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回的时候，讲台上那个四十来岁的男的正把粉笔灰拍得满台飞。

    同学们，上学期我们讲了消费者行为学的基础框架——

    裤子又震了一下。第四回。

    他低头。桌面底下。顾苗发的。

    今天十七单了。还在涨。鞋架走了四十多个。

    陈州把手机塞回去。抬头。教室里六七十个人，前三排空着，后三排挤着。有人在后排吃早饭，豆浆的甜味飘过来。窗台上搁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没拧紧，蒸汽从缝里冒出来，弯弯曲曲往上走，散在光柱里。

    林涛在他右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在打架。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

    林涛。

    猛地一抬头。

    你听见了什么。

    消费者。行为学。框架。

    三个词你分三段说。

    我困。

    几点睡的。

    三点。

    干什么了。

    看小说。

    你不是说你从来不看小说。

    我看的是爽文。不一样。

    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不说了。低头。手机又震。这回是旺旺。

    鞋架有现货吗？急需。

    他打字。有。今天发。

    好的，拍了。

    发完。抬头。老师换了一张PPT。白底蓝字。标题是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金字塔图。

    ——他也在这间教室坐过上辈子。同一个位置，倒数第四排靠窗。讲台上的老师不是这个，是个女的，姓赵，说话很轻，讲着讲着把自己讲困了。那会儿手机看的什么？NBA。虎扑。偶尔刷一下论坛。整整一学期，这门课点过四次名，期末抄了别人笔记，考了六十二分。

    现在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手机震的不再是比分。

    。林涛的脑袋磕到桌面了。

    你能不能不打瞌睡。

    不能。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第一节课打瞌睡是传统。

    什么传统。

    反正我每学期第一节课都睡。

    那你来干什么。

    来睡的。

    陈州翻课本。崭新的。封面塑料膜还在。上学期这本教材他买过一本，翻过两页，后来垫了桌腿。这学期要不要再买——

    不买了。借顾苗的。她肯定买了。在隔壁教室呢。

    下课铃响了。林涛弹起来。

    走。吃饭。

    你去车库。

    今天单子多。你去帮忙打包。我去食堂吃了就来。

    我也要吃饭。

    打包完再吃。

    凭什么我打包。

    你昨天不是说一直很上心？

    林涛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行。我上心。

    走了。书包都没拿。

    ——

    食堂。人山人海。寒假刚回校，窗口前排的队拐了两道弯。他排在炒饭后面，前面一个男生扭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旺旺在弹消息。

    你开淘宝的？

    卖什么。

    收纳。鞋架。

    有链接没。

    居家达人

    居家达人？那男生愣了一下。年前买过你家鞋架。还行。挺结实。我妈也夸了。

    谢谢。

    炒饭端出来了。塑料盘子。一次性筷子。他扒了五分钟吃完了。路过窗口的时候瞥了一眼——出菜口里大姐在颠勺，火苗蹿了一下。蓝的。

    三十岁那年公司年会，也见过这种火苗。十二人桌。冷盘按位上。旁边商务总监举着杯子说陈总明年冲十亿。他说好。吃了一口牛肉。凉的。

    现在蹲食堂扒炒饭。五分钟。筷子是竹子的，还没劈开就折了一根。

    但手机一直在震。

    ——

    车库里。

    林涛和刘伟在打包。地上摊了七八个纸箱。胶带的声音——呲——呲——剪刀剪断。

    这个发广州。顾苗指着电脑屏幕。这个上海。这个——乌鲁木齐。

    乌鲁木齐？林涛抬头。邮费够吗。

    够的。江浙沪皖以外补五块。算进去了。

    刘伟在写面单。他的字比林涛好。工整。一笔一画。写一个地址盖一个章。

    陈州进来的时候林涛正蹲在地上折鞋架。纸箱拆开，鞋架拿出来，检查——钢管有没有歪、塑料脚垫有没有掉、螺丝齐不齐——然后重新装回去，封箱。

    多少了。

    二十三单。顾苗头都没抬。还在涨。下午能到三十。

    开学了。陈州把书包搁角落。

    嗯。搜索量上来了。

    刘伟递过来一张面单。墨没干。

    哥，这个客户留了句话。

    看了一眼。备注栏写着——学长好，开学收拾宿舍正好需要，已推荐给室友。

    看了两遍。

    学长。他把面单还回去。人家叫你学长。

    我大二的。刘伟笑了。他不知道。

    发了。

    ——

    下午有课。中国近代史。

    陈州坐在后排。手机塞课桌里面。每隔几分钟摸一下。

    二十七。

    三十一。

    三十四。

    他在课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个34。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7。鞋架。又画了个圈。

    前排一个女生在记笔记，字写得漂亮，笔画很用力，纸都快戳穿了。她旁边坐了个男生，在看手机。男生旁边坐了个女生，脑袋枕着胳膊，睡了。再旁边一个男生，在啃面包，掉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学教室就这样。什么人都有。

    讲台上在讲辛亥革命。讲孙中山。讲三民主义。

    他听着听着走神了。给沈念念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有课没。

    过了一会儿。回了。

    下午有。你呢。

    也有。中国近代史。

    认真听了吗。

    没有。

    你这个人。

    在忙。

    我知道。你忙你的。

    你下课有空没。

    干嘛。

    顾苗说详情页想改。想问你意见。

    真的？

    真的。

    那我下课就去。

    手机塞回去。抬头。老师在讲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窗外操场方向传来口哨声。体育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斜的，照到第三排桌面上。灰在那道光里面飘。慢慢转。

    ——

    傍晚。车库。

    沈念念蹲在地上看电脑。顾苗在旁边念。

    这个详情页。第一张图。我觉得不行。太暗了。

    哪里暗了。

    背景。灰的。不亮。应该用白的。

    白色显脏。

    产品又不脏。

    你换张白的试试。

    我截图了。你看看。顾苗翻出手机。白色背景。产品在中间。干不干净。

    沈念念看了一会儿。可以。但你灯光不行。这个光太硬。有影子。

    你懂灯光？

    我帮阿姨拍过菜单。她那家快餐店。拍完挂网上。有客人说看着就有食欲。

    顾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州。

    陈州在打包。没说话。

    顾苗说。详情页你来拍。

    我可以试试。

    你不是说不干吗。

    我没说不干。我说不白干。

    顾苗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刘伟在旁边写面单。手没停。耳朵竖着。

    林涛从外面回来。拎了两瓶水。一瓶递陈州，一瓶搁沈念念边上。

    喝水。

    谢了。

    不客气。你就是我嫂子。

    行。嫂子骂我。

    沈念念没理他。继续看屏幕。

    陈州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站起来。腰咔了一声。

    多少了。

    三十七单。顾苗翻了翻本子。鞋架九个。利润——

    先别算。

    为什么。

    明天可能更多。今天不算。

    顾苗看了他一眼。没问了。合上本子。

    ——

    晚上。宿舍。

    陈州躺床上。对面林涛在刷手机。上铺王建国的呼噜匀。跟台机器似的。

    林涛翻身。

    三十七单。

    上学期最好的一天才二十来单。

    翻了一倍。

    嗯

    不然呢。

    你能不能激动一点。

    不激动。明天可能四十。后天可能更多。也可能回落。不好说。

    你这个人——

    睡觉。明天有课。

    翘了。

    你翘了谁打包。

    林涛翻回去了。手机光照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灭了。

    陈州闭着眼。没睡。

    脑子里转——三十七。三百个库存。减去今天卖的九个。还剩二百九十一。按每天七八个算——够四十天。四十天以后得补货。

    算了半天没算完。数字一直在变。每过一天变一次。

    不睡了。

    翻了个身。手机亮了。旺旺弹了一条。

    已收到，质量很好，谢谢学长推荐。

    凌晨了。还有客户在线。

    他没回。设了自动回复。

    枕头底下硌了一下。两个红包壳子叠在一起，角戳着后脑勺。

    抽出来搁桌上。

    走廊尽头水房有人在接水。哗啦。关了。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