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四米二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厢货车是倒着进巷口的。四米二的车身,司机倒了三把,才把车尾正对上仓库门,张工从副驾下来,皮鞋踩进水洼里,跺了跺,回头喊徒弟拿鞋套。
说好二十五号,我提前十分钟。他把鞋套套上,老周工地那边八点半点验材料,误不起。
陈州和王建国在仓库门口等着。第一批的三十个纸箱码在墙根,两垛,垛得一样高。液压车昨天就打好了气,停在门边。箱面上都贴了标,一行小字:易碎勿压。这是王建国的主意,他说工地上扔箱子是常事,贴个字,扔之前好歹看一眼。
张工进门先不看货,看仓库。房顶两个灯泡,墙角一个灭火器,窗台上一包拆开的烟,压着半盒火柴。他挨个看过去,没伸手碰。
比我库房齐整。
齐整谈不上,东西找得到。陈州把靠墙那垛拖出来两箱,裁纸刀划开胶带,张工,抽。
张工先问的仓库:这间多少钱一个月。
五百五,南门的民房。房东人不错,水电按户走。
这个价,在青田租不着一个厕所。张工绕着纸箱走了半圈,才蹲下去。
徒弟蹲下去,合页一副一副往外拿。开合到头,翻过来看铰链厚度,手指抠着滚珠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这批间隙比上批紧。
紧了不好?陈州问。
顺滑差点。上批的晃,晃有晃的好处,装门的时候好调。
张工在后头接话:小孩懂什么。晃那叫旷量,旷量大了用两年就松。紧的开头涩,装上五十户自己就顺了。他从箱里摸出一副门吸,螺丝刀杆往上一搭,吸住了,斜着拽了两下没掉,这批行。铁渣味儿比上回淡。
换供货了。陈州说,上家磁钢掺铁渣,吸三个月磁力掉一半。这家一副贵三分钱,我认这个价。
张工看他一眼:孙老板教的?
老孙这人抠,教人不藏私。张工把螺丝刀扔回箱里,又让徒弟拆了一箱拉手。
暗装那款。徒弟拿了两副对着合,合缝的地方用指甲刮了一圈:这道口有点毛。
三百副里挑出一副毛边,正常。张工说,你上老全那儿也这么挑,人家当你外行。
徒弟不吭声了,把两副拉手放回去,动作放轻了。
数货。张工说。
王建国把记账本摊在纸箱上,圆珠笔别在耳朵上。一箱五十副,他念一箱,徒弟划一道,划满一行换一行。数到第二垛卡住了,账上三十箱,实物三十一箱。
王建国往回翻,翻了两页,把本子摊给陈州看。上礼拜样件那箱记重了,一箱记了两回。红笔改掉,从头再数,对上了。
徒弟在旁边看着,说你们这样数,三十箱得数到中午。王建国说数错了赔的时候,比这个慢。
你这本子记得比我会计勤。张工说。
他就这点好。陈州说,月末对账差一块钱,他能翻一宿。
上个月差的两块三,是快递费记漏了。王建国没抬头,不是我记错。
装车。液压车一趟六箱,巷子窄,车进不来,到门口还是人力抬。司机也下来搭手,一次抱两箱,嘴里数着数。数到二十他停下来歇了歇,说你们这箱子压秤,一箱得有四十斤。王建国说四十五,带包装。徒弟在车厢里码,码一层垫一层旧报纸,码到第五层上去踩了踩,又垫了两块木板。
三十箱装完,车尾斗压沉了一截,弹簧响了半天。
司机蹲在车边上抽烟,说这巷子要是宽半米,一脚油门就进来了,省得抬。王建国说巷口裁缝铺的老板娘不让,说墙皮让人蹭掉过一回。司机说那没办法,抬吧,反正今天量不大。
张工在巷口抽烟,问陈州:三期什么打算。
看您。您续,价不动。
我这边稳。老周那栋下月封顶,五金还是你的,四千副往上。张工弹了弹烟灰,另外有个事。青田做五金的老全,上回在工地看见你那批门吸,问我要了电话。这人量不小,三千副打底,就是磨价。
磨到多少能做?
他张口肯定奔一块八去。
合页一块八做不了,运费都不够。陈州说,他要是三千往上,门吸一块九,合页一块九五,含运。再低不接。我这边质量扛着,不跟贴牌的比价。
行,我递话。张工踩灭烟头,上车前又回头,拉手多备点,暗装那款,工地现在认这个。
车窗摇下来一半,张工补了一句:你网上那个店还开着?
开着。
年轻人。车窗摇上去了。
车没马上走。张工从副驾又下来一趟,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隔着车递给陈州:上批的尾款,三千二,点点。
陈州当场点了。张工抱着胳膊看着,点完说:你们俩,一个数钱一个记账,我这个甲方当得省心。
信封进了抽屉,车走了。中午沈念念拎着两盒饭过来,一荤一素,饭盒摞在一起,上面压着一包榨菜。
她进门先看墙根,纸箱搬空了,墙上留着一溜印子。
都走了?
走了三十箱。陈州把饭盒接过来,月底还有三十箱。你们这仓库跟漏斗似的。沈念念坐到剩下的空纸箱上,晃着腿,进多少出多少。
留着干嘛,占地方。陈州把筷子掰开,你吃了没。
带的就是两份。她指了指王建国,他那份我多要了个蛋。
她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什么:你们班那个团建,办的成办不成?我们宿舍都在传,说你们班长收两百,收得比班费还狠。
办不办得成,陈州夹了块土豆,不关我事了。
知道不关你事。她说,我是替我们宿舍问的。本来想跟着你们班一起包车的,现在看悬,听说你们班自己都没凑齐人。
王建国正翻账本,头也没抬:谢了。
吃饭的时候王建国说,林涛昨天问他,二十五号去仓库干嘛。他说对货。林涛哦了一声,没再问。
哦了一声。沈念念把这三个字咂了一遍,完了?
完了。
这算什么话。她夹了一筷子菜,哦了一声,跟答录机似的。
他现在见着班里人就那样。王建国把蛋扒进嘴里,团建接龙停在33,他自己也不催了。
沈念念说你这个兄弟,比刘伟还别扭。刘伟那个是炮仗,响完就完。这个是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炸。
刘伟是下午三点来的。进门就撸袖子,把散装的合页按规格重新归堆,五十副一数,数完扎一捆皮筋。中间歇了一回,出去买了三瓶水,回来一人一瓶,放在手边。王建国拧开喝了一口,说楼下小卖部这个水比学校贵五毛。刘伟说贵五毛你也得喝,仓库这地方,下午待一会儿嗓子就干。
数到第三堆的时候问了句:下批什么时候到。
月底。陈州说。
叫我。
俩字,没头没尾。陈州嗯了一声,这事就算说定了。
下午没什么事,陈州把账算了算。三期四千副,张工那边稳了,按二期一样核价,这单做完,光张工一家,三个月走了七千副。老全要是接,三千副。加上月底这批一千五,加上零售和淘宝上走的散单,这个月进出的货,头一回要往一万副上走。
王建国月初预估这个月流水五万五。他用红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六万八。想了想,画了个箭头,指着旁边留出来的空格,那意思是到月底再填。写完往前翻了两页,指给陈州看,一月三万一,二月四万八,本子上的数字一个月比一个月长。
你再改,本子要破了。陈州说。
破了再买。王建国说,本子两块五一本。
沈念念凑过去看那本账,看了半天,说你们男人算账真吓人。王建国问哪吓人。她说一个本子上全是数字,一个红叉都没有。
红叉是亏损。王建国说。
所以吓人。她说。
四点半,圆通的小伙子骑电瓶车进来取件。八个包裹,头天晚上打包的散单,广东两件,黑龙江一件,还有一件发乌鲁木齐,运费十八。沈念念帮忙把面单抚平,问乌鲁木齐那个运费收了多少。陈州说包邮,亏三块。她说那你发它干嘛。陈州说新疆有人买,回头客,买过四回了。
小伙子把包裹捆在后座上,捆了两道,晃了晃没散,骑着车出去了。
沈念念走之前,把地上的散报纸一张张捡起来,团了,塞进门边的编织袋。她说你这仓库什么都好,就是废纸满地。陈州说人走光了我自己捡。她说你现在捡。陈州捡了两张,剩下的还是她捡的,蹲在地上,团一个扔一个,隔两三步扔进去一个,进来一个。陈州说你可以一次抱一摞。她说那样不好玩。
天擦黑的时候老全的电话来了。开腔就奔主题:小陈是吧,全某。张工给的号。门吸一块七,含运,两千副,你考虑下。
一块九。陈州说,三千副一块九,两千副一块九五。
一块七五。
一块九。
老全在那头咂了下嘴,说张工是不是收了你好处。陈州说没收,市场价您自己打听,两块往外。两块那是零售。老全说。所以一块九。电话那头又咳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这个后生,讲价都不带还第二口的。
货在那儿放着,您可以先看再谈。
老全在那边咳了一声,号留着,我看看。
挂了电话,沈念念问谈成了吗。陈州说没有,谈了一半。她问一半是多少。他想了想,说一半就是没谈成,但是会成。
你怎么知道会成。
他真不想要,电话都懒得打。陈州把老全的号存进手机,明天给他寄两副样品,让他自己捏。
你这个人谈生意,跟你说话一个样。沈念念把筷子搁下,半天不给一句痛快话。
痛快话让货说。
傍晚锁门。巷口地上还留着两道车辙,从水洼里压出来的,一直延到马路边上。刘伟走的时候踩了一脚,没踩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