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的生活费是三号到的。六百块，他妈从县里信用社打的，到账短信后面跟着一行，扣两块手续费。

    钱到之前他妈来过一个电话，在食堂门口打的，风大，他捂着耳朵问什么，他妈说够不够，不够再打点。他说够。他妈说别省着，该吃吃。他说知道了，你在干嘛，他妈说在剥毛豆，就挂了。

    这笔钱他有规划。三百块吃饭，二食堂三块五一顿，一天十块封顶；一百五留着添件春天的外套，他看中了班里人穿的那种带抓绒的；剩下一百五不动，压在卡里防病。饭卡里还有四十七块，这个月剩二十八天，够。

    班群的接龙是晚上弹出来的。

    【春游团建报名接龙！时间四月第一个周末，地点青山湖森林公园，包车加烧烤加门票，每人两百，多退少补，账目回来当天公示！1.林涛 2.王建国 3.……】

    刘伟在上铺躺着，手机举过头顶，那个两百看了三遍。

    下铺陈州在打包。纸箱摊在凳子上，暗装拉手五副一组，报纸垫着隔层，胶带撕起来声音很长，从这头扯到那头。

    你不接？陈州头没抬。

    看着呢。

    高中秋游多少钱。刘伟把手机放下来，三十。包车，盒饭，一人一根火腿肠，回来车上还发矿泉水。他这两百是怎么算出来的。

    包车，门票，烧烤架，食材。陈州把胶带压平，方案上列了。

    列了。刘伟翻身趴到床沿上往下看，三十一号人报名，卡在二十九了。你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吗，王建国说，他想把烧烤升级成烤全羊，一只羊八百，酒水另算，人均还得往上涨五十。

    你怎么知道。

    赵磊说的。赵磊说他也是听王建国说的。

    陈州没接这个话。他手上是发南昌的四十副拉手，收件人姓周，电话尾号四个八，快递单核了两遍才贴。

    你说我去不去。刘伟问。

    看你自己。

    我要说不去，班里人会怎么想。

    没空想。陈州把面单塞进文件袋，都在忙自己的。

    第二天下午班会，林涛第一次以班长的身份站上讲台。

    方案是打印出来的，A4纸一人一张。包车一千二，门票团体价十五一张，烧烤架租四个一天八十，食材炭火人均六十，机动预留五十。明细列得清楚，最底下一行加粗：每人两百，多退少补。

    教室里一片翻纸的声音。

    后排两个女生头凑着头算账，声音没压住：两百，我半个月饭钱。

    团建嘛，就当……

    当什么当，来的时候说好人均一百五的。

    谁说好的，去年那不是班费出的吗。

    班费出也得出账啊。

    王建国举手：先收一百定金行不行？包车订金三百我先垫上。

    不行，一次收齐。林涛站在讲台后面，手撑着桌面，收两次麻烦，有人第一次交了第二次拖，最后账没法算。

    你垫过账吗就嫌麻烦。王建国嘀咕了一句。

    后排笑了几个。

    徐晴在第二排，笔帽按了一下：四月第一个周末，现在三月初。林班长，提前一个月收全款，资金周转安排得挺提前。

    教室里静了一下。

    林涛翻方案的手没停：我垫不起。先收，花剩下的退。

    上学期班费也说多退少补，最后退了每人七块五。徐晴把笔插回笔袋，没见公示。

    那是上届的事。

    徐晴笑了一下，上届。

    刘伟从头到尾没举手。散会的时候他从后门走，赵磊在走廊里拍他肩膀：接龙啊兄弟，就差你们宿舍的了。

    再看看。

    看什么，两百块。

    对，两百块。刘伟站住，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赵磊是本地人，家里在三桥开建材铺子：我爸给多少花多少，没数过。

    那你接。

    散会后收钱。林涛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文件袋，站在讲台边上一个一个收。交现金的多，一百的五十的都有，他收一张在名单上打个勾。有几个说回去转账，他说行，转到卡上发短信备注姓名。徐晴交钱的时候把两百块折成了四折，放到袋子里，没说话，走了。

    收到最后，林涛在教室后面数了三遍。六千六，三十三个人。

    他把钱装回文件袋，拉链拉上，放进书包最里层，拍了拍。王建国在旁边看着，说你要不存卡里去，宿舍放不住。林涛说知道，明天就去。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黑板上是林涛写的一行字：三月十号前交齐。粉笔字比他平时的大一号。

    中午在食堂，顾苗端着餐盘过来，问陈州团建去不去。

    看时间。陈州在扒饭。

    你去我就去。顾苗说，班里好几个都这么讲，说你要是去，人数就齐了。

    我周末都在仓库。

    顾苗坐了一会儿，筷子戳着饭，那林涛挺难的，三十几个人，车都凑不满。

    陈州把汤喝完了，没接这句。

    下午张工来电话，敲定三月二十五号过来看货，问场地能不能进四米二的厢货。陈州说南门那条巷子进不去，得在巷口卸，仓库里有液压车，二十米的事。张工在那头笑，说你们这小仓库，五脏俱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挂了电话，陈州给王建国发消息，二十五号那天别安排事，过来对货。

    王建国回得很快：对货可以。团建呢，你要是不去，我这边也有人不想去了。

    陈州回：我去不了。

    那边隔了半天，回了个。

    晚上八点多，沈念念发来短信，问团建去不去。陈州回不去。她回了个哦，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仓库的活是不是永远干不完。陈州没马上回，过了十分钟才回：干得完。那头没再说话，到十点发来一句晚安，带一个哭脸。

    晚上十点，林涛拎了两瓶营养快线过来，一瓶塞给刘伟，一瓶自己拧开，坐到刘伟椅子上，转了半圈。

    宿舍就刘伟和陈州。

    接龙了？

    怎么，两百块拿不出来？

    刘伟从床上坐起来：拿得出来。

    那接一下呗。林涛说，三十三号人了，你不上，你们宿舍全不上，车都凑不齐，多难看。

    我不去青山湖。

    为啥？

    没为啥，不感兴趣。

    林涛拧盖子的手停了一下：刘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上礼拜班会，林涛把营养快线放到桌上，当着全班的面，你问我，有人一个月生活费六百。一句话，我那个两百差点收不下去。现在你又卡着不接龙。你想干什么？

    我想睡觉。

    你把话说清楚。

    刘伟看着他，看了得有三秒：林涛，你开店开魔怔了，你知道吗。

    跟开店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刘伟下了床，站在地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你现在看谁都像客户。两百块先收上来，往你卡里一躺，四月才花。押一个月。你开店开惯了先收全款后发货，现在轮到全班了。

    我押你资金？！林涛的声音一下起来了，刘伟你听听你说的话！

    就说这个话。刘伟说，方案纸上写两百，你心里想的是烤全羊，加酒水，人均再涨五十。两百五你敢写吗？你不敢。你知道两百五贴出来，接龙到不了二十个。

    多退少补，账目公示，我哪条没答应？

    你答应的多了。刘伟说，你开店凑本钱那阵，满世界借钱，现在当班长了，反过来全班的钱先收你卡里。你听听这个事。

    林涛的脸涨起来了：我借钱跟收班费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刘伟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有意思？林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竞选那天谁举的手？刘伟，我当这个班长，你举没举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当时说什么，兄弟支持我。兄弟就支持我一个月？

    我举的是手。刘伟说，不是钱包。

    宿舍里安静下来。陈州撕胶带的手停了。

    林涛盯着刘伟看了几秒，忽然放缓了：行。你要是手头紧，这两百我帮你出。就当我请你，行了吧。

    营养快线在桌上立着，没人碰。

    刘伟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是没钱，我替你交。

    林涛。刘伟的声音反而低了，我一个月生活费六百，三号刚到账，两百块我拿得出来。我不去，是我不想去，也是我不想给你凑这个数。你听懂了吗。我是不想给你凑数。

    我凑数怎么了？我办个团建怎么了？别的班都办！

    别的班班长收钱之前，先把上届的账公示了。

    那是陈州……林涛说到一半，停了。

    他转头看陈州。陈州蹲在纸箱边上，捏着快递单，没说话。

    你看他干什么。刘伟说，他没说过你一句。

    林涛把营养快线拿起来，没喝，又放下：行。刘伟。行。

    他走的时候门没摔，轻轻带上的。

    比摔了还难看。

    门关上以后，宿舍里就剩胶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十二点多，Q群接龙更新到三十三。有人半夜手滑跟了句，隔了几秒，撤回了。

    第二天中午，刘伟去二食堂打了三块五的饭。打菜阿姨手没抖，半勺土豆多给了点。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陈州发的：仓库下午到纸箱，来搭把手，管饭。

    刘伟回了个好。

    下午三点，送纸箱的三轮停在巷口。五十个纸箱压得车斗吱呀响，刘伟一趟抱五个，来回十趟，中间歇了一次，三轮车师傅蹲在墙根抽了根烟。

    搬完两个人坐在仓库门槛上。陈州从墙角的小冰柜里摸出两瓶水，扔过去一瓶。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刘伟拧开瓶盖。

    两百块确实贵。陈州说。

    我不是说钱。

    我知道。陈州喝了口水，不过分。他就是听不得这种话。

    刘伟没接。巷子对面裁缝铺在收摊，晾衣杆一根一根往屋里抽，最后老板娘把门板上了，锁很长，卡了两次才扣上。

    你说他店里，刘伟开了个头，又停了，算了。

    他店里还行。陈州说，茶叶这两天走了一单。

    冰柜在背后嗡了一阵，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