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四十箱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周四早上六点半陈州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响,铃铃铃的,骑过去还按了一下喇叭。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上学期就在了,他看了几个月,裂缝没变长也没变宽。他盯着那道裂缝想了几秒今天要干的事。货到。理货。打包。发货。
他翻身下床的时候王建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什么,又睡了。
六点四十他骑电瓶车到南门外仓库。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灯下有雾气。巷子口的水泥地上结了薄霜,车轱辘压过去留了一道印子。
卷闸门拉起来的时候声音在巷子里滚了一遍,哗啦啦的,对面理发店的玻璃震了一下。理发店没开门,里面黑着,旋转灯没转。
他打开仓库的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嗡嗡的,一直嗡。他上周就该换一根,没换,一直嗡着他也习惯了。
他看了一眼货架。昨天理过了,两面货架腾空了等货。三组货架的库存:合页七箱多,门吸三箱,铰链两箱,暗装拉手两箱。螺丝一袋。滑轨零散的几副。这些东西零售还要发,不能动。大单的货得单独靠墙码。
他烧了壶水。仓库有个旧电热水壶,内胆有水垢,烧出来的水有股铁锈味。他泡了杯茶,茶叶是他爸寄来的,粗枝大叶的,不知道什么品种,泡出来黄澄澄的,苦。他喝了一口,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七点十分他的手机响了。他爸。
货发了。物流车六点走的,专线,大概九点到十点之间到你那边。四十箱。你那边有人搬吗。
叫了赵磊。八点半到。
行。你数一下,合页二十箱,门吸十箱,铰链四箱,暗装拉手六箱。到货了你点一下数,少了跟我说。
挂了电话。水壶还在嗡。他站在仓库中间喝茶,等。
八点半赵磊来了。骑电瓶车来的,今天打发胶了,头发亮亮的,穿件军绿色棉袄,拉链拉到顶。
货呢?
没到。物流说九点左右。
那我先理一下货架。
你不用理。等会儿搬进来再理。
那我干站着?
你帮我拆几个空箱子。胶带裁好。待会儿要打包用的。
赵磊去角落翻纸箱。仓库里存了十几个空纸箱,是之前发货攒下来的,有的还能用,有的底软了不能承重。赵磊挑了挑,能用的搬到门口,拿美工刀把箱盖裁开,一条条胶带撕好贴在箱沿上备着。
陈州看着他干活。赵磊动作粗,但干活不含糊,裁胶带的手稳。这人是体院的,手劲大,搬货拧螺丝都比普通人快。缺点是话多。
果然赵磊一边裁胶带一边说:你那个大单多少钱来着。
一千多。
一千多你就请我吃个食堂?
谁说请你吃食堂。
那吃什么。
火锅。林涛也去。
那行,搬完货我去换身衣服。
你搬货还换什么衣服。
你不懂。
陈州没理他。八点五十他出门到巷子口等物流车。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巷子东头那栋楼的楼顶爬上来,照在地上暖洋洋的。霜化了,地上湿了一片。
九点一刻物流车来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喷着宇达物流几个字,达字掉了一半漆,看着像。司机四十来岁,下车的时候叼着烟,烟灰快掉了。
陈州?
四十箱。你数一下。
陈州爬上车厢。箱子码了两排,摞了三层。他数了一遍,四十箱。合页二十箱,门吸十箱,铰链四箱,暗装拉手六箱。他拍了拍最上面那箱合页,箱子紧实,没松动。
帮我搬到里面。
你叫人了吗?
叫了。赵磊!
赵磊从仓库里出来。两个人一辆推车,开始搬。
四十箱不重但量大。合页一箱五十副,二十箱一千副。门吸一箱五十副,十箱五百。铰链一箱五十副,四箱两百。暗装拉手一箱五十副,六箱三百。加一块两千副四十箱,摞在仓库靠墙的位置,码三层,占了整面墙。
搬了四十分钟。搬到一半陈州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了以后又冰。赵磊额头冒汗,拿袖子擦了一把。
搬完以后陈州开了一箱合页检查。不锈钢的,304,亮面,手感沉。他拿了一副在手里掂了掂,铰链转轴顺滑,没有涩的感觉。又开了一箱暗装拉手,拉手是锌合金的,表面拉丝处理,摸上去有细密的纹路。看了几个,没有毛刺,没有色差。
质量没问题。
他给张工发了条消息:货到了,今天打包,明天发。下周一之前能到你那边。
张工秒回:好的老板。到货以后我验一下,没问题的话二期还找你。
二期。陈州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一期两千副,二期如果也这个量,就是又一千多。两个大单加一块三千多。他没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接下来是打包。张工要的是分户打包。八十六户,每户的五金分开装。合页平均到每户十副出头,门吸六副,铰链两副多,暗装拉手三副多。不能整箱发,得拆开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州算了一下。八十六户,每户一个包装袋。合页一千副分到八十六份,每份十一到十二副。门吸五百副,每份五到六副。铰链两百副,每份两到三副。暗装拉手三百副,每份三到四副。
他拿出八十六个自封袋。自封袋网上买的,A4大小的加厚袋,五毛一个,买了两百个。透明的,上面贴标签。
他和赵磊开始分。赵磊数合页,他数门吸。数五金是件枯燥的事,一副一副数,数到五十扎一把,再数五十再扎一把。合页一副两个叶片一副螺丝,数的时候叶片碰叶片,叮叮当当的,像敲碎冰。
数了两个小时。手指头被合页边缘蹭得发红,不锈钢边缘不割手但有棱,反复蹭以后皮肤发热。赵磊的手更糙,指节上本来就有茧,不觉得。
分完以后开始装袋。每袋放合页十二副、门吸六副、铰链两副、暗装拉手四副。装一袋封一袋,贴标签。标签上写户号,一号到八十六号。
装到第三十袋的时候陈州手指发酸,自封袋的封口条捏久了拇指根疼。他甩了甩手,继续封。
赵磊在旁边装合页,往袋子里塞,塞到第五十袋的时候他的节奏慢了。
你慢了。陈州说。
手酸了。
歇一会儿。
不用歇。你把合页递给我,我光往袋里塞,你封口,两个人一条线快一点。
陈州想了想,调整了流程。赵磊负责往袋里装五金,他负责封口贴标签。流水线。快了。
装到第六十袋的时候中午了。赵磊说饿了。陈州说再装十袋。装到第七十袋的时候赵磊说真的饿了。陈州说到八十。八十袋装完赵磊一屁股坐在纸箱上,不起来了。
你属驴的吧。赵磊说。
你怎么骂人。
我是夸你。驴能干。
陈州笑了一下。他把封好的袋子码到另一边货架上,一摞十个,八摞八十袋。剩六袋下午封。
去吃饭。
吃什么。
食堂。吃完回来干。
你不是请火锅吗。
火锅晚上。
那中午呢。
中午食堂。
你赚一千多请我吃两顿食堂。
晚上不是火锅吗。中午你爱吃不吃。
赵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吃。怎么不吃。
他们骑车去学校食堂。中午人多是常态,排了几分钟队。陈州打了个土豆烧牛肉和清炒菠菜,赵磊打了个红烧排骨和番茄蛋汤。两人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操场,有几个人在跑步。天晴了,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塑胶跑道上反光。
你那个张工靠谱吗?赵磊嘴里塞着排骨问。
刘老板介绍的。刘老板靠谱。
刘老板是谁。
上个月来拿货的装修队长。
他为什么介绍给你。
我多问了一句。
什么句。
问他有没有大项目。他说有但不一定给我。我说没关系,有想着我就行。
赵磊看了他一眼。你这脑子。
什么脑子。
做生意的脑子。
陈州没接话。他咬了口牛肉,牛肉炖得烂,一咬就散,土豆也面了。食堂的菜谈不上好吃,但热乎。他吃了两口菠菜,菠菜有点涩。
吃完饭回到仓库继续封剩下六袋。封完以后八十六袋码在货架上,整整齐齐的,标签朝外。陈州数了一遍,八十六。一袋不少。
他把八十六袋分成两批装进两个大纸箱,每箱四十三袋。纸箱外面贴了张工的地址和电话。他用胶带把纸箱封了三道,横一道竖一道横一道,缠得紧实。
然后打了快递的电话。周师傅。周师傅接得快,大概在附近。
周师傅,两个大件,南门外东巷17号。明天走专线发下沙。
多大。
两个纸箱,一个大概二十公斤出头。
行。我下午过来取。
不用下午。明天早上。今天太晚了。
明天早上八点行不行。
挂了电话陈州站在仓库里,看着两个封好的大纸箱。箱子上贴着标签,白纸黑字:张工,下沙×号路×号。他写的字不好看,但清楚。
两千副。从旺旺上一条消息开始,到电话、报价、谈判、备货、到货、分拣、打包、封箱。两天。一千六百六。
他蹲下来拍了拍纸箱。箱子硬实,里面的自封袋码得紧,晃不散。他站起来把仓库收拾了一遍。空箱子拆平了码角落,胶带碎片扫了,地上扫了一遍。赵磊帮忙搬了几个空箱子出去。
收拾完以后陈州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从金色变成橙色,拉了很长的影子。远处有个小孩在巷子口跳绳,绳子啪啪打在地上。
他给林涛发了条消息。晚上火锅。几点。
六点半?
行。你叫王建国了吗。
我叫了。他说去。
那就六点半。老地方。
他锁了仓库门,骑车回学校换衣服。在宿舍里他换了件干净的卫衣,深灰色的。照了下镜子,头发没怎么乱。他用手指拨了两下,拨不好,算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建国在下面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换衣服了?
怎么了。
没怎么。你平时不换。
今天请客。
请客要换衣服?
你别管了。
王建国没再说什么。他翻了一页书。
林涛六点二十来敲门。穿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没拉,里面白T恤。头发打了点东西,不像赵磊那么亮,但比平时精神。
走吧。
三个人出了宿舍楼。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照得路面一块白一块暗的。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味道,油烟和辣椒混在一起。
火锅店在学校南门外面,走过去十分钟。叫老灶火锅,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满100减20。
店里人不多。他们选了靠墙的桌,一口铜锅,底下烧酒精块。林涛点菜,点了毛肚、黄喉、鸭肠、嫩牛肉、藕片、土豆、豆皮。陈州说够了。林涛又加了一份脑花。赵磊说脑花谁吃。林涛说你不吃别管。
锅开了以后蒸汽往上冒,铜锅边沿烫。陈州把毛肚涮了几下,七上八下,捞出来蘸油碟。毛肚脆的,嚼起来咯吱响。
你那个单子发了?林涛问。
明天发。
多少来着。
两千副。
赚多少。
一千多。
林涛夹了一筷子鸭肠放进锅里。鸭肠在红汤里卷了卷,变短了。他涮了十来秒捞出来。
你知道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吗。
两万。
两万。你才大二。
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想我一个月一千二的生活费。
赵磊在旁边笑。他嘴里塞着土豆,笑得土豆差点喷出来。
你别笑。林涛指他。你给他打工一天七十。
七十也比你一千二多。
你一个月干多少天。
二十天。一千四。
行。你们俩都比我强。林涛喝了口啤酒。他点了两瓶雪花,绿瓶子的,瓶盖用牙咬开的。
陈州也喝了口。啤酒凉的,打了个嗝。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喝了半瓶就脸热。他夹了片嫩牛肉放进锅里涮,肉薄,红汤一滚就熟了,捞出来还是嫩的,蘸了麻酱。
我跟你说个事。林涛放下筷子。你那个五金的生意,能不能也帮我搞一个。
什么意思。
我意思我也能开个店。
开什么店。
卖什么都行。你说卖什么赚钱。
陈州看了他一眼。林涛认真的,不是喝多了随口说的。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搭着,没动。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你知道开店要干什么吗。进货、拍照、上架、客服、发货、售后、算账。每一样都得你自己来。
你不是一个人干的吗。
我一个人干是因为量还没大到要雇全职。但我也是一步步来的,不是一开始就有两千副的单子。
林涛没说话。他捞了块脑花,脑花在锅里煮久了散了,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块蘸料吃。
你想好了再说。陈州说。这个不是请一顿火锅就能决定的。
我知道。
锅里的汤在滚。红油翻着泡,花椒和辣椒浮在上面,香味冲。
王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吃了两盘豆皮,喝了碗汤。他抬头看了看陈州,又看了看林涛,没插话。
吃完结账。陈州掏手机付的。一百三十八。减了二十。一百一十八。三个人。
林涛说。陈州说我请的。林涛说。陈州说。
出了火锅店,夜风一吹,身上的火锅味散了点。陈州的卫衣上沾了味,回去得洗。赵磊先走了,说他约了人打球。林涛跟王建国一起回。
陈州落在了后面。他走慢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念念的消息。
考完了。
怎么样。
高数可能挂。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你复习了一周。
复习了也可能会挂。
那等成绩出来再说。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差。
陈州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兜里那管护手霜不在了,他早上换了卫衣,护手霜在上次穿的那件外套兜里。他想了想,没回去拿。
校园里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叶子快掉光了,枝条细的影子像裂纹。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闷闷的,一圈一圈。
他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林涛在刷牙,牙膏沫子白白的。王建国已经躺床上了,台灯亮着,他在看那本税法的书。那本书被他翻得卷了角,好几页折了角。
两千副的快递明天早上走。陈州说。
王建国翻了一页。
那个利润一千六百六,你记上。
明天记。今天脑子满了。
陈州笑了一下。他脱了卫衣扔到椅背上,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他没看。
走廊有人跑过去,拖鞋啪啪响了两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