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钉子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周师傅八点零三来的。比约的八点晚了三分钟。陈州蹲在仓库门口啃馒头,冷的,昨天食堂买的,放了一夜皮硬了,咬上去面皮黏牙。
周师傅把车倒进巷子,下车看了看两个纸箱。
两个?
两个。三十多公斤。
他搬的时候没费劲。干快递十几年了,手上有劲。两个纸箱码进车厢,拍了两下,关门。
单子打了吗。
打了。昨晚打好的。
下沙那边是吧。周一到。
周师傅上车走了。陈州把馒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面皮又干又硬,灌了口水壶里的凉茶冲下去。
仓库空了一块。原来码纸箱的那面墙露出来了,墙上有个钉子,之前挂什么的不记得了。他看了一眼。没管。
周六零售单比周五多。九点多已经十一个了,比昨天一整天还多。合页占了七个,周末装修的多。他坐在折叠凳上回消息,旺旺和短信交替响,他一个人管两个手机,手忙但不乱。
有个客户问能不能混批,合页和门吸一起拿三十副。陈州说行,合页三十副批发两块五,门吸三十副一块八,含运一百二十九。客户说便宜点。陈州说一百二,不能少了。客户拍了。
又有个客户问暗装拉手有没有四寸的。陈州说有,五块一副。客户说贵了。陈州说四块五,运费另算。客户说行。
他算了算今天的流水。零售十一个单加一个混批,流水四百出头,利润一百五左右。周六是零售高峰,周日会降一点。加上一期大单的一千六百六,这个月利润已经过了一万了。十二月第二周。
他给沈念念发了条消息。今天有空吗。
过了两分钟回的。有。你考完了?
我没考。你考完了。
对哦。那你在哪。
仓库。你来不。
仓库有什么好来的。
那你定。
文泽路那个奶茶店你知道吗。
知道。几点。
十一点?
十点四十他锁了仓库门骑车去文泽路。路上经过学校南门,门口那家老灶火锅卷闸门半拉着,有人在拖地,玻璃门上满100减20贴纸被擦花了一个角。
他到早了。奶茶店叫一茶一坐,门面小,三张桌子,靠窗放了盆绿萝,叶子蔫了几片,发黄。老板是个胖女人,围裙上有油渍。他点了一杯奶茶热的六块,坐在靠门的位置等。
沈念念十一点过五分来的。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有一撮翘起来了。她推门进来带了一股冷风,门上的风铃响了,叮的一声,声音有点钝,里面的小铁片大概锈了。
你到了?
到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十点五十。
你等了十五分钟?
奶茶还没凉。
沈念念坐下来。她看了一眼陈州面前的奶茶。你喝了?
喝了一口。
那你还喝。
我重新点一杯。
不用。我喝什么。
你要什么。
我要……她看了看墙上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红豆奶茶。有吗。
陈州起身去柜台点了一杯红豆奶茶七块。胖老板接了钱找杯子开始做,奶茶机嗡嗡响。
他回来坐下。沈念念把毛领那撮翘起来的捋了一下,没捋平,又翘了。
考得怎么样。
别提了。
高数?
高数还行。英语完蛋。
英语怎么了。
阅读理解第三篇我没看懂。选了四个C。
四个C。
对。蒙的。
你蒙C是对的。C的几率大。
你怎么知道。
我考过。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烦,有点想笑,又有点认命的意思。她没说什么,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红豆奶茶来了。她拿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缩了一下。
热的。
我知道是热的。
他们坐着喝奶茶。店里没别的客人。胖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里面在放什么视频,有笑声,隔着柜台传过来。
你那个大单发了?
今早发的。
多少钱来着。
一千六。
还有个二期?
嗯。三千副。利润两千多。
沈念念把杯子放下来。她看着陈州。他穿着深蓝色棉袄,拉链没拉到顶,里面套了件灰色卫衣。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边缘有红痕。
你手怎么了。
搬货蹭的。
疼吗。
不疼。皮糙。
沈念念伸手把他的手拿过来翻了翻。她的手凉的,指甲修了,涂了层浅粉色的指甲油,有两颗起皮了。她看了一眼他手指上的红痕,没说话,把手放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再回去。
看货什么时候到。月底之前。
回去干嘛。
拿货。二期备三千副。
你每次都说拿货拿货。你到底赚了多少。
陈州看着她。上次他说过月销五万利润两万。她记着呢。但她在问。她没忘。她想听他再说一遍。
上个月五万三。利润两万一。这个月加一期和二期,应该能到六万。利润两万五往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万五。沈念念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声音不大。
你才大二。
你也大二。
我大二在挂科。你大二在赚钱。
你不会挂的。
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上次说不会的。你每次都说不会的。
那你觉得会挂。
我觉得会。
那你觉得有什么用。成绩出来才算。
沈念念没接话。她喝了一口奶茶,红豆堵在吸管里,用力吸了一口,红豆冲上来了,堵在嘴里,嚼了嚼。
你爸知道你赚这么多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没怎么说。
什么叫没怎么说。
就是知道了。嗯。然后该备货备货。
你爸不管你?
管什么。他都供我货了。
沈念念又没说话。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杯底在桌上画了个湿圈。盯着那个湿圈看了一会儿。
我妈知道了。
陈州抬头。你跟她说了?
她问我钱哪来的。我说你给的。她说你哪来的钱。我说你做生意的。她说做什么生意。我说淘宝。
你怎么不说你中了彩票。
我说了做淘宝。她说淘宝能赚什么钱。我说能赚。她说赚多少。我说……沈念念停了一下。我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说具体数。
那你妈怎么说。
她说让我别乱花钱。
她没问你做什么生意。
问了。我说卖五金。她说五金是什么。我说合页门吸。她说哪个合页门吸。我说门上用的。她说哦。
就哦。她不关心合页门吸。她关心我嫁不嫁人。
陈州没接话。这句话他说不了什么。上次她说我妈只管我嫁人的时候他就不知道接什么。现在还是不知道。
胖老板的视频换了一个,笑声变成了说话声,听不清内容。绿萝的一片叶子掉下来了,落在窗台上,黄的。
你期末完了什么时候回家。
下周三课完了就回。
那你还有几天。
五天。
五天复习什么。
我不复习了。复习了也白搭。
那这五天干嘛。
不知道。可能逛街。可能睡觉。可能找你。
找我干嘛。
不干嘛。你又不请我吃饭。
我请你。吃什么。
沈念念想了想。你上次说请火锅。
那是我请林涛的。
那不也是火锅吗。
行。请你吃火锅。
今天?
今天行。
他们出了奶茶店。十二点多了,太阳在头顶上,光白花花的。文泽路上人不多,周末学生有的还没起,有的在宿舍打游戏。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上冒白烟,红薯的甜味飘过来。
吃红薯吗。
刚喝了奶茶。
那闻闻也行。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了。
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没钱请人吃火锅。
沈念念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他们往学校方向走。走了一段沈念念说脚冷。她穿了双短靴,皮面的,底薄。陈州说你穿这个不冷才怪。她说好看。他说好看不管用。她说她知道。
到了南门陈州的手机响了。旺旺。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林涛。
审核过了!
他回了一个字。
你说选品。怎么选。
明天。今天有事。
林涛回了个。
沈念念看见他在看手机。
林涛。他要开淘宝。
他也开?
嗯。我帮他注册的。
你带他一起做?
他还没想好卖什么。
那你就让他开了?
开了再说。先开起来。
沈念念没说话。她大概在想什么。他们进了南门,沿着主干道走。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干灰白的,影子落在地上。
你借他钱了吗。
陈州愣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问你的。
他问借两千。我说等他想好卖什么再说。
你没借?
没借。不急。
他要是不卖五金呢。
那就不卖。他卖什么我帮他想。
沈念念又没说话了。她走得慢了。陈州也慢了。他们走到食堂门口,烟囱冒着白烟,饭菜的味道飘过来。
你请我吃火锅。现在?
现在十二点半。吃火锅太早了。
那吃什么。
食堂?
你赚两万五请我吃食堂。
晚上火锅。中午食堂。
你上次请林涛也是中午食堂晚上火锅?
陈州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做事就那几个套路。
进了食堂。周末人少。陈州打了个鱼香肉丝和番茄蛋汤,沈念念打了个香菇青菜和米饭。两份二十三块。
比奶茶贵多了。
奶茶六块七块。这二十三。
你请林涛吃火锅多少。
一百一十八。减了二十。
那我也要减二十的。
行。你要吃够一百二我请。
沈念念用筷子戳了一下饭。你算得好精。
做生意的。他们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陈州吃了几口鱼香肉丝,甜的,肉丝炒老了。番茄蛋汤喝了半碗,温的。
沈念念吃得很慢。她挑香菇,一片一片吃。米饭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你不吃了?
饱了。
你刚说饿。
奶茶撑的。
陈州没再说。他把沈念念剩的半碗饭拿过来扒了两口。沈念念看着他把她的饭吃了,没说话。
吃完出了食堂。太阳偏西了一点。沈念念说想去图书馆坐坐。陈州说行。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们找了两个挨着的座位坐下。沈念念拿了本杂志翻,陈州什么也没拿。他靠在椅子上看窗外。窗外是学校后山,树光秃秃的,灰的。
手机又响了。张工。
老板货到了你发的什么时候能到
陈州看了一眼时间。回了:明天下午到。周师傅走专线周六发周日到。
行验货没问题二期马上给你定
他把手机放回去。沈念念在旁边翻杂志,翻到一张彩色的香水广告,瓶子上写了他看不懂的英文。
你看得懂吗。他指了一下。
Chanel。
什么。
香奈儿。
你连这个都不认识。
我做五金的。又不是做香水。
沈念念翻了一页。又是广告页,口红的,红色的嘴唇涂得很亮。
你妈用口红吗。
什么牌子。
不知道。我买给她的。淘宝上买的。几十块。
淘宝买的。
嗯。怎么了。
没什么。沈念念把杂志合上了。你以后能从淘宝拿货。
什么货。
口红。化妆品。你卖五金不如卖化妆品。
化妆品利润高?
不知道。但我妈一套口红粉底液花了好几百。用得快。你算算。
陈州想了想。化妆品他没碰过。但沈念念说得有道理。利润率可能比五金高。五金一副赚两块,要卖几千副才赚几千。化妆品一瓶利润几十块也有可能。
你帮我查查。
你不是要逛街吗。逛街的时候去专柜看看。记一下品牌价格。回来告诉我。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你在跟我选品?
我跟你聊天。顺便选品。
你真的很会做生意。
我夸你你还嗯。
沈念念拿杂志卷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烦不烦。
图书馆安静。旁边有个男生在看考研的书,桌上摞了一叠,很厚。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陈州把棉袄拉链拉到顶了。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你冷?
空调。
换一边?
不用。
她没再说了。她把杂志重新翻开,翻到香水广告那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干嘛。
帮你记。Chanel五号。五十毫升。专柜价我改天去看。
陈州看着她。她拍照的时候手机壳上贴了个小兔子贴纸,歪了,边角翘起来。
你手机壳上的兔子歪了。
我知道。
不重新贴?
不用。歪着好看。
他没再说。窗外后山的树干上停了只鸟,灰的,停了两秒飞了。陈州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什么也没想。
下午四点多他们出了图书馆。沈念念说回宿舍。陈州说回仓库看看有没有新单子。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分开了。
陈州骑车回仓库的路上风比早上大了。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路上经过飞跃图文打印店,玻璃门上红字还是缺一横。他这次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又走了。
到了仓库打开手机看旺旺。二十三个零售单。合页十五,门吸四,铰链两,暗装拉手两。流水五百多。利润两百出头。周末确实比工作日好。
他又看了一眼林涛的对话框。林涛又发了一条:你明天有空吗选品
陈州回了。有。明天上午仓库。
他把手机放在货架上。仓库安静。日光灯还是嗡嗡的。他坐到折叠凳上,看着那面刚才码过纸箱的空墙。墙上的钉子还在。
他走过去,把钉子拔了。钉子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墙皮,白灰落在地上。他把钉子放在货架上。
那面墙干净了。
卷闸门外面,有人走过去了。鞋底踩在水泥上,嚓嚓的,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