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达散场的时候，放映厅的灯亮了。厅里一共七个人，坐着没动的只有他们俩。

    屏幕上在放字幕，蓝的，一行一行往上爬。沈念念把看完的爆米花桶抱在腿上，桶里剩三粒，她捏出来一粒一粒吃了。吃完了她说，早知道赶更早。

    陈州说，下映了。

    她说，哦。

    出了影院街上冷。二月末的晚上，风从路口拐过来，专挑袖口灌。她把手揣进他外套口袋里，走了一段，说潘多拉那地方看着挺冷的。陈州说那是外星，不归天气管。她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走了一段又说，不过男主角最后变过去了，挺好。陈州说嗯。她说你能不能别嗯了。陈州说挺好。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宿舍楼下分开的时候她说，明天见。

    这是开学前一晚。

    第二天报到，宿舍楼的楼道里全是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从早上响到下午。刘伟回来得早，带了一袋家里的炒花生，倒出来摊在桌上晾。林涛是下午到的，拖一个编织袋，一进门的先嚷热。他把编织袋拉开，里面是茶叶，用牛皮纸包的，一包一斤。他说，一人一包，我店里那个，尝尝。

    王建国拆了纸包，捻了几根茶叶看，问，几级的。

    林涛说，不知道，我妈拿的。

    王建国说，你这是老板当的。

    林涛说，老板负责卖，不负责种。

    刘伟问他寒假在家干嘛了。林涛说，走亲戚，打牌，输了两百多。又说，初三去了一趟高中同学聚会。刘伟问怎么样。林涛躺回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说，别提了。原来他们班倒数那个，在大学当了学生会干事，见面就发名片那种，跟人握手说以后多多关照。还有个当了社团副社长，说他们社一百多号人。他自己呢，一个体委，寒假之前连班里人名都认不全。

    他说，我妈都说我，说你这个人，从小就是嘴上功夫。

    王建国在泡茶，头也没抬，说，你妈说得对。

    林涛拿枕头砸他，没砸着，砸在暖瓶上了，好在是塑料的。

    水开了，王建国泡了三杯。茶汤是黄绿的，浮着白毛。刘伟喝了一口说香的。林涛坐在床上，腿荡着，把手机递给刘伟看，说你看，这是我店铺，昨天又走了两单，苏州的杭州的。刘伟捧着手机看了半天，说你这个照片拍得虚了。林涛说虚才真实。

    班会是下午开的。上午邓老师先来找了一趟陈州。

    办公室在系楼二楼，暖气烧得足，一进门眼镜上一层雾。邓老师给他倒了杯水，水是暖瓶倒的，杯底沉着两个茶叶梗。他没绕弯子，只是弯子绕得慢。他先问假期过得怎么样，又问家里父母身体怎么样，再问店里的生意，寒假回不回家。陈州一五一十答了。答到店里的时候邓老师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说，我听刘伟他们说，你寒假就初五休了一天。

    陈州说，看仓库。

    邓老师说他上学期的成绩，不差，中上。就是班里的事，上学期期末交材料，他都是掐着点交的，有一回周五要的表，他周日晚上才发过来，邓老师周一早上要交上去，那晚上自己重新排了一遍格式。说到这他摆摆手，说这个不是怪你，是我自己没安排好。

    陈州说，邓老师，您直说。

    邓老师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放下。他说，这学期班里得有人专门盯着，评优，入党积极分子的材料，还有运动会。他说，你看，是不是，缓一缓。

    陈州说，行。班里得有人管。

    邓老师明显松了口气。他把桌上一摞作业本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块地方，说，下午班会你也在，我把话说在明面上，是改选，你做得没有不好。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去，说，你们学生。

    陈州出了办公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是阴的，楼前的冬青上还挂着没化的雪，脏的，一小坨一小坨。他想了想，没想出个什么来，就去吃饭了。

    下午的教室里一个寒假没人，进门一股灰味，桌面上落了一层，拿手一抹一道印。门后贴的值日表还是上学期的，纸角卷了，没人撕。窗外的操场上有人踢球，球砸在铁丝网上，哐的一声，隔一会儿一声。

    邓老师进来的时候穿着那件蓝衬衫，名牌别在胸口，邓老师三个字。他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挪了挪，没挪到哪去，又挪回来了。他讲新学期，讲安全，讲宿舍不能用大功率电器，说别把热水锅搁床上煮，去年隔壁楼烫了褥子，讲了能有一刻钟。讲完这些他说，还有个事。

    他把上午的话原样又说了一遍，说给全班听。说陈州这学期店里忙，班委改选，是工作调整。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陈州那边，陈州点了下头。

    竞选先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涛举手，第一个。

    他上讲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从头到尾没看那张纸。他说，老陈是我舍友，他忙，我顶上，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底下笑。他又说，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说林涛你一个体委抢什么班长。体委怎么了，体委不能为人民服务了？底下又笑。然后他说，这学期四五月份，咱们班搞一次团建。农家乐，两天一夜，地点你们自己选。

    教室里嗡的一声。有人问，真假的。林涛说，当着邓老师的面，我敢说假的？邓老师在旁边扶了一下眼镜，没说话，嘴角压着。

    有人问，收钱吗。

    林涛说，收，一人两百。

    教室安静了一下。这回安静得跟刚才那个笑场不一样。

    刘伟坐在中间，举了下手，没等叫就说了。他说，涛哥，咱们班有些同学，一个月生活费六百。

    林涛在台上愣了一下，问，谁一个月六百？

    问出口他自己就停住了。他站在讲台上，往下看了一圈。教室里没人接话。有人低头去看桌面上的灰。

    刘伟笑了一下，说，我就是。他顿了顿又说，我自己有兼职了，不好意思再问家里要，你要收两百，我一学期就白干了。

    有个男生在后排小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林涛在台上站了两秒，说，行，我知道了。

    王建国在靠门的位置开了口。他说，收两百有收两百的道理。多退少补，收多了退回去，同学观感好。收一百，不够了再让补，观感差。这个是账的问题。

    刘伟说，账我给你算。拼车，一人二十。农家乐包一天，加伙食，摊下来一人八十。一百块，刚刚好。收两百，回头账目上一笔对不上，人家说班长中饱私囊，你哭都没地方哭。

    王建国说，我记账。

    刘伟说，记账也架不住人闲话。

    林涛在台上抬手，说，行了。他想了想，说，收一百。不够的，我贴。底下有人带头鼓掌，拍得挺响。林涛又站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说那什么，店你们也可以看看，我开了个淘宝店，卖茶叶，安徽自己家的。已经开始赚了。

    班里起哄，让发链接。林涛说散会发。徐晴坐在窗边，笔在指头上转，转了两圈停了，问了一句，地点没定，车没订，农家乐也没联系，你这么早收钱做什么。

    林涛说，先收着，热闹。

    徐晴没再问，笔又转起来了。

    投票是举手的。中途还有一个男生上了台，讲得也还行，就是压不住场子，讲到一半底下有人接话，他跟着接，接完自己先笑了。他说他也想做做班级工作，锻炼锻炼，说完底下安静了几秒，他自己找补了一句，那什么，我主要是想，为同学服务。那句话断在了奇怪的地方，前排的女生憋着笑憋得肩膀抖。举完手，林涛的胳膊占了大半个教室。邓老师在讲台上记名字，记完宣布，林涛，班长。掌声里陈州也拍了两下手。

    宣布完邓老师没急着下课。他把林涛留下来交代事，别人收拾东西。陈州走到门口，听见邓老师说，团建定在四五月份可以，但日期要尽早定下来，期末有优秀班级评比，团建是加分项，最好中间再搞一次主题班会。林涛说，主题班会搞什么主题。邓老师说，比如学风建设。林涛说，好嘞。他答应得很痛快，痛快得像没过脑子。

    拍手的时候陈州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是旺旺，张工。二期三月二十五进场，三千副，月底前分两批到。他回了两个字，收到。抬头的时候投票已经完了。

    散会，走廊里人多。林涛从后头追上来，胳膊搭陈州肩膀上，说你小子够意思啊，我上台讲得口干舌燥，你头都不抬一下。

    陈州说，我在回消息。

    林涛说，回什么消息，让我看看。

    陈州把手机给他看。张工那条在最上面。林涛从头看到尾，看了有一会儿，把手机还回来，没说话。走了几步他说，我那个班费，全班四十个人，四千。

    陈州说，记账。

    林涛说，找王建国。

    王建国在前面走，头都没回，说，科目我都想好了，班费，暂存。三栏式。

    林涛说，你听见我们要说这个了？

    王建国说，你们说话跟广播一样。

    三个人往宿舍走。路过操场，踢球的还在踢，天暗下来了，看不清人，就看得清球，一飞起来一条白线。刘伟在楼道口等着，手里捏着那袋花生，往林涛手里塞了一把。他说，涛哥，今天没别的意思。

    林涛说，什么意思不意思的，你说的对。他说完抓了颗花生剥，剥半天没剥开，低头一看，是颗瘪的。他把瘪的也扔嘴里了。

    吃过晚饭陈州去了趟仓库。二期月底进场，三千副，按张工的单子先分货。货架最右边那排清出来，合页的箱子摞了三层，从地上一直码到快够着灯管。他数了一遍箱数，在本子上记。灯管还是那一头亮一头暗，暗的那头的灰，上学期就想擦，一直没擦。

    赵磊吃过饭也过来了。两个人分头装袋，合页十副一袋，门吸五副一袋，封口机压下去，停一下，再压下去。装到一半赵磊问他，你班长不干了？陈州说，不干了。赵磊说，那你现在是干什么的。陈州想了想这个问题。老板，学生，学生老板。他说，发货的。赵磊说，那我没说错，我实习的时候你就是我老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装到八点半，袋数过了一半。陈州在手机上把二期的账拉出来看了一遍。三千副，合页两千，门吸六百，铰链四百，按谈好的价，这一单利润两千四百多。月底进场，四月初结款。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跟赵磊把剩下的袋子码整齐，关灯，落锁。

    回宿舍的路上，沈念念发来消息，问班会开完了？陈州说开完了。她问改选了？陈州说改了，林涛。她发了个问号过来。陈州说，他上台说，老陈忙，我顶上。沈念念隔了一会儿回，那你是忙。陈州看着这四个字，走了两步才回。他说，嗯。她说，又嗯。他说，嗯，忙。她没再回这个话头，发来一句，明天中午二食堂，我打的饭你别抢。

    晚上陈州把班群的置顶取消了。手指按住那个群，往上推，推到头，小陈五金-客户群顶在最上面。张工又发了一条，进场那天他要来仓库看一眼备货，陈州回了个好。

    班群里林涛发了一段长话。团建的意义，集体的荣誉，一个班不能各过各的，最后一句是，让我们把班级建设成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底下跟了一排班长威武，跟着一串呲牙表情。有人说班长不缺钱，家里有茶山的男人。刘伟回了一句，班长辛苦。徐晴回了个句号。就一个句号，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陈州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了个盆去洗漱。

    水房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