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砰，砰，声音闷的，球气不太足。

    走了。

    陈州翻身坐起来。窗帘缝里漏了一道光，白的，刺眼。林涛站在他床边，短裤，背心，胳膊上有一层薄汗，已经热过身了。

    几点了。

    七点。打球。两天到了。

    两天到了，林涛的手，他说再等两天。

    陈州摸了摸眼睛，眼皮黏的，昨晚两点睡的，封箱封到一点，又回了十几条旺旺，躺下翻了一阵才睡着。他穿了鞋，拿毛巾，水房洗了把脸。水管今天不响了，出水平稳，凉的，他多捧了一把糊脸，眼睛凉透了才清楚。

    操场上没有人，太阳刚升，草地上有露水，球鞋踩上去湿了一圈。林涛在三分线外投篮，右手在腰侧托球，左手扶，投了，没进，短了。他捡回来又投，进了，空心，网晃了一下。

    手好了？

    差不多。弯到底了。弹回来快了。

    陈州接了球运了两下，上篮，进了。他喘了一口，跑了一趟就喘了。以前他每天打球，体力撑得住半场，现在一个礼拜没碰球，封箱封的，坐电脑前坐的，腿沉了。上辈子他三十岁的时候体力反而比现在好，健身房一周三次，跑五公里不带喘。现在十八岁的身体，二十岁不到，跑一趟篮下就喘。

    两个人打了一对一，林涛赢了，七比四。林涛的突破比以前快，手不护着了，运球稳。陈州输在体力，第三节跑不动了，腿发酸，蹲在场边喘。

    你不行了。林涛把球夹在腰上。

    封箱子封的。

    你请个人封箱子，自己打球。

    说了再说。

    他蹲在场边掏手机，屏幕上全是露水，擦了一下。旺旺，后台。合页，昨晚到现在，九十一单，价格四块五。门吸，六单。他先看搜索排名。合页，四寸合页 不锈钢，第一页，第一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一行。昨天第三行，今天第一行。

    门吸，不锈钢门吸304，第三页，昨天第四页，今天第三页，又上了一页。

    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草叶湿的，粘在裤腿上，他抠了两下，抠掉了，留了一道绿印。

    怎么了。林涛看他。

    上了。

    什么上了。

    搜索。第一行。

    林涛不懂搜索排名什么意思，但他看得出陈州脸上的表情。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算不上笑。

    那你请我吃早饭。

    食堂。

    食堂早上人多，排队。陈州拿了粥和包子，林涛拿了豆浆油条，两个男生坐在角落，旁边一桌女生在背英语单词，声音嗡嗡的，像蜂。

    你今天不上课？

    上午有。吃完去。

    你那个店，一个月赚多少了。

    陈州咬了口包子，馅是猪肉的，有点凉了，油凝了。他嚼了两下。没到月底。

    大概。

    三万。

    林涛豆浆差点呛了，咳了两声，拿手背擦了嘴。三万？一个月？

    可能多一点。

    你上个月多少。

    上个月还没开。

    林涛看着他，又看了他几秒，没说话。他把油条撕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陈州接了，咬了，油条是脆的，渣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

    你知道你上个月还在借我钱吗。

    知道。

    一个月三万。你把你借的还了没。

    还了。前天。

    林涛没接话，把豆浆喝完了，站起来端盘子，走了两步又回来。

    太快了。你不怕？

    不怕。

    上午的课是英语阅读。老师在上面读课文，声音平的，催眠的。陈州做了两篇阅读，对了答案，全对。他以前英语差，上辈子四级考了两次才过，现在单词看得懂了，也许是开店要跟客服沟通练出来的，也许只是脑子清醒了，赚钱以后什么都能听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旺旺，三条。

    第一条。老板。五百副收到了。质量很好。以后长期合作。我想先加到八百副。下个月。

    试单客户回评了，五百副，五星，加单了。从试单五百到八百，直接涨了三百副。他回了一条，可以。下个月八百。价格不变。对方秒回。

    第二条。一个新客户。你好。我在杭州开装修公司的。想长期采购合页。量大。能报个价吗。

    又一个大客户，杭州的，装修公司。他报了价。五百副以上两块二含运。一千副以上两块整含运。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先来三百副试。好了再加。

    行。淘宝拍，我改价。

    第三条。一个零售客户，拍了三副合页两副门吸，混批，五件。混批越来越多，从上线那天到现在，十二单混批了，一个人买两样东西，客单价上去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阅读。第三篇，关于气候变化的，长难句多，他读了两个自然段，划了关键词，选了答案，对了。下课铃响了。

    他回宿舍，打开电脑，后台。合页，今天到现在，上午十一点，一百二十三单。加上昨晚到今早的九十一，二十四小时，两百一十四。还没到下午，还有半天，昨天两百一十一，今天可能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吸，今天九单，昨天十七，上架第三天，合计三十二单，浏览一百零四。搜索从第四页到了第三页。门吸在起量了，刚上的第三天，有人在搜，有人在买，有人付了钱。

    他往下翻评价。合页多了一条，五星，回购。质量跟第一次一样。推荐。第二条五星，第二条回购评价，复购率上来了。

    他算了一笔账，不算细的，大概。零售合页日利润按七百到九百，月两万一到两万七。门吸日利润八十，月两千四。批发，三个老客户月两千一，试单客户加单到八百副，净利一百六，新客户三百副试单净利九十。批发合计月两千五。零售加批发加门吸，月两万七到三万二。如果新客户加量，如果门吸再涨，如果搜索第一行稳住，可能过三万五。

    他没往多了想。开了旺旺，回了所有消息，接了两个新单，改了两批批发价，给父亲发了微信。

    爸。合页搜第一行了。门吸第三页了。试单客户回评了。加单到八百。又来了一个新客户。装修公司。

    父亲回得慢了，过了两分钟。好。门吸的照片我传了。你看看。

    他打开相册看父亲发的两张。第一张，门吸，摆在柜台上拍的，不锈钢的，亮，背景是货架，货架上有别的东西，拉手，铰链，滑轨。第二张，门吸的背面，吸了一颗螺丝在上面，测吸力的。他爸拍的图光线一般，柜台上方的日光灯反光，门吸表面有一道白光，但摆的角度好，正面，侧面，看得清。

    行。能用。我裁一下传上去。

    他下载了图，裁了尺寸，调了亮度，传到详情页。门吸的详情页原来用的是合页的图占位，现在换了。门吸的主图换成了他爸拍的。

    两个产品的详情页都齐了，标题，图，参数表，材质说明，安装示意图，最后一行，自家五金店。二十年。支持混批。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屏幕。旺旺又响了，他歇了三十秒才点开。一个客户问门吸的安装方法，他打字回，打了三行，对方说谢谢，他关了对话框。

    王建国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了个塑料袋，装了两本书。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拆了一本，封面灰的，税务登记实务。另一本，小规模纳税人申报指南。

    你买的？

    你不是在看税法吗。

    税法讲的是法。这个讲的是操作。不一样。

    陈州看了他一眼。王建国翻开了书，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字给他看。你看。个体工商户，月销售额超过两万，需要办理税务登记。你超了。

    怎么办。

    去税务局。带身份证，营业执照，租房合同。填表，登记，然后每月申报。

    我没有营业执照。

    你开店要有营业执照的。淘宝上个体户可以不办，但销售额大了，要办。你的情况，办一个好。

    陈州看着他。王建国头也没抬，翻了一页，在书上画了线，圆珠笔尖刮纸的声音，沙沙的。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看书。

    你帮我看，我请客。

    不用。

    下午没有课。陈州去了仓库。新客户三百副要封，今天封，明天发。他开箱，数合页，装袋，封口，动作比昨天快了，手熟了。胶带刺啦，压平。封到第三箱的时候手机响了，沈念念。

    电话来的，直接打的。

    你在干嘛。

    封箱子。

    今天多少单了。

    还没到晚上。一百多了。

    一百多。你记得第一天吗。

    记得。

    第一天几单。

    一单。

    第一天一单，现在一天一百多。你算过吗。涨了一百倍。

    他没说话。封箱子，胶带扯了一半，他按着纸箱，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陈州。

    我想去看看你。

    什么时候。

    周末。周六。坐动车过来。

    他手停了。胶带挂在箱子边，没粘上。

    你来？

    嗯。我想看看你开店的样子。

    挂了电话。仓库里安静的，灯管嗡嗡响，门外面有人在走廊里拖什么东西，金属刮地。他把胶带粘上了，压平，继续封。周六，三天后，沈念念来杭州，看他，第一次。

    他封完了三百副，六箱。手上的胶搓了三遍才搓干净，掌心还有灰的印子。他洗了手，回宿舍。

    下午四点。他打开后台看了一眼。合页，一百六十八单。门吸，十四单。今天合页可能过两百。门吸破纪录了，第三天十四单。

    他关了后台，没看月预估，不看也知道，三万往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白的，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周六。沈念念来。打扫宿舍。买水果。食堂不好吃，去校外。他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去仓库看看。他把纸折了，夹在英语课本里。

    窗外太阳往西了，光从窗帘缝进来，照在桌面上，暖黄的一条。他把台灯关了，光够了。王建国的台灯亮着，在看那本税务登记实务，翻到了后半部分。

    林涛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篮球，身上有汗。打球了。跟隔壁宿舍的，他们少了一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手没事吧。

    没事。弯到底了，弹回来跟以前一样。他把球放在地上，球滚到墙角，停了。

    林涛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去打球？

    封了三百副。累。

    你那个店，真赚三万一个月？

    请我吃烧烤。

    昨天请你拉面了。

    昨天是拉面，今天换一个。你赚三万请不起一顿烧烤？

    两个人出了宿舍，经过操场，灯亮了，有人打球。梧桐树叶子又落了一层，黄的，枯了，踩上去脆的，碎了。风吹过来，叶子在地上打转，旋了两圈，停了。

    烧烤摊在校外，露天，三张折叠桌，塑料凳。老板胖，围裙上有油渍，炭火烤，烟往上飘。陈州要了十串羊肉，五串翅中，两瓶啤酒。林涛要了十串羊肉，三串茄子，一瓶啤酒。

    你喝酒？

    喝一瓶。

    林涛以前不喝酒的。他喝了，一口，半瓶。他擦了嘴，辣的，哈了一口气。

    你变了，你以前不喝酒。

    你也变了。以前你请我喝酒我说不喝。现在你请我吃饭我说好。都变了。

    陈州看了他一眼。林涛说得对，都变了。他一个月赚三万，林涛手好了能打球了，王建国在看税务登记的书。两个月前他们三个人挤在宿舍里，借两百块钱，吃食堂，打球，打游戏。现在他开店，林涛养伤，王建国看书。各忙各的。

    羊肉串来了。他咬了一口，瘦的，柴了，塞牙了，他抠了一下，指甲缝里有肉丝。他喝了口啤酒，苦的，凉的，冲了一下嘴里的辣。他以前喝啤酒觉得苦，现在觉得还行，也许是习惯了。

    你那个网店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一直卖合页门吸？

    先做。稳了再扩。

    扩什么。

    铰链，拉手，滑轨。店里有。

    你一个人做得过来？

    做不过来再说。

    林涛没接话，把羊肉串吃完了，签子放在桌上，摞了一排。他拿了纸巾擦了手，纸巾粗糙，跟拉面馆的一样，外面小摊的纸巾都粗糙。

    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吗。

    什么。

    做不过来再说

    怎么了。

    以前你说的意思是算了。现在你说的意思是以后做。

    陈州看了他一眼。林涛有时候说话比他清楚。

    他把啤酒喝完了，瓶子放在桌上。烧烤吃完了，签子一堆。老板过来收了钱，十五块。林涛要付，陈州按住了他的手。

    我请。今天第一行。

    林涛看了他一眼，没争。

    两个人往回走。经过梧桐树，叶子在风里转。经过操场，灯还亮着，球还响着，砰，砰。经过食堂，关了，门上的卷帘拉了一半，里面黑。

    回宿舍。王建国台灯亮着，他翻到了书的最后几页，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把书合上了，放在旁边，拿起了另一本，小规模纳税人申报指南，翻到第一章。

    建国。

    那个税务登记，复杂吗。

    不复杂。填表，带证件，去一趟。

    陪我去？

    什么时候去。

    你定。

    下周。

    王建国翻了一页。台灯的光照在书面上，灰色的封面，亮了一块。他拿杯子喝了口水，凉的，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洇了一圈，深色的。

    陈州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被子上面，掌心朝上，指缝里还有一点胶的灰印。天花板白的，日光灯关了，王建国台灯的光从对面照过来，天花板上有一块暖黄。

    周六。沈念念来。下周。税务局。五百副客户加单到八百了。新客户三百副。合页搜第一行。门吸第三页。月预估三万往上。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进来了一点，凉的，十月了。梧桐叶在外面响，沙沙，不知道落了第几层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手缩到被子里面，掌心贴着被子，暖了。

    王建国翻了一页。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