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七点半到的。平头晚五分钟。两个人在仓库门口换了一次性手套，赵磊从兜里掏了一包榨菜撕开嚼，嘎嘣响，嘴角沾了红油。平头看他一眼没说话，蹲下来开始封箱子。

    胶带刺啦刺啦。陈州在电脑前看后台。合页昨天全天一百八十三单，门吸二十一，铰链三。批发没动，周末客户不上线。今天到现在八点不到，合页二十七单，门吸四单。

    他关了后台过去帮忙封。赵磊封得快，手大，一扯胶带一压，箱子翻过来再贴一道，四五秒一箱。平头慢一些但整齐，边角对齐了胶带不皱。陈州封了十几箱手上胶带黏得紧了，撕的时候粘着指尖甩了两下甩不掉，用牙咬了扯下来。

    今天多少箱。赵磊问。

    昨天剩的四十多箱。今天新下的再封。

    赵磊没多问。他嚼完榨菜把袋子叠了塞兜里继续封。封到十点快递员来了，骑电瓶车后座两个大编织袋，下车喊了一声把袋子放门口开始扫码。四十箱扫完扎口搬上车，车头翘了一下他压了压，骑走了。

    陈州回电脑前。旺旺三条新消息。一条问合页尺寸的回了。一条问门吸承重的回了。第三条问铰链能不能混批的，他说可以，拍了铰链的图发过去。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你们还有铰链？

    有。刚上的。

    什么材质。

    不锈钢304。

    多少钱。

    三块八。混批满五十副包邮。

    对方没再回。他也没追。

    中午他去食堂。王建国去了图书馆不在宿舍。他一个人吃，要了份红烧肉盖饭，肉切得厚酱汁浓浸在饭里，饭染了一层棕色。吃了两口手机震了，王建国发的。

    房东复印件拿到了。明天下午去补。

    他回了行，继续吃。红烧肉有点咸，喝了口水，杯壁上凝了水珠滑了一颗下来。

    下午没课。他回仓库。赵磊和平头封完了昨天的存量开始封今天新下的。合页到下午三点九十多单了，门吸十二，铰链四。他打开后台看搜索排名，合页第一页第一个稳了两天了，门吸第二页第三个，铰链第四页第三个上了三天。他看了几秒关了后台。

    赵磊边封边哼歌，哼的是首老歌，调子跑了他自己没发现。平头在另一边叠纸箱，纸箱板硬，折的时候用力压出折痕再合上，胶带一拉刺啦。陈州坐电脑前打开父亲发的微信。

    他爸发了两张照片。拉手，不锈钢的，方柄，六寸。滑轨，三节珠的，抽拉顺滑。他爸拍的角度好，白底光线匀，比之前拍门吸那组好。他放大看了看拉手的表面，拉丝纹均匀，边角没有毛刺。他回了一条：拉手多少钱进的。

    他爸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块六。

    卖多少。

    别人卖三块五。

    我们卖三块二。走量。

    他爸没回。过了一分钟回了一个字。

    他又看滑轨。三节珠，三寸的。滑轨进价多少。

    两块三。

    别人卖多少。

    四块五。

    我们卖四块二。混批。

    他爸回了。行。明天给你发样品。

    他放下手机。五个产品了。合页，门吸，铰链，拉手，滑轨。他把五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辈子在代运营公司管过的那个店三百多个产品，他背不下来。五个他背得下来。

    他站起来去帮忙封箱。赵磊哼的歌唱到了副歌跑得更远了但节奏对拍子准。平头闷头封，封完一箱推到一边码整齐。四点半两个人走了。赵磊说明天还来，平头点了下头。

    陈州一个人在仓库。扫了一眼地面，碎纸板，胶带头，一颗合页螺丝掉在墙角。他捡了放桌上。桌上卡尺还在手边，铜的旧的。他拿了卡尺对着屏幕比了一下拉手的尺寸，不准，屏幕有弧度。放下了。

    五点半回宿舍洗了个澡。水凉了没等热的，冲了两分钟出来。头发湿的水顺脖子流到后背。林涛在换衣服，白T恤外面套了件深蓝夹克拉链拉到一半，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又拆重新系了一遍。

    走吧。建国呢。

    图书馆。我叫他了。六点门口。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十月底的傍晚天暗得早，五点半路灯亮了，橘色的光打在梧桐树上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一些踩上去脆的嘎一声。林涛走在前面手插兜里，肩膀比开学时宽了打球打的。他走得快，陈州跟了两步。

    你急什么。

    饿了。火锅得提前占位。

    老码头在学校东门外走过去十分钟。店不大，两间门面打通的，门口挂了红灯笼塑料的褪了色。里面十来张桌子铜锅炭火。他们到的时候刚六点店里没坐满，林涛挑了靠墙的一张四个人位坐下。

    王建国从另一头走过来，拎着书包，到了放椅子上坐下来推了推眼镜看菜单。林涛已经开始点菜了。鲜毛肚黄喉鹅肠嫩牛肉鸭血冻豆腐蒿子秆土豆片，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中辣。

    你能吃辣？王建国问。

    上次你不是吃不了辣吗。

    上次是上次。

    锅上来了。红油那边翻着泡花椒浮在上面一颗一颗的冒泡时转。清汤那边开了白汽冒上来模糊了对面的人脸。林涛涮了第一筷子毛肚七上八下捞出来蘸油碟塞嘴里嚼了两下吸了口气。他嘴硬，又夹了一筷子。王建国下了一片冻豆腐进清汤。陈州倒了杯啤酒喝了一口，凉，苦，气泡冲在舌头上。

    你那个店现在一天多少钱。林涛嘴里嚼着肉问。

    看哪天。好的时候一千出头。

    利润呢。

    一半左右。

    林涛算了一下，筷子在锅里搅了一圈。一天五六百利润一个月一万多。

    差不多。上个月一万九。这个月可能多一些。

    一万九。林涛放下筷子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擦了下嘴。你开学的时候兜里多少钱。

    陈州想了想。三千多。

    三千多到一个月一万九。两个月。林涛摇头。我他妈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二还跟我妈讨价还价。

    王建国在清汤里下了一片土豆。他推了推眼镜说：合页进价一块八卖四块五利润两块七。利润率百分之一百五。

    你怎么知道进价。陈州问。

    你算账的时候我听到的。

    林涛笑了。建国你以后当会计。

    可能。王建国面无表情涮了一片鹅肠。

    锅里的汤少了服务员加了汤。林涛又点了一份嫩牛肉一份鸭肠。陈州吃得不快，夹了一筷子蒿子秆在清汤里涮软了捞出来碧绿的蘸了麻酱吃了。蒿子秆有股味道有人说像药他吃着香。

    林涛喝了第二瓶啤酒脸红了从耳朵红到脸颊话多了起来。

    你以后什么打算。就卖五金？

    先卖五金。

    不扩？

    扩。拉手滑轨下个月上。以后可能上钉子螺丝膨胀螺栓。家装五金全品类。

    全品类多少种。

    几十种。

    几十种你一个人管得过来？

    雇人。

    林涛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跟开学时候不一样了。开学时候看他是室友上铺下铺的关系，现在看他像看一个认识的人变了另一个人。

    你变了。林涛说。

    没变。

    变了。以前你打游戏上课睡觉考试抄我的。现在你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一天封几十箱一个月赚一万多。你变了。

    陈州没说话。涮了一片毛肚捞出来卷了边蘸了油碟吃了。辣。喝了一口啤酒。

    没变。有事干了。

    林涛看了他一会儿端起啤酒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行。有事干就好。

    王建国在旁边吃鸭血用勺子一小块一小块舀了放碗里蘸蒜泥。吃完了说了一句。营业执照下来之后该去税务局登记。你这个月销售额肯定超两万。月销售额超两万交百分之三的税。

    嗯。你说过。

    我说过。但你得上心。

    陈州点了下头。上个月销售额三万八这个月更多。他知道。

    火锅吃了两个小时。锅底烧干了加了两次汤最后又烧干了不加了，铜锅底烧得发黑炭火暗了。桌上空盘子摞了一摞三个空啤酒瓶。林涛付了钱一百三十八，掏手机扫码的时候手稳没醉但脸红说话慢了。

    出了店十月底的夜凉了。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火锅味油烟混着花椒的麻。林涛打了个饱嗝把夹克拉链拉到顶手插兜里。三个人往学校走，路灯把影子拉长，三个影子一长两短在前面晃。梧桐叶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干的。

    王建国走最前面步子不大但快，书包在背上带子勒着肩膀，肩膀窄书包显得大。林涛走中间嘴里哼歌就是白天赵磊哼的那首调子也跑了。陈州走最后面手插兜里右手兜里有手机旺旺震了两下他没掏。

    到了宿舍楼下林涛先上了楼说困了。王建国也上去了。陈州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脚边，叶子干透了边缘卷了碰了鞋尖没停又滚了一截卡在花坛边。

    他掏出手机看了。旺旺两条，一条问发货了没他回了发了，一条问拉手什么时候上他说下周。他爸的微信也有一条，拉手和滑轨的样品照片。他点开看了，拉手六寸方柄拉丝纹背面有螺丝孔，滑轨三节珠钢珠亮滑了一下顺滑。他爸的手指头在照片边上露了一截，指甲缝黑了。

    他回了。行。下周上。

    他爸回了。

    他上楼了。宿舍灯关了林涛的呼噜已经响了。王建国的台灯亮着他在看税法那本翻到了新的一页。陈州躺下来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掌心有火锅的油味洗了两遍还在，花椒的麻淡了但还在指腹上。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有个硬的摸了一下，一颗螺丝，合页的，白天掉兜里的。他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金属碰了木板响了一声轻轻的。

    王建国翻了一页书。弹簧床吱了一下。林涛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两秒又响了。螺丝搁在床头柜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