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他先没拿。翻身下床，穿鞋的时候脚趾碰到床腿，凉的。系了鞋带去了水房。

    水房水龙头出水慢，他等了半天接了半捧水。凉的。捂脸上。抬头看镜子。裂的，从左上角到右下角。裂痕旁边有一圈白印，水渍干了留下的。他每天对着这面裂镜子洗脸，今天多看了一眼。

    回桌前打开手机。淘宝后台。合页。

    浏览三百零四。

    他眨了下眼。又看了一遍。三百零四。昨天三十四。一晚上翻了将近十倍。他往下滑。订单。一单两单三单，数了三遍。八十。

    八十单。昨天全天七单。今天一晚上八十。

    他翻订单列表。大部分是散客，一两副三副的。有个买了十二副，收货地址写着建材市场，留言栏里质量不错，先拿这些，后面有活再加。还有个买了八副。又有个六副。他往下翻，翻不到底。合页利润两块一一个，八十单平均一单两副多，一百六十来副，三百多块。一晚上。昨天全天十四块七。

    他坐在桌前没动。手机搁桌上，屏幕亮着。上辈子做代运营的时候天天看数据报表，一天利润几万几十万的数字他看一眼就划过去。那些是客户的钱，他拿固定工资两万，不多不少，从来不看自己银行卡余额。现在这三百块不一样，图是他传的标题是他写的详情页是他做的评价是他回的厚度是他量的快递面单是他打的，从仓库到打包到发货全程他一个人。三百块里每一分他都摸过。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桌上。先给父亲发了微信。昨晚答应的。详情页截图三张。发了。然后去食堂。

    馒头稀饭咸菜。一块五。他坐在角落吃。食堂人少，早起的都是去早自习的。他来吃馒头。嚼馒头的时候在想那个建材市场的人。十二副。先拿这些。后面有活再加。做装修的，一个工地几十扇门，一扇门两副，一百扇门两百副，两百副乘三块九七百八，利润乘两块一四百二。一个工地四百二。这人一个月接三四个工地，光一个客户就一千多。

    他没往远了算。眼前的事。八十单。三百块。翻了翻后台其他产品。鞋架十一单，收纳袋六单，电子秤四单。二十单。利润加起来一百三十多。加上合页。四百六十多。一天。

    馒头塞嘴里没嚼就咽了。噎了一下。喝了口稀饭。

    他算月账。合页稳在一天七八十单的话，一个月一千五百来副，利润三千多。加上其他产品一天一百三，一个月两千六。加上偶尔团购走德邦，一个月来一两次，利润一千。六千多打底。如果合页继续涨，涨到一天一百五十两百单，翻一倍，就是一万二。加上批发。批发一个客户一个月两百副，三个客户六百副，五个客户一千副，利润四百。五个客户一个月四百。十个客户八百。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十个客户。但今天已经有三个了。

    他没往下算。算了不准。但详情页上线了，标题改了，图换了，二十年经验加了。做了的事就是做了。

    手机响了。微信。父亲。

    他放下馒头。父亲发了语音。四秒。食堂吵，他把手机贴耳朵。

    看了。

    两个字。他爸说话慢，每个字之间有空。他听了两遍。看了，说明他爸打开了截图看了详情页。他打字。有什么不对的你说。发出去。等。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打。又停了。来了一条。

    你那个厚度写2.5。实际量过没有。

    详情页上厚度2.5mm。他没量过。他爸告诉他的，他照写了。没量。量一下。我这儿没卡尺。你桌上那个。我给你的。

    卡尺。他爸上次给的。离婚分的东西之一。铜的旧的。搁在宿舍桌上一直没动。他差点忘了。

    他回宿舍翻了桌上那堆东西。书。充电器。数据线。一沓纸。最底下。铜的。凉的。卡尺。刻度还在。他拿起来去了仓库。

    钥匙在门卫，顾苗放的。他拿了钥匙开了铁皮门。拉灯。仓库里纸箱的味道，闷的。翻到合页箱子。拆了一副。卡尺夹住。读数。2.4。

    不是2.5。差0.1。他写的是2.5，实际2.4。他改了详情页。厚度2.4mm。

    改完看了看。2.4比2.5薄。别人写2.5，他写2.4，会不会显得差。他想了想。2.4是实际值，2.5是标称值。五金行业标称和实际有差，行规。但他写了实际值。买家收到量一下，2.4，跟他写的一样。这份信任值钱。

    他给父亲回了微信。量了。2.4。改了。

    父亲回得快。三秒。你写实际值。对。

    又来一条。一张图。照片。他放大看。父亲的五金店。货架。合页一盒盒摆着。旁边贴了价格标签。八块。一盒两副。他卖三块九。他爸卖八块。差了一倍。

    父亲发了语音。三秒。你看看人家卖多少。你看看你卖多少。

    他爸说，说的是同行，或者说自己，他分不清。意思清楚，你卖太便宜了。他打字。我的量不够。便宜走量。父亲回了。量到了再涨。

    四个字。便宜换量，量到了涨，涨了利润上去。他爸卖了一辈子。他懂。他爸在教他节奏。

    他看着那四个字。量到了再涨。他现在八十单。还不到涨的时候。但快了。

    他把卡尺放回桌上。没放回原处。搁在桌角。

    手机响了。淘宝。新单。合页。第八十一。刚下的。九点十分。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三个小时又来了一单。他没激动。但他知道详情页上线第二天就涨成这样，整体在涨，明天也许一百，后天也许一百二。也许涨到明天就停了。他不知道。但排名变了。

    他打开电脑。淘宝后台。搜四寸合页 不锈钢。翻。第一页。第二页。有了。第二页最底下。他的店。昨天第七页。今天第二页。上了五页。

    他退出搜索。看后台总览。今天。合页八十一单。其他产品二十单。一百零一单。浏览。合页三百零四加一百一。四百一十。一百零一单除以四百一十。百分之二十五不到。行业平均百分之三到五。他的店百分之二十五。因为便宜，因为图清楚，因为详情页有了，因为二十年经验。买家看到这些觉得值。三块九。不犹豫。三块九买一副合页装一扇门，门能开能关。

    他关了电脑。看了会变，不看也会变。做的都做了。

    旺旺响了。有人问。老板，四寸合页304的，我要一百副，什么价。

    一百副。批发的。买家ID跟昨天那个建材市场的不同。另一个人。另一个地址。另一个工地。他想了想。打字。一百副两块五一个。含运。

    发出去。等。两块五，进价一块八，利润七毛，七毛乘一百七十块。但走量，一百副一单。零售一百副要五十单五十份面单，批发一份二十副一箱五箱一份面单五个箱子。时间差远了。

    旺旺回了。行。怎么付款。

    他愣了一下。答应了。一百副。两块五含运。他打字。淘宝拍。我改价。

    对方拍了。他改了价。一百副。两百五十块。含运。净利三十块。他把一百副的快递单打了。封箱。搁仓库门口。等快递来取。

    回宿舍路上经过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层。绿的嫩的，才长几天就落了。风大那天落的。没人扫。踩上去软。他踩了一脚没声音。回头看鞋印。湿的。叶子下面有水。他不知道，踩了才踩出来。

    回到宿舍。手机又响了。旺旺。那个建材市场的人。

    老板。下个月有批活。大概要两百副。什么价。

    两百副。先拿十二副试试，试完了加了两百副。他打字。两百副两块四含运。量大一档便宜一档。进价一块八，六毛利润，乘两百一百二，减运费八十。对方回了。行。到时候联系。

    行。两百副。下个月。他记在脑子里。

    又翻了翻旺旺。还有一条。另一个人。一百五十副。两块五含运行不行。又来一个。今天三个批发询价。一个成交一百副。一个预订单两百副。一个在谈一百五十副。

    他回了。行。拍链接我改价。对方拍了。一百五十副。他改了价。封箱。又几箱搁仓库门口。

    坐回桌前。看后台总览。合页零售八十一单。批发两百五十副。其他产品二十单。零售八十一单利润三百四十多。批发两百五十副净利一百一。其他一百三十多。加起来。五百八。一天。

    他看着这个数字。五百八。一个月按二十天。一万一千多。加上下个月两百副预订单八十块。一万二往上。如果合页继续涨，涨到一天一百五十一百八十单。一百五十乘两副乘两块一六百三。一个月一万二。加其他两千。加批发。一万五六。

    一万五六。他想起前世第一次创业，第一个月亏了八千，第二个月亏三千，第三个月赚了两千，第四个月八千，第五个月两万。让他激动的是那条线，从亏到赚，跨过去了，跨过去以后没再亏过。现在也在涨，方向对了，标题图详情页评价厚度二十年批发，每一步做了，做了就涨了。

    他给沈念念发了微信。今天涨了。

    她过了一会儿回。涨多少。

    合页八十一单。还有三个批发的。一百副加一百五十副加两百副预订单。

    她没马上回。过了一分钟。一百副加一百五十副加两百副。嗯。两块五和两块四含运。利润呢。批发利薄。一百一。零售三百四。加起来。五百八。一天。嗯。

    她没回。过了半分钟。你不是赚不到钱。你是还没到。

    他看着这句话。还没到。他不知道到是什么时候。也许下个月合页涨到一百五十一百八十单。也许批发稳定了一周来两三次。也许那个建材市场的人后面还有活加了三百副。也许什么都没发生。也许明天八十一变成四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走。每一步踩了。踩了有脚印。

    他没回沈念念。把手机放桌上。走到窗边。操场。有人。下午了。多了。林涛在投篮。远了看不清姿势。但球出去了。弧线高。进了。网兜晃了一下。王建国在台阶上坐着。手机搁膝盖上看。坐的样子跟三周前一模一样。盘腿。背弯。头低。只是手里从纸质书变成了手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州看了一会儿。坐回桌前。

    林涛回来了。一身汗。背心湿了。手红。你说了不打。投了几个。几个出了一身汗。跑了跑。

    他右手攥拳松开。食指弯的速度快了。比昨天快。昨天半秒，今天不用半秒。他没说。陈州看到了。你今天进了几个。二十多个。进率多少。没算。投了就投了。进了就下一个。没进也下一个。

    你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投了没进你会站那儿看筐。以前手不行。手不行投了不进会想哪里不对。现在不想了。投了就投了。进了就下一个。没进也下一个。

    陈州看了他一眼。他想起上辈子在哪看过一句话，投丢的球不影响下一个。谁说的忘了。他不跟林涛说这些。林涛看CBA不看NBA。他看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投了他学，学了就投。

    你那个食指让我看看。林涛伸手。食指弯下去弹回来弯下去弹回来。快了。快了不止一点。昨天那个卡顿没了。弯到底弹回来顺了。

    行了。什么行了。手好了。没好全。还有点紧。紧是正常的。再投几天就好了。

    林涛缩了手。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多。我话多？你平时不说这种话。你平时说知道了

    陈州想了想。也许他说得对。他今天话多了。因为涨了。涨了话就多。

    他拿了毛巾去洗澡。水房里有人，隔壁的，端着盆洗衣服。他开了水。凉的快的。三分钟。擦了穿了出来了。

    回宿舍。王建国在上铺。手机扣着。睡着了。手机扣在被子旁边。以前看纸质书也是这样，看着看着书盖在脸上。现在手机扣在被子旁边。陈州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灭了。他不知道王建国在看什么。也许考试教材。也许别的。他没问。王建国也没说。他只知道王建国看了三周会计书，看完了十章，画了线，写了字，划掉了一个，加了一个。现在在看手机。也许是下一本书的目录。也许是视频。也许是微信。他不去看别人的手机。

    他坐回桌前。手机亮了。旺旺。第四个批发询价。老板。三百副。什么价。

    三百副。今天第四个。他打字。三百副两块三含运。量越大单价越低。三百副，进价一块八，五毛利润，乘三百一百五，减运费一百出头。对方没马上回。他等着。

    他看了看桌上。卡尺。铜的。凉的。量完合页以后搁在桌角。没放回原处。旁边是那本会计书，王建国的。一个铜的旧的量长度的工具，一本翻完了的会计教材，两样东西搁在一起，没什么关系，但搁在一起了。

    他把卡尺拿起来。掂了掂。重。铜的旧的。他爸给的。离婚分的。他量了一副合页。2.4。改了详情页。涨了。八十一单。三个批发成交。两百五十副走了。三百副在谈。两百副下个月来。卡尺量出来的0.1。0.1毫米。他改了。改了涨了。也许0.1跟涨没关系，也许有关系。他不知道。但他改了。

    他把卡尺放下。放在手边。没放回原处。明天可能还要用。也许不用。但他放在手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