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蹲在纸箱旁边，胶带从手里扯出来，刺啦一声，贴在箱底，她用掌根压了两下，压平了。第五箱。她动作比昨天快了，掌心已经有了灰印，指缝里嵌了碎屑，她不搓了，搓不掉的。

    陈州在旁边封另一箱，手机搁在纸箱上面，屏幕亮了一下，旺旺。

    他停了手，看了一眼。

    一个新消息。你好。我是做工程的，在浙江这边有三个工地，每个月大概要两千副合页。能长期供吗。价格多少。

    两千副。每月。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昨天来的装修公司三百副试单刚发出去，今天又来一个，开口两千副，不问质量，不问样品，直接问能不能长期供。他在搜索第一行，评价五星三条，复购两个，这些摆在那儿，客户自己能看到。

    他回了一条。可以长期供。两千副以上一块九含运。需要先试单吗。

    对方过了十秒回了。不用试。我看过你们评价了。直接签。下个月开始。

    他打字的手停了一下。直接签。不试单。两千副。每月。一块九含运，进价一块八，利润一毛一副，两千副乘一毛，月净利两千。加上原来三个老客户月两千一，试单客户八百副一百六，装修公司三百副九十。批发月利润四千九百五。零售合页保持现在的量，日利润七百往上，月两万一到两万三。门吸还在涨，月两千七。加起来过了四万。如果合页继续涨，如果门吸进第二页稳住，如果新客户下月开始供货。

    他知道这个数会过五万。

    沈念念看他停了手。怎么了。

    来了个大客户。两千副。每月。直接签。不试单。

    她胶带还挂在手里，没粘。两千副？

    嗯。浙江的。三个工地。

    她把胶带贴在箱子上，没压平，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机。她看了那条消息两遍，嘴唇动了一下，在默读。

    你说话的语气变了。她说。

    什么变了。

    你刚才念数字的时候声音沉了。

    他没注意自己的声音。他只知道两千副每月，不试单，直接签。这个量级跟前面所有客户不一样，前面最大的客户是一千副每月，现在两千，翻了倍。

    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封箱子。沈念念也蹲下来封。两个人没再说话，仓库里安静，胶带刺啦，纸箱咔嚓，面单打印机偶尔吐一张出来，嗡一声。灯管嗡嗡响。门外走廊有人拖东西，金属刮地，刺啦，远了。

    封到第十二箱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合页今天到现在八十七单，门吸九单。还没到中午。昨天全天两百一十四，今天可能超。

    他放下手机没看了。沈念念封完了一箱，站起来伸了个腰，手撑在后腰上，腰椎咔了一声。她活动了两下肩膀，卫衣领口歪了，露了一截锁骨，白，细。她拉了拉领口，蹲下来继续封。

    你封了几个了。

    六个。

    你手疼不疼。

    有点。掌根疼。

    习惯了就不疼了。

    她哼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扯胶带。她的掌根红了一块，在掌根靠拇指的那一侧，红的，肿了一点点。她没停。胶带刺啦，又贴了一箱。

    中午带沈念念去吃了面。面馆老板娘看见他们来了，笑着多给了一勺牛肉。沈念念吃面的时候头低着，头发垂下来挡了半边脸，他看着她吃，面汤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轮廓。

    下午几点的车。

    三点。

    我送你。

    不用。

    她没争。她把面吃完了，碗放下来，汤还剩小半碗，没喝完。她以前吃饭也这样，最后剩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没问过。

    下午两点四十到了火车站。候车厅里人多，座位满了，他们站着。她背着包拖着行李箱，站在他旁边。行李箱蓝色的，来的时候拖来，走的时候拖走，轮子在地上咕噜响。

    到了给我发消息。

    路上吃点东西。别饿着。

    她看了他一眼。候车厅的灯白的，亮的，照在她脸上，她脸小了，下巴尖了，比上次见面瘦了。颧骨上没有灰了，她洗过了，但手背上还有一道印子，胶带黏的，洗不掉，在指节旁边，淡灰的。

    她拿起他的手看了看。掌心有茧了，硬的，在指根下面，掌心中间有灰印，黑的，搓不掉了。她用拇指蹭了一下那个茧，硬的，蹭了两下。

    疼吗。

    不疼。硬了就不疼了。

    她放了手。广播响了，她的车次，检票了。

    走了。

    嗯。到了发消息。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收了，转身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拐了弯，听不见了。

    他出了火车站。太阳还高，下午三点多，十月的太阳暖的，不毒。坐公交回学校，车上人不多，他坐了后排靠窗，看外面。杭州的街，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有些树秃了顶。公交车经过一个五金建材市场，招牌一块一块的，铁皮，喷漆，字大大小小，红的蓝的黄的都有。他爸的店也有这样的招牌，陈家五金建材，右上角铁皮翘了一个角，风一吹嘎吱响。他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从店门口经过，他爸站在柜台后面给客户拿货，围裙上沾了铁屑，指甲缝里黑的了，跟现在他自己的手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掏手机看了一眼。旺旺，四条新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点开。

    回到宿舍四点多。打开电脑，后台。

    合页，今天到现在，一百五十三单。门吸，十四单。下午三点多，还有一整天。

    搜索排名。合页，第一行，稳了，三天没动。门吸，第二页，第三行。从第三页跳到第二页了，上架第六天。

    评价。又多了一条，五星，装了。很好用。邻居也看了说要买。第三个五星。带推荐。复购两个了。

    他往下翻批发消息。那个两千副的客户又发了一条。合同我这边拟好了，你看看。电子签可以吧。他下载了合同，看了看，条款简单，数量、价格、交货周期、违约责任，两页纸。他在手机上签了，传回去。对方回了两个字。合作愉快。

    他靠在椅背上算了一笔。零售合页按今天一百五十三单到下午四点，全天可能过两百五，利润两块七，日利润六百七到七百五，月两万到两万三。门吸日利润九十，月两千七。批发，五六个老客户月四千九百五，加上下月新签的两千副，月再加两千。零售加批发加门吸，月三万到三万五，加上新客户，过了四万。

    他看了一眼月预估。后台弹了一个数。四万七。还没到月底。如果合页继续涨，如果门吸稳住第二页，如果新客户下月开始供货。五万。月利润可能过五万。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会儿屏幕。五万。一个月。他上辈子在代运营公司干到项目主管，月薪一万二，干了三年才涨到一万五。他现在十八岁，大一，在杭州下沙的大学宿舍里，月入五万。他爸的五金店，开在老街上，二十年，一年赚十几万。他一个月。

    王建国从外面回来了。他今天替陈州去了税务局问流程，手里拿了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写了几行字，圆珠笔，字工整。

    税务登记。带身份证、租房合同、营业执照。先办执照再登记。小规模纳税人，季度申报。月销售额超过两万就要登记。你超了。

    怎么办。

    去工商局办执照，一个礼拜。然后去税务局登记，每季度申报。

    交多少税。

    小规模增值税百分之三。月销售额减去三万起征点，超过的部分乘百分之三。你现在月销售额多少。

    六万左右。

    六万减三万，三万，三万乘百分之三，九百。每月交九百。

    九百。一个月赚五万交九百。他点了点头。

    王建国把纸折了放在陈州桌上。营业执照下周去办，我陪你去。

    王建国翻了一页申报指南。台灯亮着，光罩在书面上，灰色的封面亮了一块。窗外梧桐叶沙沙响。

    林涛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篮球，身上有汗。他打了一下午，手完全好了，弯到底弹回来，跟以前一样。

    陈州。今天多少单了。

    一百五。还没到晚上。

    一天多少。

    可能过两百五。

    多少钱。

    日利润可能过七百。月利润可能五万。

    林涛擦汗的手停了。毛巾搭在肩膀上，他看着陈州，看了两秒。

    五万？

    嗯。来了个大客户。两千副每月。不试单直接签。

    林涛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风进来，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肩膀宽了，暑假晒的，胳膊比以前粗了一圈，手好了能打球了，整个人精神了。两个月前他手断的时候窝在床上，连翻身都疼，翻身要用手肘撑着，撑三秒才能翻过去。现在他站在窗边深呼吸，像刚跑完五公里。

    你不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合页是真的，门吸是真的，客户是真的，钱是真的。我封了箱子，发了货，客户给了钱给了评价。每一步都是真的。

    林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把窗关了，坐回床边，拿毛巾继续擦。擦完了把毛巾挂在椅背上，站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瓶口磕了一下牙齿，响了一声。他把水放在陈州桌上。

    给你。

    我有。

    你那个矿泉水放仓库的，宿舍没有了吧。

    陈州看了一眼桌上。确实没有了。他接了水瓶，拧上盖子，放在床头。

    林涛坐回去了。两个人没再说话，各自躺着。

    陈州关了电脑。躺下来，天花板白的，王建国台灯的光照过来，暖黄的一块。手机亮了，沈念念发了一条。

    到了。

    后面一个句号。她发消息喜欢加句号。他回了。

    过了十秒。她又发了一条。你今天那个客户。两千副。是真的吗。

    真的。

    五万。一个月。

    可能。

    陈州。

    我以前觉得你不会赚钱。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什么都会。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瞎说。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眼。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王建国翻了一页纸。林涛的毛巾搭在椅背上，滴水，在地板上洇了一圈深色，慢慢扩大。手机贴着胸口，屏幕凉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