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是骑刘伟的电瓶车来的。

    电瓶车没电了，从南门推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脸冻红了，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

    你推过来的？

    嗯。没电了。

    多久。

    二十分钟。

    骑车十分钟。

    没电了嘛。

    陈州看了他一眼。校服外面套了件冲锋衣，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截毛衣的边。领口磨了球。

    你不冷？

    他把电瓶车支在卷闸门外面，进来。仓库日光灯嗡嗡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管一头亮一头暗，暗的那头积了一层灰。货架上的货昨天理过了，纸箱码得整齐。合页在左边，门吸在中间，铰链和暗装拉手在右边。滑轨只有两箱，靠墙。墙角有袋没拆的螺丝，塑料袋上印的厂家电话号码褪了一个数字，看了几个月了也没人补。

    林涛站在货架中间看了看。看了半天。他问这些货是不是陈州的。陈州说嗯。林涛数了数说合页门吸铰链滑轨拉手，六个品类。陈州问他想赚多少一副，看品类。合页进一块六卖四块五。门吸进一块一卖两块九。利润不一样。林涛问一天能卖多少。陈州说零售六七十单，批发另算，上个月流水五万三，利润两万一。林涛低着头好像在算，算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想卖什么。陈州靠在货架上。

    林涛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合页的箱子旁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合页码在里面，一排排的，不锈钢的亮光在纸箱里反着，中间隔了一层防锈纸，纸上有油渍。

    林涛掀开合页箱子的盖子看了一眼，问他能不能卖五金。陈州说卖不了。林涛问为什么。陈州说他没有渠道，这些货他爸在老家找的厂家，合页厂家在温州，门吸在永康，铰链也是永康的，暗装拉手是台州那边一个小厂，他不是永康人，不认识这些厂家，去批发市场拿货价格高，没利润。林涛把盖子合上了，问那卖什么。陈州想了想，想起昨天在图书馆沈念念说的那句话，你卖五金不如卖化妆品。他问林涛有钱吗。林涛说一千二。陈州说不够。林涛说那他借。陈州说先不说钱，先想想卖什么。林涛说不知道卖什么。

    陈州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扔给他。林涛接住了，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陈州问他平时买什么最多。林涛想了想说游戏点卡。三十一张。陈州问他查过成本没有，他说没查。陈州掏出手机在淘宝上搜了一下游戏点卡。结果出来一排。最便宜的五折。三十块的卡卖十五。有的卖十二。还有卖八块的。

    你看。三十块的点卡，网上卖十五。有的卖八块。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林涛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么便宜。陈州说别人有渠道，拿货价低，他拿不到。林涛说那不卖点卡。陈州又问他买别的什么。林涛说衣服，淘宝上买，四五十的。陈州又搜了一下，淘宝上四五十的T恤满屏都是，包邮的，有的卖十九块九，有的卖二十九。

    你看。五十的卖十九。你拿什么货。

    林涛坐在折叠凳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地面。地面上有灰，昨天搬货踩的脚印还在。陈州也坐下了，看着林涛。林涛在想，想得很用力，嘴唇抿着，眉头皱着。陈州问他想多久了，林涛说开店之前就在想，一个多月。一个多月没想出来。林涛说想不出来，不知道卖什么。

    陈州没说话。他看着货架。合页的门吸的铰链的。他想了一个多月之前自己刚开始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卖什么。是他爸把第一批合页寄过来的。他没选。是货选的他。

    陈州问他家里有没有做生意的。林涛摇头说他爸在厂里上班，他妈开小卖部，村里的。卖烟酒饮料零食。陈州问进货渠道有没有，林涛说有。陈州问他妈的小卖部一年挣多少。林涛说不知道，几万块吧。陈州问他妈的小卖部能不能搬到网上。林涛愣了一下。搬网上。陈州说他妈的进货渠道，烟酒饮料零食，能不能用她的渠道拿货在网上卖。林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好像在想。陈州说烟不能在网上卖，要许可证。林涛问那饮料零食呢。陈州说零食可以。

    零食在网上卖？

    有卖的。你看。

    陈州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淘宝上搜出来一堆。三只松鼠刚起来，月销几万。百草味也有。但这些都是大品牌。

    你搜一下你妈进的什么货。

    林涛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妈。你小卖部进的零食都有什么牌子。

    他听了半天。然后说了几个名字。陈州没听过。都是些杂牌，农村小卖部卖的那种，五毛一块的辣条方便面汽水。

    这些不行。陈州说。网上卖杂牌没人买。

    那卖什么。

    你妈有没有进过稍微好一点的。

    林涛又问了一句。他妈说进过一些散装的花生瓜子核桃。过年的货。

    散装的不行。得有包装。

    那我怎么办。

    陈州站起来走了两步。仓库的日光灯嗡嗡的，灯管两头的色温不一样，一头偏黄一头偏白，照在地上的影子边缘发虚。他看着卷闸门外面的巷子。巷子口有个纸箱扔在那，不知道谁扔的，纸箱被风吹歪了，靠在墙上，盖子翻开，空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州问他家在哪儿。林涛说安徽。陈州问安徽产什么他知道不。林涛想了想说茶叶。陈州问什么茶。林涛说六安瓜片，黄山毛峰，太平猴魁。陈州又搜了一下。淘宝上六安瓜片有卖的，散装的几十块，礼盒装的一百多到几百。黄山毛峰也有。太平猴魁贵一些。陈州问他妈能不能拿到茶。林涛说能，他们那边茶农多。陈州问多少钱能拿。林涛说不知道，他问问。

    你问。

    林涛又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我妈说明前茶散装一斤三十块。

    三十块一斤。

    陈州搜了一下网上卖的。网上卖八十八一斤。礼盒装一百五到三百。

    利润多少？

    散装三十拿，卖六七十。赚三四十。礼盒装加个盒子两块钱，卖一百二。赚九十。

    林涛站起来了。他眼睛亮了一点。

    九十块一斤？

    一斤散装的赚三四十。你一天卖两斤就六七十。一个月两千。不多。但能跑起来。

    那比卖五金少多了。

    卖五金你有渠道吗。

    林涛不说话了。

    陈州看着他。你先拿十斤散装的。我帮你拍照上架。你卖一个月试试。

    十斤多少钱。

    三百。

    我只有一千二。

    你扣掉生活费还剩多少。

    八百。

    拿三百的货。剩五百。够了。

    那快递呢。

    快递你先不急。茶叶不重。一斤一包，快递费三块到五块。你一天发几单用不了多少。先跑起来再说。

    林涛站在那。他看着陈州。陈州觉得他的表情变了变。像是第一次觉得这件事真的了。

    你帮我拍照？

    我帮你拍。你帮我打包发货。

    我怎么打包。

    学。茶叶用铝箔袋装。封口机淘宝上二十块一个。你买一个。铝箔袋一百个十块。快递袋一百个五块。

    这些也要买。

    五十块。总共三百五。你剩四百五。够活。

    林涛低头看着手机。他算了一会儿。

    行什么。

    我拿货。你帮我弄。

    弄什么。拍照上架打包。你自己学。

    我不学？

    你不学谁帮你。

    林涛笑了一下。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我以为你会帮我一起做。

    我帮不了。我有自己的店。

    那你帮我选品。

    我帮了。茶叶就是我帮你想的。

    你怎么想到茶叶的。

    你妈有小卖部。你家在安徽。安徽产茶。你妈有渠道。你自己想的。

    林涛看了他一会儿。你真会做生意。

    你能不能别嗯了。

    林涛拿起电瓶车钥匙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茶叶你喝吗。

    不喝。

    你不喝茶。

    我喝水。

    那你卖五金。我卖茶叶。

    你比我赚得多。

    你能不能有点别的反应。

    陈州站起来把折叠凳收了。靠在货架边上。

    回去把电话打了。让你妈先问茶农拿十斤。散装明前茶。后天能到吗。

    应该能。顺丰。

    顺丰贵。用圆通。

    圆通能寄茶叶？

    能。茶叶又不是液体。

    林涛点了点头。他走到卷闸门外面把电瓶车推了推。还是没电。他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晚上干嘛。

    吃火锅。

    跟谁。

    沈念念。

    我呢？

    你不是来选品的吗。选完了。

    我就不能蹭一顿？

    不行。这顿是请她的。

    你上次请我也是火锅。

    下次请你。

    下次什么时候。

    等你的茶叶卖出第一单。

    林涛推着电瓶车走了。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冲锋衣没拉拉链，后摆飘着。帽檐压得低。走到巷子口弯腰推上了坡，不见了。

    陈州回了仓库。坐下来打开旺旺。昨天二十三个零售单还有三个没回复。他一个一个回。有个客户问合页不锈钢304还是201的。他说是304的。对方问能不能保证。他说能。对方说好。拍了。

    另一个问门吸吸力多少公斤。陈州说五公斤。对方说够了。也拍了。

    第三个问发不发货到新疆。陈州说不发。太远运费贵。对方说哦。

    他回完了靠在椅子上。手机响了。沈念念问他几点，他说七点。她问在哪，他说她选。她说学校南门那个，他说行。她说那我先出门了。

    陈州把手机放下。站起来穿上棉袄。拉链拉到顶。仓库的日光灯没关，嗡嗡的。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卷闸门外面。天黑了一半。巷子口的那个纸箱还在。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空的。什么也没有。又走回来了。

    骑车去南门。风比早上大，从衣领灌进去，沿着后背往下走，冷到腰。他把领子竖起来，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拽领口。路上经过食堂，烟囱还在冒白烟，烟被风吹散了，飘不高就没了。经过图书馆，二楼的灯亮着，有人影在窗后面晃，大概在自习。经过操场，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踩在塑胶跑道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门那个火锅店叫老渝。门面不大，玻璃上有雾气。沈念念站在门口。穿了件大衣，灰色的，扣子扣到顶。围巾裹着下半张脸。

    你到了？

    刚到。

    等了？

    没有。刚走到。

    他们进去。火锅店里暖和，一进去眼镜就起雾。暖气片在墙上，烫的，表面漆皮起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色。空气里牛油的味和辣椒的味混在一起，黏在衣服上，散不掉。旁边一桌坐了四个人，喝着啤酒在划拳，拍桌子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跳，声音很大。地上有滑过的油渍，踩上去鞋底发黏。

    陈州要了个鸳鸯锅。沈念念要了菌汤。牛肉卷毛肚黄喉金针菇藕片。点了一百二的。

    一百二。

    我说的够一百二你请。

    你真按一百二点。

    我做生意的。

    沈念念拿筷子在锅上方的蒸汽里晃了一下。你跟谁学的这套。

    跟谁学的什么。

    请人吃饭按数字点菜。

    没人教。自己摸的。

    锅开了。牛油在红汤里翻滚，泡鼓起来破了。沈念念把菌汤那边搅了搅，舀了一碗汤喝。

    我今天去看了。

    看什么。

    Chanel。

    多少。

    五号五十毫升。八百五。

    八百五？

    专柜价。淘宝上便宜。

    淘宝多少。

    我查了。代购四百多。香港代购三百多。

    利润多少。

    拿货四百卖七百。赚三百。比合页高。

    陈州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七上八下。毛肚卷了边。蘸了油碟。

    你真去看了。

    我说了去看。

    我以为你随便说说。

    我说的每句话都认真的。

    陈州嚼毛肚。嚼了几下。沈念念在那边喝菌汤，用勺子，一口一口。

    我帮林涛选了品。

    卖什么。

    茶叶。

    茶叶？

    他家安徽的。他妈有茶农渠道。散装明前茶三十块一斤。网上卖六七十。

    沈念念放下勺子。你怎么想到的。

    他老家产茶。他妈有渠道。就这么回事。

    你又来。

    什么。

    把每件事都拆成条件。条件条件条件。你是人还是公式。

    陈州喝了口啤酒。冰的。喉咙凉了一下。

    那我换个说法。他老家产茶。他妈能拿到货。我帮他算了一笔账。行了。

    沈念念看着他。你帮林涛开店。帮我选品。你自己开五金店。你到底有几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忙得过来？

    不忙。

    你不忙。

    嗯。帮他想了十分钟。帮你看了一眼香水价格。其余时间在发呆。

    你发呆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发呆。

    沈念念笑了。她笑的时候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毛肚差点掉了。她接住了。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做一件事就很紧张。现在做三件事不紧张。

    习惯了。

    习惯什么。赚钱吗。

    习惯有事做。

    锅里的汤少了。陈州加了汤。服务员过来加了一壶。壶嘴上沾着牛油。

    沈念念把藕片放进红汤里。藕片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浮起来了。她用筷子夹。夹了两下没夹住。滑了。又滑了。第三次夹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下周三。

    几号。

    二十五号。

    那还有六天。

    回去干嘛。

    过年。

    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

    那我呢。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什么你呢。

    我过年来找你。

    你过年不回家？

    我可能在学校。

    你爸呢。

    我爸过年回老家。我一个人在这边盯店。

    沈念念没说话。她把藕片吃了。嚼的时候腮帮子鼓了一点。

    你过年不回家。

    店里走不开。发了货才能走。

    你爸不在帮你吗。

    我爸回去处理厂家的事。过年期间厂家放假。

    那你就一个人留在这边。

    过年。

    沈念念放下筷子。你疯了吧。

    怎么了。

    过年一个人。

    去年也一个人。

    去年你没开店。

    去年更闲。

    她不说话了。拿纸巾擦了嘴角。纸巾上有口红印，淡的。

    陈州把牛肉卷下了。红汤翻滚。肉卷散开了，颜色从红变灰。

    你来找我吧。陈州说。

    沈念念抬头。过年？

    我家不让你去。

    那我不管。你出来。

    我出来干嘛。跟你过年。

    在杭州。

    沈念念看着他。她看了好一会儿。火锅的蒸汽飘上来，她的脸有点模糊。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菌汤。放下勺子的时候勺子碰了碗沿，叮了一声。

    我回去想想。

    想什么。

    想怎么跟我妈说。

    就说找同学。

    找同学过年。我妈信？

    你不常找同学过年？

    我从不过年不在家。

    那第一次。

    沈念念没说话。她把碗推了一点。碗底在桌上蹭了一下，响了一声。陈州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细，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有根筋，动的时候凸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手怎么。

    什么。

    你手背。

    陈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前天修水龙头蹭破皮的地方结了痂。一小块。他把手翻过来。

    修水龙头蹭的。

    你修水龙头？

    仓库的水龙头芯坏了。换了一个。

    你自己修。

    你什么都会。

    修水龙头又不难。拧开换个芯。

    你不是做五金的吗。怎么还修水龙头。

    做五金的不能修水龙头？

    沈念念又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一点。陈州看了一眼。看完了低头吃牛肉。

    旁边那桌划拳的走了。店里安静了一点。服务员在收拾桌子，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火锅吃完了。一百二十块。陈州付的。沈念念在门口站着，问他回宿舍吗。陈州说嗯。沈念念说我走了。陈州说等一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小的，一个纸袋。说是护手霜。陈州说不是给过一瓶了。她说那个用完了，又买了一瓶，今天逛街时买的，他手裂了。陈州接过来。纸袋轻的。他没打开看。沈念念说他不早说，他说她又不会用。他说他用。她问他上次那瓶用了多少，他拿不出来给她看。他上次那瓶在换卫衣的时候忘在仓库了。不知道放哪了。他记得是粉色的管子。

    放仓库了。

    你放仓库了。

    护手霜放仓库。你真的。

    我回来用。

    沈念念看着他。她摇了一下头。头发动了一下。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过年那件事我再跟你说。

    你别催我。

    不催。

    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大衣的下摆在膝盖那里晃。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在地上，又长又扁。

    陈州把纸袋捏在手里。纸袋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打开。

    他骑车回仓库。风大了，逆风，蹬起来费力，链条咔哒咔哒响，像缺油了。路灯的光被风吹得晃。灯没晃。树叶在灯前面晃，光一闪一闪的，地上的影子跟着碎。路边的梧桐树只剩枝干，风吹过去呜呜的，像从什么管子里挤出来的声音。

    到了仓库他没进去。在卷闸门外面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纸袋和一双手。纸袋皱了。

    他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护手霜。白色的管子。不是粉色的。这次是白色的。管子上写了他不认识的字。

    他把护手霜放进棉袄里面的口袋。拉链拉上。进了仓库。关了灯。锁了卷闸门。

    巷子里安静了。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叫了一声就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