响。
陈远山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帘子后面沈念念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转头看桌上。
腊肉。报纸拆了一半。皮上的白霜和往下淌的油光。
你妈做的腊肉。
香肠她自己腌的?
应该是。
以前过年都是她腌。
陈州看着他爸。陈远山盯着那块腊肉。没碰。塑料贴面的折叠桌。红色塑料袋。七个橘子。五块红烧肉吃完了。盘子里剩了一圈汤汁。
他说她腌的。不是你妈腌的她。
陈州知道他爸说的是谁。不是陆雪见她妈。是徐淮。老街。六平米的厨房。灶台上挂着的围裙。围裙口袋里别着的圆珠笔。年三十晚上在灶台边上转了一整天。熏腊肉。灌香肠。剁饺子馅。那时候他还坐在小凳子上。这么高。够不着灶台。看他妈的手在砧板上飞。他爸在旁边洗碗。那时候还没有离婚。
沈念念洗好碗出来。手是湿的。袖口湿了一小圈。
叔叔。我们走了。
不多坐。
不早了。他回去还要接单。
陈远山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挂历前面。从挂历背后摸出一个红包。新的。没写字。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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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沈念念看陈州。陈州点了点头。她接了。
谢谢叔叔。
陈远山嗯了一声。送到门口。围裙还系着。藏蓝。新的。跟陈州他妈那件羽绒服一个颜色。陈州上次来他系的是旧的。这次换了新的。
下楼。铁门关上。吱嘎。
老太太还在水龙头底下。这次不是洗菜。杀鱼。两条鲫鱼。木砧板上刮鳞。刮一刀。在盆里涮一下。再刮。水龙头一直开着。滴滴答答。
走出厂区。水泥路上没人。沈念念走了五十步。停下来。
你爸的红包。
陈州接过来。拆开。两百块。新的。连号。跟他妈在卷帘门底下递给他的那个信封里的一模一样。
她把红包壳子收了。折了。塞兜里。手揣回去。
你爸的围裙。
跟你妈的羽绒服一个颜色。
藏蓝。
你注意到了。
公交来了。后排。两个人。窗外楼一栋一栋往后退。田野。修车铺那辆破面包还在。田里冒了一层薄薄的绿——不知道是不是冬小麦。远远的山头上云散了一点。太阳从云缝里漏了一束光下来。斜斜的。照在田埂上。
到学校。天快黑了。
校道上人比初四多了。有人拖箱子。有人打电话。到了。挺好的。放心。跟隔壁那个人一模一样。隔壁那个人今天下午应该也在打电话。打给谁不知道。打了三遍。
三号楼。车库。
卷帘门拉上去。沈念念站在门口看了看。货架还是那样。纸箱码着。胶带。剪刀。马克笔。
明天林涛他们回来?
嗯。初七。
那就不是一个人了。
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你爸做的红烧肉比你的好。
废话。
她笑了。走了。
陈州站在车库门口。卷帘门没拉。风冷。但不刺。初七。立春过了没几天。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花。不是草。潮潮的。新鲜的。像是从泥土底下翻上来的。
坐下来。开电脑。刷新订单页面。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停了两秒。
又叮。
九单。初七。杭州。宁波。温州。绍兴。合肥。苏州。上海。南京。义乌。备注栏里——新年好年后第一单不急慢慢发。
他挨个看完。抄在本子上。一行一行。
上辈子他坐在落地窗前。杯子空了。酒瓶也空了。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面拉开抽屉。里面只剩一包过期的薯片。关上。拉开。关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辈子的车库里。空气里有泥土翻上来的味道。头上是灯管。嗡嗡响。桌上搁着腊肉——他爸碰了但没吃的东西。红包两百。也是连号。
明天初八。林涛回来。顾苗回来。刘伟回来。王建国回来。林悦回来。张总那边回消息了。初八出货。第一批三百个鞋架。订单开始往回爬。初四十二单。初五两单。初九单。明天。后天。大后天。春节前那些搜过年收纳的人会开始搜开学收纳。三月开学季。四月换季收纳。五月搬家高峰。六月毕业季。然后暑假。然后下学期。
寒假是一个人的。但春天不是。
开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