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通的人把箱子放在卷闸门口就走了。

    陈州出去搬的时候发现箱子比预想的小。十斤茶叶一个纸箱，胶带缠了三圈，寄件单上寄件人写着林涛他妈的名字，地址是安徽六安下面一个镇，镇名他没听过，字倒是认得。

    林涛已经到了。今天骑的共享单车，从南门骑过来，脸又冻红了。头盔没戴，头发压得一边平一边翘。

    到了？

    刚到。你拆。

    林涛蹲下来撕胶带。胶带粘得紧，他撕了两下没撕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划了一道。纸箱打开了。里面码着十个铝箔袋，每袋一斤，袋口用皮筋扎着。茶叶是散装的，墨绿色，碎叶片，闻着有一股草腥味混着炒过的焦香，不冲，淡淡的。

    这就是明前茶。

    嗯。我妈说今年的芽头小，质量还行。

    林涛把一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一斤茶叶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得多。

    茶叶本来就轻。一斤能泡几十泡。一杯放三克，一斤五百克。一百多杯。

    林涛看着手里的袋子，好像在重新算这笔账。

    陈州把昨天到的封口机、铝箔袋、快递袋从货架底层拿出来摊开。封口机二十块，白色的，塑料壳，插电的。铝箔袋一沓。快递袋一沓。东西摊在货架上跟合页门吸混在一起，看着不太搭，但也没地方分开摆。

    拍照。趁光线好。

    现在？

    上午光斜，拍出来颜色不对。中午光从头顶下来，最平。但冬天中午光弱。现在这个光行。

    陈州把茶叶倒了一小撮在白纸上。白纸是A4纸，铺在货架上。日光灯的光打下来，茶叶的墨绿色在白纸上很清楚，碎叶的边缘有细毛。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先拍了一张看了看角度，删了，调整了一下白纸的位置，又拍了一张。

    你拍的时候手别抖。凑近一点。把叶子的纹路拍清楚。

    我也拍？

    你拍。你的店你的图。我教你。

    林涛接过手机。他拍了一张。手抖了，糊的。

    重拍。手肘撑在货架上。

    林涛把胳膊撑在货架上。又拍了一张。清楚了一些，但角度不对，茶叶在画面左下角，上面一大片空白。

    把茶叶放中间。凑近。但别太近，太近对不上焦。

    林涛又拍了两张。第三张还行。茶叶的碎叶片铺在白纸上，有一片大叶子的边缘卷了，中间断了，像是揉碎的时候断的。断口的地方发黄。

    行了。这一张当主图。你再拍一张封口袋的。封口机通电。

    封口机插上电，预热了三十秒。指示灯从红变绿。陈州把茶叶装进铝箔袋，把袋口放在封口机的压条下面，压了一下。封口机咔一声，铝箔袋口封了一条线，直的，有点歪。

    你看。就这么封。歪了也没关系。

    林涛接过来试了一个。他的手比陈州的快，压上去时间短了，没封住。他又压了一下。这次封住了。

    你练两个就熟了。

    陈州把拍好的照片传到林涛手机上。林涛打开淘宝卖家中心。上架。标题、价格、库存、类目。

    标题写什么。

    六安瓜片散装明前茶。别写太多废话。搜得到就行。

    多少钱。

    六十八。

    进价三十。

    六十八。运费你出。首重三斤以内五块。你一斤发，超不了。

    利润多少。

    三十八减运费五块，三十三。但退换货损耗你得算进去。按九折算。三十块一斤。你卖两斤六十。十斤三百。卖完赚三百。

    三百。

    先跑起来。你妈那边能拿货就行。后面你找好一点的茶，利润上去。

    林涛把信息填了。标题打了六安瓜片散装明前茶新茶2010。价格六十八。库存十。运费模板他不会设，陈州帮他弄的。包邮，江浙沪，其他地区不发货。

    不发货到其他地方？

    先不发货。你一个人发不过来。售后也麻烦。先跑江浙沪。

    那我赚更少。

    你卖十斤。别想太多。

    上架了。林涛看着自己的店铺。一个产品。主图是他拍的茶叶，有点歪，叶子断了一片。

    就这一个。

    先一个。卖了再上。

    能卖出去吗。

    你搜六安瓜片看看。

    林涛搜了一下。排第一的月销三百多。第二的一百多。后面的几十。他排在第三页。

    第三页。没人看。

    没人看你也有曝光。有人搜到了滑到你这里。茶叶不一样，买的人搜得细。搜六安瓜片散装的，你可能上第一页。你等。

    陈州把封口机收了。铝箔袋和快递袋塞在货架底层。茶叶的纸箱搬到靠墙的位置，跟滑轨的箱子挨着。

    林涛没走。他坐在折叠凳上刷手机。在刷自己的店铺。翻了翻。又翻回来。看了一眼访客数。零。

    别刷了。没人搜到。下午会有人。

    你怎么知道下午。

    买东西的人下午多。上午上班的上班上课的上课。

    林涛把手机放下了。他看着仓库里的货架。合页门吸铰链滑轨暗装拉手。现在多了茶叶。十斤。一个纸箱。挤在五金的中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的东西。

    我不卖五金。卖茶叶。

    你能不能……

    我还没说呢。

    你想说能不能。不能。你的货你自己管。我帮你拍过照了。后面你自己来。

    林涛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你回去了盯着旺旺。有人问你就回。回不上来的问我。

    林涛骑着共享单车走了。单车锁的时候他蹲在路边鼓捣了一会儿，站起来的脸上是衣服领子蹭的灰。

    陈州回了仓库。坐下来看自己的旺旺。上午来了十二单。合页八，门吸二，铰链一，暗装拉手一。日流水三百多。利润一百出头。工作日确实少。

    他看了眼日历。周三了。明天周四。沈念念说周三走。二十五号。

    他拿起手机。

    明天走？

    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东站。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我送你。

    你不用上课？

    下午没课。

    沈念念没回。过了一会儿发了一个字。

    陈州把手机放下。他看着货架。茶叶的纸箱在角落，封了口。他想起林涛说的一句话。你比我赚得多。他确实比林涛赚得多。但林涛今天也开始了。十斤茶叶。三百块的本。从零到一。他自己三个月前也是从零到一。第一批合页四十副。卖了一个星期。

    他站起来把仓库收拾了一遍。纸箱码齐。地面扫了。卷闸门拉下来一半，透光。日光灯关了一头，留一头。他坐回去。

    手机响了。林涛发消息说有人问了，问是不是今年的新茶。陈州回他说是。林涛说那人问能不能便宜。陈州说不便宜，刚上，别降价。林涛说那他不买呢。陈州说不买就不买，十斤不愁卖。过了一会儿林涛又发了一条。他拍了。六十八，包邮。陈州让他发货，铝箔袋装一斤，封口机封，快递袋套外面，圆通单子填。林涛问圆通单子哪来的。陈州说快递员那边拿，打电话叫圆通来取件。林涛问电话多少。陈州把周师傅的号码发给他。周师傅发的是中通。圆通的号码陈州也有，之前发货的时候留了。他顺手都发过去，让林涛自己存。

    林涛走了。陈州在仓库里坐着。外面巷子里有人在说话，两个声音，一男一女，说的什么听不清。声音远了。隔壁院子有人开了收音机，放戏曲，咿咿呀呀的，隔了一堵墙，听不出唱的什么。过了一会儿收音机关了。

    第二天下午。陈州没去上课。他骑车去了东站。沈念念在出站口等他。她拉了个行李箱，银灰色的，轮子在地上走咯噔咯噔的。背了个包，黑色的。穿的那件灰色大衣，扣子没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脖子，风吹得有点红。

    你到了。

    我到了。你刚到？

    嗯。等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进去。

    外面风小。

    东站外面风不大。太阳在偏西的位置，光黄的。出站口前面有个广场，地砖铺的，有人坐在花坛边上等。花坛里的绿篱修过，边缘齐的，但有一角冒出来一截长枝，没人剪。

    他们往候车厅走。沈念念的票是两点零三的。高铁。到她老家三个多小时。

    几点到。

    五点半。

    到家天黑了。

    嗯。冬天黑得快。

    候车厅人不少。检票口排队。广播在报车次，声音很平，字咬得清楚。沈念念站在队伍里。陈州站在外面。隔着栏杆。栏杆是不锈钢的，接口的地方焊了一坨，磨过，还是看得出来。

    过年那件事。

    你想好了？

    沈念念没立刻说话。她看着检票口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绿色的字，一行一行地换。

    我跟妈说了。

    怎么说。

    说寒假有同学约我去杭州玩。

    她信？

    她说哪个同学。我说高中的。她没再问了。

    那什么时候来。

    初三。

    初三。

    嗯。初二我妈走亲戚。初三我出来。

    你怎么出来。

    坐大巴。到杭州东。

    我接你。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我一直认真的。

    检票了。队伍动了。沈念念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

    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你别忘了我到了。

    不会忘。

    你上次说帮我查Chanel价格的。你查了吗。

    查了。代购四百多。

    你记着呢。

    沈念念拉着箱子进了检票口。行李箱的轮子过检票机的门槛时咯了一下。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大衣的下摆进了人堆里，灰色的，人一多就看不见了。

    陈州站在检票口外面。看了一会儿。人走完了。检票口的铁门关了。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换了下一趟。

    他出了东站。骑车回去。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的。他骑得不快。路过钱塘江的时候停了一下。江水灰的。对面的楼也是灰的。太阳已经很低了，光打在水面上，碎的，一块一块的，被浪揉开了又聚起来。他没多停。继续骑。回仓库。

    到了仓库他打开旺旺。又来了几单。合页五，门吸三。零售。利润一百出头。加上早上的，今天一共两百多。利润不到一百。工作日的数。

    林涛又发了消息说又拍了两个。一个上海的，一个宁波的。陈州让他发货，同样流程。林涛说周师傅说三个件一起取。陈州说对，攒着一起发，省事。林涛问他今天赚了多少。陈州给他算了笔账。卖了三斤，六十八乘三，两百零四，减运费十五，利润一百三，减他妈的茶叶成本九十，赚三十九。林涛说三十九。陈州说比打工强。林涛说打工一天六十。陈州说你在家坐着赚三十九。林涛发了个表情。陈州看不懂是什么表情。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货架上。仓库安静。日光灯嗡嗡的。卷闸门半拉着，外面的天暗了一半。巷子口的那个空纸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地上留了一块干净的方印子，比旁边的地浅一点。

    茶叶的箱子在角落。十斤。今天卖了三斤。还剩七斤。明天可能还有。林涛的店从零到一了。三个客户。一个还价没成。两个直接拍的。其中一个收货地址是宁波的一个小区，备注栏写着送礼用的，麻烦包一下。林涛不知道送不送得出手。铝箔袋没有礼盒。

    他坐了一会儿。没干什么。就是坐着。

    外面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声。远了。又安静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从日光灯这一头到那一头。他没看它。它自己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