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五十一箱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楼管阿姨家的门虚掩着,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放的是春晚重播,小品的笑声一阵一阵的。陈州敲了两下门,里面喊进来。

    屋子不大,一张圆桌占了客厅一半。桌上摆了四个凉菜,凉拌海蜇、酱牛肉、花生米、一盘皮蛋。阿姨的男人姓孙,在小区物业修水电的,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们儿子在外地,过年没回来,票不好买,说是五一再回。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饺子两种馅,韭菜鸡蛋和羊肉大葱。孙师傅喝白的,给陈州倒了一盅,说学生能喝就喝,不能喝别逞强。陈州喝了,一口下去从嗓子烧到胃。孙师傅说行,够意思。阿姨在旁边说别把孩子灌了,他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盅。

    吃饭的时候电视一直开着。阿姨问陈州家里是哪的,问了他爸做什么的,问了他开的什么店。听到五金两个字,孙师傅来精神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这个我懂。干了三十年水电,合页门吸这类东西,闭着眼都摸得出好坏。他说现在的合页越做越薄,轴承里的滚珠能少一颗是一颗,用两年就晃。说好的合页掰开了看,里头的钢是亮的。不好的发乌。又说门吸。说底下那块磁铁最要紧,有的厂家填的是铁渣,吸是吸得住,摔两回就不行了。吸不住的门吸就是个铁疙瘩,门一开就哐。

    陈州听着,没接话,把这几句记在心里。他店里卖的门吸进价一块一,他知道里头是什么磁铁。孙师傅说完喝了一盅酒,说你这店开得好,别看东西小,谁都离不了,坏一个就得买一个,买了就得装,装不上还得找我们这行的。阿姨说你少喝点,大过年的别把学生当工友。孙师傅说这小伙子能处,能处的人才跟他说这些。

    饺子一锅一锅地下。孙师傅只吃羊肉大葱的,说韭菜的没劲。阿姨给陈州碗里拨了四个,两个馅的各两个,说尝尝哪个好吃,好吃锅里还有。饺子皮是孙师傅擀的,中间厚边上薄,阿姨说这是他手艺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孙师傅说修水管的手艺也拿得出手,阿姨说那你怎么不修修咱家水龙头,滴了半年了。孙师傅不说话了,低头吃饺子。电视里又出来一个小品,笑声跟前面那个用的是一个罐头的。

    走的时候阿姨给他装了一饭盒饺子,说锅里还有,不拿白不拿。还有一张福字,红纸的,说是单位发的,贴了两张剩一张。阿姨说你们那个仓库门上光秃秃的,过年过年的,贴上。孙师傅在后面喊,改天我上你店里买合页,你给我挑厚的。陈州说行。

    福字他拿着回来的。路上没什么人。路灯底下他的影子一段一段的,走到灯和灯中间就没了,走到下一根灯底下又出来。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烟杂店,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织毛衣,毛线团放在玻璃柜上,柜里的灯只开了一半。陈州买了瓶水。老板娘找钱的时候问了一句,初五了,学生不回家?陈州说看仓库。老板娘说哦,看仓库。把两块五递出来,数了两遍。

    初六初七没什么事。店里有零星的单子进来,都是年前加购的,两单合页,一单门吸。有个东北的客户问什么时候发货,陈州回,初八。对方回了个好,又问能不能送个螺丝刀。陈州说不能。那边隔了一会儿拍下了。陈州把这三单打印出来,单子和货对了一遍,放在桌上等着,货不能先装,装了再拆容易乱。他这两天去仓库就是喂喂门口那只猫,猫是隔壁院子跑过来的,认门,见了他就叫一声,不叫第二声,吃完了就走,从不多待。

    沈念念初六发来消息,问开学是不是三月一号。陈州说是。她说她二月二十八到,问阿凡达还在不在放。陈州查了一下,说在下映的边上,场次少,一天两场。她回,那得赶早。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说你过年一个人吃的什么。陈州说饺子。她问谁包的。陈州说楼管阿姨。她回了个哦。这个哦他看了两遍,看不出什么意思,也没问。

    赵磊是初七下午回来的,拎着包在仓库门口等他,鼻子冻得通红。进了仓库他先去看货,看了圈说走这些天没少卖。陈州说没怎么动,过年谁买合页。赵磊说他压岁钱被他妈收走了,说帮他存着,从八岁存到现在,一分没见着。陈州说那你妈存得好。赵磊说要不然他现在也有个几千块了。陈州说你那几千块在你妈那儿存出利息来了,早不是几千了。赵磊想想也是,蹲下去拆纸箱了。拆了两下他抬起头说,其实也没打算要回来,就是说着难受。陈州说知道,你每年说一遍。

    初八早上周师傅先来了个电话,拜年,一串恭喜发财生意兴隆,说完进入正题,说今天恢复收件,下午到你那边。绍兴那个客户年前压的十三箱,陈州头天晚上就贴好了单子,码在门口。周师傅的车两点到的。跳下来先散了一圈烟,烟是从口袋里摸的,皱的。他说过年揣的,都是坐出来的褶。装车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单子,说这批不轻。陈州说歇了这么多天,攒的。周师傅说攒着好,攒着的都是钱。装到一半他停下来,从车里翻出一挂香蕉塞给陈州。说是老家带回来的,树上熟的,不是市面上那种捂黄的。香蕉上带着点黑斑。陈州收了。周师傅摆摆手,把最后一箱推上车,关了门,车倒出巷子,走了。暗装拉手那箱错规格的,陈州给台州厂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女的。背景里有小孩在闹,她说等一下,把电话拿远了。那边安静了几秒回来,说年后忙,换货的车要过了十五才跑这边,让把货放着,到时候来对调,运费他们出。挂了电话陈州把那箱挪到墙角,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了等换两个字。写完看了一眼,字有点歪。

    林涛的消息是初八晚上来的。他妈去镇上拿了茶,二十斤,比上回的匀净,芽头小。另外还搞到两斤野茶,山上采的,贵。他妈说这个能卖上价。陈州回他,先别动野茶,散装的先卖,卖顺了再说。林涛问为什么。陈州说贵的不好卖。你店还没口碑,压手里就是压钱。林涛发了个嗯。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说他妈问卖不卖得掉。陈州说你卖掉三斤再回这条。

    他爸的电话是初九打来的。二期三千副的货备齐了,五十一箱,初十发物流,让陈州到时候叫人卸。陈州说转五千过去,他爸说转什么,厂里压着的,卖完再结,你手里留点钱周转,过年过节的,别让人看出你紧。陈州说我一点不紧。他爸在那头顿了顿,说那就行,挂了。

    初十上午货到的。物流车倒进巷子的时候压了个鞭炮的红纸堆,车胎碾过去,红的粘在胎上带走了一条。五十一箱。赵磊在,两个人搬。搬到一半王建国拎着包出现在巷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把包往台阶上一放,卷了袖子过来搭手。他带了一袋花生一包腊肉,说是家里给的,让分分。司机在车上等着,等他们搬完,签了单,车就走了。五十来箱搬完,三个人手上都是灰。赵磊的手背上蹭了两道红印,他甩了甩手说这批箱子边角利。

    卸完货三个人在仓库里坐着歇。陈州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红包,年前就备好的,一人一个。赵磊拆开,五十,愣了一下说老板大气。王建国捏着没拆,看了看厚度说这是什么。陈州说开工红包。王建国说还有这规矩。陈州说我定的规矩。王建国把红包收进口袋,说行,那我记账上,写哪一项。赵磊说写意外收入。王建国说账上没有这个科目,我给你开一个。赵磊说你真记啊。王建国说钱的进出来路都得记,五十一箱的货款我下午就得跟你爸那边对。

    下午王建国把账本翻出来对了一遍年前的数,对完了说都平。他把账本放回去,从包里又摸出一盒东西,说给你带的。陈州拆开,是一副线手套,粗线织的,掌心那块胶了防滑的胶粒。王建国说搬箱子磨手,我看得见。陈州捏了捏那手套,胶粒硬的。他说了声谢了。王建国说客气什么,又低头去翻他的税法书了。

    翻了几页王建国忽然说,那个相亲的,黄了。陈州问怎么黄的。王建国说没怎么,就是没话,第二回约出来吃了个饭,坐了一个半钟头,把菜单都看完了,还是没话。陈州问那谁先说的。王建国说媒人说的,两边都不用说。他把书翻过一页,说这样挺好,不耽误人家。赵磊在旁边剥花生,剥了一颗扔嘴里,说你们俩聊天怎么跟结账似的,一句是一句。王建国说结账清楚,不欠。赵磊说那倒也是,又剥了一颗。

    腊肉分了。一包切成三份,陈州的两份让赵磊拿去了一份,说食堂吃不着这个。赵磊说那我不客气了。二期三千副月底进场,货不能全堆着。得按张工的单子先分出来,合页多少,门吸多少,铰链多少,一户一袋。装不到一半天就黑了,剩下的明天接着装。赵磊装袋的时候手很快。抓一把,数一遍,倒进袋子,抖平了封口。他装惯了,不用看也数得准。陈州装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墙角那箱写着等换的。想了想,起身把它搬远了一点,搬到货架后面去了,省得回头混进去。

    晚上沈念念发来消息,问她带的腊肉吃了没。陈州说吃了。又说还有一副手套,王建国给的。她问暖不暖和。陈州说胶粒挺硬。她隔了一会儿回,我是问手暖不暖和。陈州看着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两道白印子,是下午封箱的时候勒的。他回了两个字,挺暖。

    晚上他一个人回宿舍前,绕去了趟仓库。卷闸门上的锁白天开了一天,锁眼里冻了点水汽,钥匙插进去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他进去把那盒饺子拿出来,是阿姨给的那盒,一直放在窗台上冻着,冬天仓库比冰箱好使。回去用电煮锅煮了,冻过的饺子皮粘了,捞出来有两个破的,馅从边上露出来。他把两个破的先吃了。

    吃完他想起那张福字。找出来,透明胶,下楼,仓库卷闸门上比着贴。贴上去歪了,右上角翘着,他揭下来重贴,胶在红纸上带下来一层色,露出一点白。第二回贴正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福字底下的卷闸门还是灰扑扑的。不过有那一块红的了。

    锁门的时候巷子里有人放炮,声音闷的,隔着几条街。他拉下卷闸门,锁舌咔哒进去。手在口袋里碰到那副线手套,是随手揣进去的。他把门又拧了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