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三千副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张工的旺旺消息是吃饭的时候弹出来的。陈州在食堂,把餐盘往旁边挪了挪,下载附件,打开看。二期定了,一百二十户,月底进场。清单拉到底:合页一千八百,门吸六百,铰链三百,暗装拉手三百。
三千副。比一期多了一千。
张工跟着又发了条消息,说这批量大,能不能再让一点。陈州回,上次就是底价了,量大这边优先排货,别的做不了。张工过了一会儿回了个行。装修公司的人砍价是本能,砍不动就算谈成了,这个节奏陈州已经熟了。
他扒了两口饭,饭有点凉了。给他爸打电话。
二期定了。他说,三千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年前赶得出来吗。
月底进场。得赶在前头。
厂里快放假了。他爸说,温州腊月二十停线。永康早两天。
那你明天就去。
他爸在那边翻本子,纸页哗啦哗啦。要多少钱。
陈州在心里过了一遍。合页一千八,门吸六百,铰链拉手各三百,进价加运费六千出头。零售那边滑轨要补两箱,暗装拉手补四百副,加上零碎的包装箱胶带,八千打不住。
八千。他说,我先转你五千。剩下的你垫,货款回来就还。
我垫什么。他爸说,我出。
店是我的。进货走店里的账。
他爸没接这个话,只说明天一早去温州,先跑合页厂。挂了。
陈州把五千块转过去。余额剩两万一。他看了一眼,退出来,接着吃饭。报价还是上回谈的,没再动。合页两块一,门吸一块五,铰链两块六,暗装拉手两块四。三千副七千二的货款,去掉成本运费包装,利润两千五往上。这笔数他在饭桌上又过了一遍,过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了。
食堂里人少了。打菜的窗口在收,不锈钢盆一层一层摞起来,哐当哐当。拖地的阿姨把拖把从桌子腿中间穿过去,地上一道一道的水印,灯光照着,亮。
下午回仓库。赵磊在打包,胶带撕得飞快,撕完顺势在箱缝上抹一道,一气呵成。腊月的零售单没有十二月密,一天三十来单,他一个人包得过来。陈州进去先看了一圈货架,合页的库存下去一半,门吸剩三箱,滑轨那两箱六百规格的还在,没怎么动。
你二十几号回家。陈州问。
二十四。赵磊头也不抬,我妈催了三回了。
工钱二十四给你结。
赵磊把打好的箱子推到一边,忽然说,年后还缺人不。我们班有个想来的。
年后说。
赵磊哦了一声,接着撕胶带。
傍晚林涛来了,拎一个纸箱,进门就往折叠凳上坐。箱子里是剩的四斤茶叶,铝箔袋装着,封口机搁在最底下,一叠快递单压在旁边。
我明天回去。他说,剩的放你这儿。有人拍了你帮我发,钱走我支付宝,你别动。
宁波那个又拍了一单。林涛翻着手机给他看,上回要礼盒那个。这回什么都没备注。
上回那个送礼的客户,林涛拿牛皮纸裹了两层,塞了张手写的纸条,说农家自产,没有礼盒,东西实在。那人收了货,给了五星,评价两个字。实在。
你一共赚了多少。陈州问。
两百三。林涛答得很快,显然算过不止一遍,我妈说年后再给我寄二十斤。
先把这四斤卖了再说。
林涛走的时候天黑了。他没骑车,说走回去,消化消化。陈州站在卷闸门口看他走进巷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茶叶留下之后卖了两单。一单杭州本地的,一单苏州的,都是散客,问了两句就拍了。晚上陈州在仓库里替他发货。铝箔袋装一斤,封口机压一下,停一下,压一下,停一下,仓库里没别的声音,就这个声音。快递单是林涛留下的,收件人电话写得歪歪扭扭,看着像急着写完的。封完他把两袋茶叶放进快递袋,坐在凳子上等圆通的人来取。等的时候他算了算,四斤茶叶卖出去两斤,林涛这一趟回去,能跟他妈交代了。
货是腊月二十二到的。物流车上午开到南门外,三十七箱。周师傅跟车来的,跳下车就说这批够你吃一阵子了。卸货的时候赵磊还在,两个人搬,搬到第二十箱的时候棉服脱了,搬到第三十箱的时候毛衣也湿了。箱子上落着灰,车从温州一路过来,灰是路上的。
搬完清点,有一箱暗装拉手发错了,孔距九十六的发成一百二十八的。陈州给他爸打电话。他爸说厂家腊月二十以后没人了,年后给换。陈州把那箱单独码在墙角,拿记号笔在箱面上写了个换字,字写得大,隔半个仓库也看得见。
他坐在箱子上歇了一会儿,给他爸报了到。他爸说合页厂最后一批,赶上了,暗装拉手那边原本想涨五分,听说三千副的量,没涨。陈州说晓得。他爸在那边顿了顿,说过年了,你一个人在那边,吃口热的。
陈州说。
挂了电话他开始拆箱上架。合页码进左边的格子,门吸进中间,铰链和暗装拉手把右边空出来的格子填满,滑轨两箱靠墙摞好。忙完天黑透了,卷闸门外的巷子没什么人,隔壁院子有台收音机在响,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唱到高音处破了一下。二十三晚上有个售后的。客户拍合页拍错了规格,要四寸的拍成五寸,发消息问能不能换。陈州说寄回来,运费他出。客户说那多不好意思。陈州说没事,年后一起发。客户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二十四,赵磊回家。工钱三百六,陈州转给他,多转了二十,说路上买水。赵磊收了,说明年还来。陈州说来。
二十五陈州去了趟超市。速冻饺子两袋,挂面一把,鸡蛋十个,一瓶酱油。超市里人挤人,收银台排着队,前面那个人买了一整购物车的东西,车里的可乐堆得冒出来。他拎着两个袋子走回去,路上的饭馆关了一半,卷帘门上贴着红纸,回家过年,初八见。有一家还开着,老板娘在门口剥毛豆,剥了一盆。
二十六,王建国走。行李箱塞得半满,税法书放进去,又拿出来,最后搁在桌上。记账的本子也留下了,压在税法书底下。他拉拉链,拉链卡住,拽了两下才拽上。
你真不回?他问。
嗯。仓库看两天,初三就没事了。
我妈让我回去相亲。王建国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我说我大二。她说大二可以先看看。
陈州笑出了声。王建国没笑,拖着箱子走了。楼道里轮子声咕噜咕噜,越来越远。
沈念念的消息是夜里来的。她说到家了,家里冷,没有暖气,她妈烧了炭。被窝是凉的,先灌了个热水袋焐着。陈州回让她先睡。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张照片,院子里晒的酱鸭,一排,油亮的。她问杭州有吗。陈州说超市有。她说那不一样。陈州没接上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什么时候放假。陈州说不放,店开着。她回了个哦。
过了很久,久到陈州以为她睡了,屏幕又亮了一下。
初三。
陈州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初三。
二十七,年前最后一次发货。十三箱,周师傅来收,搬上车的时候喘气,说二十九就不收件了,初八恢复。陈州说晓得。周师傅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说了句过年好。车开走了,卷起一阵灰,灰落下来,落在空出来的那段路面上。
最后一单是个绍兴的客户,拍了两副门吸,备注写的初八以后发也行,不急。陈州把那个箱子单独包好,放在门口,贴了张纸条。初八。
他把地扫了。货架右边几个格子空出来,纸箱的印子留在隔板上,一圈一圈的灰印。扫完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拉下卷闸门,落锁。锁舌咔哒一声进去。他又拧了一下,确认锁死了。
晚上宿舍就他一个人。隔壁几个寝室也走得差不多了,楼道安静,偶尔有水管的声音,呜的一下,又没了。
睡前他翻了一下王建国留下的账本。从三月开店记到现在,十个月,一笔一笔的,王建国的字小,排得密,进货一栏进货款一栏运费一栏,月底结一次。陈州从第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是腊月二十六记的,最后一行。他把十个月的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水二十九万六,利润十一万出头。卡里加支付宝,九万三。剩下的在货上,在爸垫的货款上,在那面货架和卷闸门上。本子合上的时候,他捏了捏本子的边,边角卷了,被王建国翻的。
三月的时候他卡里有四千二。现在九万三。这个数他看了两遍,把本子放回桌上,压在税法书底下,跟王建国走的时候一样。
三十那天他睡到自然醒。楼里没什么动静,下去打水,开水房就他一个人,水龙头哗哗的。中午他去了趟仓库,没进去,在卷闸门口站了站。门上没贴对联,也没贴福字,一条巷子过去,就他这扇门是素的。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晚饭煮的饺子。电煮锅是刘伟网购凑单时买的,一直没拆封,纸盒都压扁了。拆开洗了洗,煮了一袋,煮破了三个,破的捞出来先吃了。给他妈打电话,他妈问吃了没,他说吃了,饺子。他妈在那边絮叨,说你爸出去打牌了,又说店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你爸嘴上不说,回来跟人喝酒讲了三回,说你儿子如何如何。陈州说知道了。他妈说钱够不够。他说够。他妈说够就好,又说了一遍,够就好。
挂了电话,沈念念发来消息,说在看春晚,说难看,但电视开着,不看也得开着。陈州说嗯。她发来一张照片,她家的茶几,一盘瓜子,一盘糖,遥控器压在一本书上。陈州看了一眼那本书,看不清是什么书。他没问。
林涛也发来一张照片,一桌子菜,碗摞着碗。他说安徽的菜咸,你那边吃了吗。陈州说吃了,饺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过年好。发出去以后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有点生硬,但也没撤回。
十一点多沈念念又发来一条,问你为什么不回家。陈州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的是,初三你不是来吗。她隔了一会儿回,嗯。又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我妈刚才问我在跟谁发消息。陈州问你怎么说的。她说,没说。陈州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点开,还是那两个字。
初一中午王建国发来消息,说见完了。陈州问怎么样。他说人还行,就是没话说,坐了一个钟头,聊了三句。陈州问哪三句。他说问我哪个学校的,我说了,然后就没话了。陈州问那你妈什么态度。王建国说,我妈挺满意。陈州对着屏幕笑了一会儿,回了个嗯。王建国回,你别嗯。
十二点的时候,炮一下子响起来,到处都是,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响了一阵,稀了,偶尔还有一声两声的,闷闷的。陈州烧了壶水,冲了杯茶。茶叶是林涛剩的那种,六安瓜片,抓一撮扔进杯子。叶子在水里立着,一根一根往下沉。
他坐在窗边喝。楼下的路灯全亮着,路上没人。
窗外又有人放了个炮。就一个,闷闷的一声。没了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