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七万一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邮局下午没什么人,柜台前排了一个,寄的是户口本复印件,跟柜台里的人磨保价的事,磨了十分钟。陈州站他后面,手里拎着个鞋盒,看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鞋盒是裁过的,两副门吸一副合页,报纸裹了三层,摇着不响。收件那栏写的是青田,老全,电话号码抄了两遍才敢下笔,怕错一个数。
五金?柜台里的人掂了掂。
五金。
这东西寄平邮吧,快递贵三块。
快递。
单子填完,八块五。他把底单折了两折收进兜里。排前头那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鞋盒,问寄的什么。陈州说门吸。那人愣了一下,说这年头,什么都有人寄。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邮筒绿得发黑,投信口卡着一封信,露出半截粉色的纸。
样品是隔天到的青田。
老全的电话打过来是傍晚,陈州正在仓库理货,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上没停。
东西我捏了。老全说,磁钢是磁钢,铁是铁。
那您考虑。
一块七五,三千副,今天定。
一块九。陈州把一摞合页搬到墙根,三千副一块九,两千副一块九五,上次说过了。
人家市场贴牌的一块六满天飞。
贴牌的三个月掉磁力。陈州说,您做五金的,这个不用我讲。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仓库里能听见王建国按计算器的声音,按了一串,又按一串。
一块八。老全开口了,款到发货,不走月结,我现结。
款到发货是好,价动不了。一块八五。
一块八,我拿三千五。
陈州把最后一摞码上去,拍齐了:三千五,一块八。订金先打一千,货五一以后发。
八百。
一千。陈州说,八百和一千,对您是个零头,对我是个说法。
老全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个后生。行,一千。明天到账。
挂了电话,王建国从计算器上抬起头:三千五?
三千五。
门吸进价一块一,一副七毛,两千四百五。王建国按了两下,把笔从耳朵上拔下来,记上?
记上。青田,老全,订金一千。
王建国在本子上写,写完念了一遍,把两个字描粗了。描完他问:一块八,你怎么敢咬死的?
他打电话过来那一分钟,就已经输了。陈州说,真不想买的人,电话都懒得打。
王建国想了想,把这句抄在了本子最后一页。
抄完他又问:人你都没见过,他就打一千过来?
张工介绍的。陈州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也是。王建国按了两下计算器,青田到杭州,大巴三个钟头,真出了事,当天就能堵他门上。
订金第二天上午到的账。短信提示的时候陈州正给人配货,扫了一眼,接着配。王建国凑过来看了看,说青田人讲价就这样,砍到最后一分才认你这个供货,往后就是老主顾了。
隔了一天张工来电话,说老全跟他念叨了,说你这个后生,嘴硬货也硬。陈州说跟他学的。张工在电话里笑两声,说老周那栋封顶定在下月十号,让陈州把拉手备足,别的没有了,挂了。挂之前补了句,徒弟问拉手要个准数,八百副够不够。陈州说备一千,多退少补。张工说行,你这四个字用得好,哪儿学的。陈州没接话,张工自己笑半天,挂了。
第二批装车是三十号。
车还是四米二,司机还是那个司机,进门就喊熟了熟了,倒一把就正过来了。张工没来,来的是徒弟,下车先递了根烟给陈州,说师傅工地有事,让他带三句话:封顶下月十号,拉手备足,账照旧。
刘伟比车到得早,蹲在门口台阶上啃包子,两个包子下肚,把塑料袋打了个结,塞进口袋。抬箱子他一趟两个,跟司机一个节奏,中间不歇。司机歇的时候递他一根烟,他摆手,说我爸咳了半辈子,我不碰这个。司机自己点上,说你这小伙子,把烟当爸戒了。
小卖部的水还是比学校贵五毛,王建国买了四瓶,没人说贵。
中午徒弟请的面,巷口那家牛肉面。刘伟要了大碗,王建国小碗,陈州的没吃完,分了刘伟一半。徒弟吃得快,吃完说,封顶那天工地食堂加菜,红烧肉管够。
下午客户群里有人问,门吸能不能吸住五斤的锅盖。陈州回了个视频,拿自家锅试的,锅盖吸在门吸上,提着晃了三下,没掉。群里刷了一排。到晚上,这条视频带来七个单子。还有个广东的问合页螺丝孔距,问得特别细,问完没下单。王建国说这种问得最细的,多半是同行。陈州说同行也得让人家问,问清楚孔距,才好比价,比完价,还是回到货上。
三十箱装完,徒弟临走时说,封顶那天工地食堂加两个菜,张工让带话,请陈老板务必赏光。刘伟在旁边听着,等车走了,问陈州:陈老板?
他们叫着玩。
我看不像。刘伟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老板。
陈州踹了他一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伟走之前没直接走,把仓库剩下的空纸箱数了一遍,报了个数,六十七,说下批到货前够用。数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陈州,清明那三天,仓库忙不忙。陈州说不忙,该干嘛干嘛去。他说那没事了,跨上他那个二手自行车走了。车链条松了,蹬起来哗啦哗啦,半条巷子都听得见。陈州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拐过裁缝铺才消失。
那天晚上,接龙动了。
三十四号,王建国。名字后面跟了一句:对完货顺便散心。
刘伟躺在床上刷到了,看了两秒,往下划。过了一会儿又划回来,三十四号还挂在那儿,他又往下划。
半夜,林涛给王建国发了条短信:谢了。王建国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那边……没啥,睡了。
王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跟陈州说:这人现在说话,一句话能掰成三段发。
陈州在打包,没接话。打包的是发广东的散单,客户群里下的,四个门吸两副合页,附了一张手写的感谢卡,是沈念念的主意,说小店得有人情味。卡上就一句话:合页有质量问题,运费我们出。写这张卡的时候沈念念坐在这间仓库里,写了三张废了两张,第一张把写成了,第二张墨没干蹭花了。她说她高中三年作文没下过五十分。陈州说那两张废卡他收着了。她问收那干嘛。他说以后你红了,能卖钱。
第二天中午,班群更新了。林涛发了新方案:车换三十三座,费用降到一百八,烤全羊取消,改农家乐桌餐,八人一桌。末尾加了一句,有困难的同学私聊我。群里安静了一阵,有人回了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徐晴没回。
刘伟也没回。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去食堂打了三块五的饭。
三十一号晚上对账。
王建国八点到的,夹着本子,拎了一网兜橘子,说路过水果摊,最后三斤处理的。沈念念晚自习后过来,拎了三份炒粉,说门口那家换了新油,吃着比上回香。
三个人把纸箱拼起来当桌子。炒粉摊开,橘子搁在边上,没人剥。
念了啊。王建国清了清嗓子,翻开本子,淘宝,四千一,比上月多六百,新疆那个回头客又下了两单。零售,含门店,两千八。张工两批,五千七。老全订金一千。客户群散批,这月走得凶,光螺丝和拉手就两千三百多件,孙师傅介绍的县里水电行,头一回走整件。
整件多少?沈念念问。
四十箱,合页门吸混着。王建国说,他那边转了两个县,说下月还要。
他又翻了一页:退货两单,都是滑丝的螺丝,运费我们出的,重发了一包。差评一条,回了三天,客户追评了一句,态度还行。房租水电六百二,电费比上月多七十,冰柜的。
沈念念问螺丝怎么会滑丝。王建国说拧太狠。她说那怪客户。王建国说对,但差评挂在那儿,别人看见的是我们,我们认。
他顿了顿,把计算器最后一串按完,看着屏幕没说话。
多少。陈州问。
七一一二六。王建国把笔抽出来,在空格里填了四个数,把预估那一行的六万八圈了,旁边打了个勾,你月初要是不拦着我,我预估五万五。
拦着你也没少估。陈州扒了口炒粉。
下月要是老全走第二单,王建国又按了两下计算器,流水能不能上八万?
别预估。
那我保守点。他笔尖悬着,预估七万五。
利润呢?沈念念问。
王建国又按了一遍计算器:刨去进货、运费、快递、房租水电,仓库那排新货架算了三百,落两万两千七。他把本子转过去给陈州看,一季度流水,一月三万一,二月四万八,三月这个数,加一块十五万零点几。下月申报,得交四千五。
上回交多少?
一千五。王建国说,这回四千五,翻三倍。
流水也翻了三倍。陈州说,该交交。
王建国把这句记下来了,记在那行的下面。
十点多,陈远山的电话打进来,问月底了,仓库怎么样。陈州报了个数,七万一。那头沉默了半天,久到陈州以为信号断了。
你一年,陈远山的声音有点哑,你爸我一年到头,没挣过这个数。
爸,那是流水,刨了本钱的。
刨了多少。
两万二。
那头又沉默了一阵,说了句早点睡,就挂了。挂之前,陈州听见他妈在边上问怎么了怎么了,陈远山说没事,儿子出息了。
沈念念坐在旁边,把炒粉吃完了,筷子搁在盒沿上:你们按计算器的声音,听着跟过年似的。
过年没这个好听。王建国说。
她说她小时候在老家,年前她爸也对账,老算盘,噼里啪啦一晚上,她在边上写春联。王建国问写了什么。她说上联下联忘了,就记得横批。
哪四个字?
生意兴隆。
借我用用。王建国说,明年仓库门口贴一张。
仓库是租的。陈州说。
贴门上,又不贴房本上。王建国把计算器收起来,字要红的,你家那位不是会写吗。
下礼拜你们班团建。她想起来这个,就清明那三天?
你去不了吧。
去不了。
我们班也组织,去西溪湿地,一人八十。她说,我没报。
为什么。
八十块钱看半天芦苇,她说,还不如来你这儿看箱子。
我们这儿不包饭。王建国头也没抬。
炒粉不是吃了吗。她说,那我去仓库陪你打包,管我一顿炒粉就行。说完自己先低头去剥橘子了。橘子剥了一半,抬头补了一句,刘伟接龙了没?
王建国说。
她把橘子掰成三份,一人一瓣多的。橘子有点酸,她皱了下眉,还是咽了。
十点半,王建国走了,本子夹在胳肢窝里,橘子剩两个,搁在纸箱上没人动。沈念念坐了一会儿也走了,走之前把那两张废的感谢卡拿走了,说卖钱那事儿,她记着呢。她走到巷口又回头,说裁缝铺还亮着。
陈州锁门之前,把本子要了回来,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七一一二六,填在空格里,前面的箭头还指着它。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压在信封底下。信封里是张工的尾款单和一张快递底单,底单上是青田的地址。
灯拉了。巷子里黑,就巷口裁缝铺还亮着一盏,缝纫机哒哒哒地响,隔一条巷都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