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两只酱鸭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初二夜里下了场雨,初三早上停了。地面湿着,鞭炮的纸屑贴在地上,红的,一小堆一小堆,没人扫。陈州把电瓶车推出来,用抹布擦了坐垫,又擦了后座。擦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换了件干净的外套。
去东站坐的公交。过年班次少,站台上等了二十来分钟,来了一辆,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都拎着东西。有个大爷抱着个纸箱,箱子上有透气孔,里面咯咯地响了两声。没人看那个箱子。
客运站比平时空,又比平时乱。回家的人走了,走亲戚的人在路上。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接人,A4纸写的名字,昨夜的雨把纸打湿过,字晕开了,看不清姓什么。陈州没举牌子,站在栏杆外面。
大巴是十点半到的。车门开了,下来几个人,最后一个是她。红色羽绒服,拎着两个塑料袋,下车的时候先迈一条腿,站稳了再迈另一条。
来了。陈州说。
她把一个袋子递过来,沉的。我妈晒的酱鸭,两只。她非让带。
袋子里还有一包瓜子,炒的,带壳。袋子口用皮筋扎着。
我说了不用带。陈州接过来。
我说了。她不听。沈念念把背包往上背了背,还有谁跟你发消息,你妈?
那你一个人。她说,一个人就得吃点好的。
站前广场上风大,她缩了一下脖子。公交站牌下排着队,队伍不长。回下沙的车还有四十分钟。他们在旁边的台阶上坐着等,她从袋子里摸出瓜子,剥了一颗,壳吐在手里。
杭州也冷。她说。
你以为杭州热?
我以为比家里热。她又剥了一颗,白来了。
那怎么办。
冷着吧。
她把瓜子壳攥在手里,站起来去找垃圾桶。扔完回来,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插着,走得很慢,看什么都看一眼。广场对面的商店过年关着门,玻璃里头模特还穿着秋天的衣服。
你家过年干嘛。陈州问。
吃饭。她说,初二走亲戚,坐了一下午,我表哥问我毕业了干什么,我说不知道,他就开始给我讲他公司的事,讲了两个钟头。她剥了颗瓜子,你们男的讲自己的事都这么有劲吗。
我讲过吗。
你讲五金的时候。她说,合页门吸,我能听出来你进价多少。
陈州想了想,好像是的。他没反驳。她笑了一下,没接着说,把瓜子壳一颗一颗排在台阶上,排成一排,排完了又抹到手里。
回下沙的馆子开了一半。拉面馆开着,老板是青海人,不过年,店里挂着一本挂历,还翻在去年十月,没人换。陈州要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把她的刘海熏得贴在额头上,她拿手拨了拨,没用,又贴回去。
你过年都干嘛了。她问。
煮饺子。
煮破几个。
三个。
她笑,笑得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摆手。老板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玩手机去了。陈州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着,没喝。
我妈又问了。她说。
问什么。
问我在跟谁发消息。她吹了吹杯子里的水,这回我说了。跟同学。
同学。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看别处去了,怎么,不对?
陈州低头吃面。
面馆外面有人放炮,隔一条街,声音传进来发闷。她隔着玻璃往外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就接着吃面。
出了面馆往学校那边走。街上开着的店不多,一家药店开着,她进去买了两片暖宝宝,撕开一片,隔着毛衣贴在后腰上。出来以后她把手揣着走了几步,说好多了,早知道初二就该贴。路边的梧桐树上还挂着去年的灯笼,褪了色,风一吹晃两下。有一家复印店开着半扇卷帘门,里面没人,机器的绿灯亮着,纸从里面一张一张吐出来,落在地上,没人收。
店怎么没人。她问。
回家吃饭了吧。
那机器还开着。
吐完就停了。
她站在卷帘门外看了一会儿那台机器。纸吐一张,落一张。她看完说走了。
下午去了趟仓库。电瓶车后座她坐了一路,风灌进袖口,她把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过一个桥的时候她说了声慢点,陈州减了速,桥面有块补丁,颠。下了桥她说你骑得比出租车稳。陈州说出租车按表,我按命。她在后面笑,笑声被风吹散了,他听了个尾巴。仓库的卷闸门拉开,她走进去转了一圈。年后的货还没动,货架是满的,比上回来的时候满。墙角那箱写着换字的还在。
那是什么。她指着。
发错规格了。年后厂家换。
她凑近看了看那个字。你写的?
字真丑。
她转到货架边上,看见那边单独放着的几袋茶叶,铝箔袋,封口压过的印子还在。她问这是什么。陈州说是林涛的,茶叶,代卖,他回家了。她拿起来一袋看了看,又放下。
他也开店了?
开了。卖茶。
学你。她说。
卖的东西不一样。
我是说开店。她说,以前你们宿舍晚上聊的都是游戏。陈州没接话。这句话没法接。她在货架中间又走了一圈,手背贴着纸箱的边走过去,像点数,又像随便摸摸。货架最上面一层她够不着,踮了踮脚,看了一眼,问上面是什么。陈州说是备用包装箱。她说你连箱子都有备用的了。语气说不上是什么,像笑,又不太像。
卷闸门里面挂着的招牌她抬头看了半天。小陈五金,白底黑字,PVC板。
名字真敷衍。
我爸起的。
她看了一会儿,其实还行。
仓库里冷,比外面还冷,站着不动脚底板凉。她没待多久就出来了,站在巷子口晒太阳。太阳是有的,就是不管用。巷子里静,隔壁的院子传出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中间夹着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她晒着太阳,看巷子两头。这地方她来过,还是夏天的事,那时候仓库在旧的那间,东西堆得下不去脚。她想起什么似的,问他现在一个月流水多少。陈州说了个数。她没接,隔了几秒说,你当初跟我说的时候,说的是赚点零花钱。
计划赶不上变化。
变化挺值钱。她说。
陈州没说话。巷子那头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坏了,按下去不响,那人也无所谓,就这么按着走了。她看着他,像还有话。最后说出来的是,我妈要是知道这个数,得让我天天来。
来干嘛。
看着你。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怕你膨胀。
风从巷子口进来,晒在身上的太阳一下就薄了。她把领子拢了拢。
看电影吗。她说,阿凡达。
陈州掏出手机查。下沙没有像样的影院,得去市区,查了查场次,初三的票全满,IMAX的排到了初八以后。
没票了。他说。
那怎么办。
初八看。
我初八在家。她说,你说初八。
陈州把手机揣回去,那就看不了。
看不了就看不了。她说得干脆,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下回。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说完自己先走了。陈州推着电瓶车跟在后面。巷口的地上有一摊炮仗的红纸,被昨夜的雨泡过,颜色发暗,踩上去软的。
走回主路的时候她慢下来,跟他并排。路边的理发店开着,就老板一个人,坐在转椅上看报纸,门口的旋转灯柱转着,嗡嗡的。她看了一眼那个灯柱,问它转一年不停吗。陈州说不知道,没见它停过。她说那它比你能干。
我过年也歇了。
你歇了几天?
陈州想了想。仓库锁了两天。
那不算歇。她说完没再说什么。她走路的时候踢着一颗小石子,踢出去,走两步追上,再踢。一路踢到公交站,石子被她踢进了排水沟,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沟,说对不起。陈州不知道她在跟谁说。
送她回去的车是傍晚的。还是那个客运站,还是那个出站口,只不过这回换她进去。候车厅里坐着一排一排的人,暖气开着,进门一股热浪。他们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两个座,她把背包抱在腿上。
二期什么时候发货。她问。
月底进场。初八以后就得备。
那你年初八就忙了。
忙好。她说,忙比闲强。
旁边一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票买到了,说下午就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笑起来,笑声在候车厅里传得老远。沈念念看了那边一眼,看了一会儿,收回来看自己的鞋尖。她的帆布鞋边上蹭了点泥,是下午在仓库巷子里踩的。
检票口前面排起队了。她把背包带子理了理,转过身来。
酱鸭蒸二十分钟就能吃。她说,别蒸老了。
咸。你少放盐。
你能不能别嗯了。
陈州说。
她看着他,像还有话,最后没说。检票的喊了一声,去湖州方向的检票了。她拎着背包进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下手。人很多,她个子不高,走了十几步就看不见了。
陈州在检票口外面站了一会儿,出来,天已经暗了。站前广场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比天亮得早。
回去的公交上他拎着那袋酱鸭,放在膝盖上,手扶着。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颠了一下,袋子歪了,他扶正。
晚上他把一只酱鸭蒸了。蒸锅是宿舍楼管阿姨那儿借的,阿姨问他过年怎么不走,他说看仓库。阿姨说年轻人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又说初五来吃饺子,别买东西,人来就行。陈州说好。
酱鸭蒸好拿出来,油亮的,斩开,肉是暗红的。斩的时候刀有点钝,第二刀才下去,切口毛了。他尝了一口。
咸。真咸。但是香,是那种压得住饭的香。他吃了两碗米饭。第二碗是自己添的,添的时候电饭锅的保温灯还亮着,橙色的,亮了一天了,没人动过。
她说的对。超市的不一样。
剩下的一只和那袋瓜子放在桌上。窗外远处还有炮响,稀稀拉拉的,响一声,隔很久,再响一声。
九点多她发来消息,说到家了,锅里给她留了饭,还在热。陈州回,酱鸭吃了。她问怎么样。他说,咸。她回了三个字,那就好。陈州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屏幕暗了,他没再点开。
他把瓜子的袋口卷了两道,用皮筋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