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帕拉梅拉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徐晴的饭卡是在刷卡机跟前站了两秒才掏出来的。

    机器响第一声的时候她没动。林涛那边声音大,隔两张桌子都听得清。

    我们班清明团建,莫干山,两天一夜。林涛把自己那盘往她那边推了推,我订的农家乐,后面就是山。我现在一个月,店里挣的比生活费多十倍,这点钱算什么。

    我不去。

    费用我出。

    徐晴把卡贴上去,滴一声,打了份番茄炒蛋,一毛钱都没让他出。我有男朋友了。

    林涛站起来的时候太快,膝盖磕在桌角,餐盘一歪,半盘番茄蛋汤泼在裤子上。他没擦,也没坐回去,端着剩下的半盘走了,走得像没洒。旁边桌有人吹了声口哨。

    那是周五中午。到晚上八点,这事全班都知道了,比班费收齐的消息传得快多了。

    传到最后走样了三个版本。一个说林涛当着半个食堂下不来台,一个说徐晴把饭卡摔他脸上了,还有一个最离谱,说俩人本来在处对象,林涛劈腿被发现了。王建国说,传话这个事,跟水往下流一个道理,怎么顺嘴怎么来。

    宿舍楼里安静了两天。林涛在宿舍话少了,上课照上,班长的通知照发,见了刘伟当没见着。刘伟比他还沉得住气,白天不在宿舍,回来就上床,本本都懒得开。

    晚上十点,陈州的手机响了一下就断。回拨过去,赵磊那头很吵,有人在喊,暖瓶倒地的动静。赵磊就说了三个字:打起来了。

    事情是王建国第二天补的。补得很省:林涛跟班里两个老乡喝的酒,喝到九点半回宿舍,刘伟在上铺挂着本本看电影。林涛把外套甩在椅子上,先说了句清明仓库的事,阴阳怪气,刘伟没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提到了钱。

    他说,王建国顿了顿,要不是我当初拉你,你连兼职都没处做。你这号人,出了校门就是扛包的命。

    然后呢。

    刘伟说了一句,我扛包碍着你了。林涛先动的手。王建国比划了一下,刘伟从上铺下来,俩人扭在过道里,暖瓶倒了,水淌了一地。我抱的刘伟,赵磊抱的林涛。林涛还在骂,骂得难听,六百块都拿不出手的东西,跟他算计。

    刘伟还手了?

    推了两下,就不推了。王建国说,坐床沿上,眼泪下来了。拿手背抹的,跟擦汗一个动作。林涛站在原地,酒估计醒了一半,没道歉,抓了外套就出去了。夜里一点回来的,刘伟面朝墙躺着,谁也没理谁。

    仓库里就他们俩。下午的太阳斜进来,照在半箱没打包的合页上。陈州封了两个箱子,封箱器压下去,刺啦一声。

    打完了呢。陈州问,人呢。

    林涛出去睡了,听说在隔壁楼老乡那儿。刘伟在宿舍,王建国想了想,我走的时候在洗床单。地上那滩水,他拖了两遍,第二遍是干的拖把又过了一道。暖瓶碎了,他自己掏钱买了个新的,插在老地方。

    没人劝?

    赵磊劝了,让林涛道个歉。林涛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王建国把封箱器搁下,这话喝多了说,也就说了。他是真没低过,以前是没遇着事儿。

    团建呢。他问。

    接龙到三十六了。王建国说,他周日晚上在群里发的通知,一个字没提食堂的事。农家乐的钱,全款付了。

    他自己去吗。

    通知是他发的,人能不去?

    陈州没再问。周六一早他坐上了回县里的大巴,清明三天,他妈在电话里说了两回,上坟。

    大巴两个半小时。窗外的油菜花开过了头,一茬一茬往下塌。陈州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进了县界,路边刷了新标语,红漆,字很大,八个字:拆旧建新,早签早得。

    到家他妈先给他下的面,卧了两个蛋。他爸陈远山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杀鱼,袖子撸到肘弯,见他进门就说了一句:回来得正好,明天量房。

    量房是周日上午来的。拆迁办两个人,一个抻皮尺,一个记本子,进门先散烟。陈远山接了,没点,别在耳朵上。

    老屋是爷爷手上盖的,临巷两层,楼下原先开过杂货铺,卷闸门换过一回。院子进深六米,院角搭了间灶间,灶间外头那棵香泡树是爷爷种的,比陈州的岁数大。

    巷子里来看的热闹人不少,东家西家的都探着头。三叔公也来了,站在人家院里指挥,说灶间的梁当年是他帮着上的,量的时候得给他个见证。拿皮尺的笑,说老爷子你退半步,别踩着尺子。

    皮尺从巷口拉到院墙根,两个人一人拽一头,喊数。有证的一百八。灶间和院里搭出来的那段没证,量的按六成折,本子上划拉半天,核下来二百三十。

    量到二楼的时候,陈州他妈跟在后头,一间一间跟着走。走 到那间原先陈州住的小屋,她在门口站了站。墙上有几道横线,是小时候陈远山每年生日给他量的身高,一道一道,用铅笔描过两回,怕淡了。

    这道最高的,她跟量房的说,十六岁量的。后来他去市里念书,就没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量房的没接话,本子上不记这个。他自己拿手机拍了一张,拍完说这个你们留着,以后墙没了。

    两个方案。拿本子的那个说,要钱,两千八一平,前三十天签字的加一成。要房,新区那边,回迁两套一百二的,装修补一百一一平,过渡费一个月一千八,给两年。

    陈远山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根,问:房子哪年能拿。

    两年。快的话,一年半。

    要房。陈远山把烟掐了,钱是死的。

    他妈在灶间门口听着,没说话,转身进去续了壶水。量房的两个人收皮尺的时候,看见院里那棵香泡树,记本子的抬头看了一会儿,说这树要是算你们家的,砍了可惜,一截能打两个菜板。

    中午陈远山带陈州去了巷子口王叔家。没进门,就站在门口看。

    一辆红车停在王叔家院坝里,红的扎眼,车标像个盾。围着看的有七八个人,三叔公背着手绕车走了三圈,说这叫帕拉梅拉,保时捷,一百一十六万,他在县城大屏上见过广告。有人隔着人堆喊了一嗓子,房子一扒,帕拉梅拉。一圈人都笑。

    这话在拆迁区说滥了。巷子东头的墙上就喷着这么一行,喷的人字写得歪,梅字少一横。

    王叔从屋里出来,散烟,散到陈远山跟前,俩人蹲在车头边上抽烟。陈远山问油耗,王叔说十四五个,喝油跟喝水一样,可我乐意,憋了半辈子了。他是年前签的字,赶上了头一批的配合奖,钱上个月到的账。

    他家院子比你家大。陈远山跟陈州说,走的路上说的,他丈人那间也并进去了,核了三百一。

    那这车也就花了小一半。

    人家乐意。陈远山弹了弹烟灰,钱这个东西,攥在手里是纸,花出去才是钱。这话是你王叔说的,他现在见谁跟谁说。

    王叔的儿子在车里坐着,没下来,隔着车窗玩手机。有村里人扒着车窗看里面,他也不恼,把窗户降下来一条缝,说叔叔你闻闻,新皮的味儿。那人真把鼻子凑过去闻了,说香,比腊肉香。一圈人又笑。

    回去的路上,陈远山背着手走得慢。陈州问他,你会买吗。

    陈远山想了想,说:一百多万,一半是买那个壳。走了几步又说,先把你上学的钱留够。你研究生要是还念,一年一万多,这得从流水里扣。

    不念了。

    那是你说的。陈远山没回头,钱先搁着。你妈的意思,回头在杭州付个首付,我还没想好。

    别付。陈州说,我挣得出来。

    陈远山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三秒,说了句,接着往前走。路过巷口那面墙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墙上那行字看了一遍,梅字少一横,他也看出来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下午上坟。后山,土路,前几天下过雨,鞋上沾了半斤泥。爷爷的坟头压着去年的坟头纸,烂成几绺,白的发灰。陈远山拔了坟前的草,烧纸的时候蹲着,火燎得他眯眼。

    他对着坟说,屋里要拆了。给您换个新房,两年后就住上了。

    他妈在旁边摆供品,苹果摆了三个,酒斟了三杯。香是陈州点的,插进土里,歪了,他扶了两回才扶正。风一过,纸灰打着旋,贴在鞋面上,他跺了跺脚,又落下来一片。

    烧到一半,陈远山又开口了:您孙子在杭州做生意,一个月挣两万多。

    他妈在旁边咳了一声。

    您听听怎么了。陈远山没回头,我爸生前就念叨,陈家几辈子没出个做买卖的。现在出了,得说给他听。

    纸快烧完的时候,陈远山拿棍子拨了拨灰,让底下压着的纸透透风,火又旺了一阵。三叔公家的坟在旁边,也在烧,两家隔着两垄地,谁也没过去打招呼,烟倒是飘到了一块儿。

    临走他妈去院里摘了两个香泡,塞在包最外层,让陈州带走。树上今年还能结一茬,她说,明年就没有了。摘的时候踮着脚,够最上头那两个大的,够不着,陈远山在底下托了一把。

    多摘点。陈远山说,给同学分分。

    就这两个囫囵的。他妈拍了拍手上的灰,底下的都让鸟啄了。

    周一傍晚陈州回到仓库。门开着,沈念念蹲在纸箱堆前打包,胶带咬在嘴里,手上动作很熟。她清明三天都在,昨天一个人打包打到九点,今天嗓子有点哑。王建国在桌前对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角:接龙四十了,满了。

    人齐了?

    齐了,明天早上出发。王建国翻了一页本子,就少一个。

    陈州知道他说的是谁。刘伟今天没来,也没发消息。昨天来打了半天包,中午走的,说有事先回去了。什么事没说。

    他昨天,沈念念把胶带撕断,抬头插了一句,走的时候把那副新买的线手套落在桌上了。我说给他寄过去,他说不用,放这儿,反正下回来还使。

    那就还来。王建国说。

    陈州把包放下,还来。

    沈念念把胶带撕断,抬头:带了什么好吃的。她翻他包,翻出那两个香泡,一个一掌大,皮青,沉手。

    院里树上摘的。陈州说,树明年就没了,房子拆了。

    那这两个得留着。她把香泡在手里掂了掂,没舍得吃,搁在了窗台上,并排摆着。

    天黑下来,仓库的灯亮着。

    八点多,林涛的消息发过来,就一条:明天出发,仓库你多费心。发完估计自己也觉得生分,隔了一分钟又跟了一条,莫干山笋干,回来给你带两包。

    陈州回了个。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删了。打的是跟刘伟好好说说,删了。这话轮不到他说,说了就成了劝,劝这种事,得挑人少的时候,得挑酒醒透了的时候。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帮沈念念压箱子。她包的那几箱棱角都齐,胶带压得平,比王建国包的还周正。王建国看了一眼,说明年打包这个活,你俩包了,我专心算账。

    工钱呢。沈念念问。

    炒粉。

    涨到两顿。她说,我看见你们那个月利润了,两万多,还好意思拿炒粉打发人。

    王建国把本子一合,说这账不能让她再看第二回。

    窗台上那两个香泡,青皮上有一层很细的绒,灯一照,毛茸茸的。沈念念打包打累了,靠着纸箱坐着,隔一会儿伸手碰一下离她近的那个,让它原地转半圈,再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