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八十块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二手车市场在石桥路边上,一进去一排车摆开,壳子都擦得亮,底盘全是黑的。老板叼着烟过来,先不看车,先看人:小伙子,拉货还是拉人?

    拉货。王建国说,五金件,纸箱,一箱四十五斤。

    那得厢货。老板把烟从左嘴角挪到右嘴角,领他们往里走。

    第一辆白色金杯,车门一开,座套上一股霉味,里程表七万多,老板说实表。王建国蹲下去看大梁,看了半分钟,起来说看看下一辆。第二辆是长安之星,车倒干净,就是小,装不了几箱。第三辆蓝灰色的金杯,停在最里头,车漆旧得匀,看得出常年跑的。

    老板拍了拍车顶:这台,发动机去年刚大修,换的缸垫,跑起来你听声。

    多少钱。陈州问。

    四万二。

    三万。王建国说。

    老板笑了一声,不接话,让陈州点火。发动机响了,突突的,怠速稳。陈州踩了两脚油门,声音上去又下来,中间没杂音。他趴下去看底盘,大梁没伤,排气管后段换过,焊点很密。

    懂行啊。老板也蹲下来,现在年轻人看车,就知道看壳。壳有什么用,拉货的车,看的是肚子。

    跑多少了。陈州从底盘底下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十一万。

    王建国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实表。老板说那位爷们儿,一个字都不带掺假的,每回保养都在我这里做的,记录翻给你看。说着真去翻了个本子出来,纸都卷边了,一次一次,日期公里数,拿圆珠笔写的。

    三万六,老板把本子合上,过户我包了。这车我收来的时候,前任车主是个做灯具的,跑了三年,人家换箱货了才出。这种车就一个好处,不糟蹋。

    轮胎。王建国绕着车走了一圈,蹲在前轮边上,这几条都该换了。

    前面两条上个月的,后面还能跑一年。

    王建国拿脚碾了碾后胎的花纹,站起来,看了陈州一眼。陈州说:三万六,后胎换两条新的,成我现在就定。

    老板把烟摁了,说小伙子你这刀下去,我一口饭没挣着。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出来了。

    不贷款,陈州跟他握手,全款。

    定的是周五过户。回去的路上王建国算了笔账:一个月租车加叫车,平均下来一千一。这车三万六,油钱另算,保险一年两千八,摊下来一个月八百出头,还落一辆车在手上。十一个月回本。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这买卖比合页狠。

    车的事定的当天晚上,他妈来电话,说了半天老屋的事。巷子里签了六家,没签的多,都说两千八低,想联起来再抬一抬,三叔公挨家递话,想拉陈远山入伙,说你们家大学生见得多,懂的也多。

    你爸没应。他妈说,你爸说,价钱是谈出来的,不是堵出来的。人家三叔公现在见了他,鼻孔都是朝天 的。

    爸做得对。陈州说,签都签了,别掺和。

    你爸还说了一句话,他妈在那头顿了顿,他说我儿子在杭州一个月挣两万多,我犯不上为两万块钱跟人红脸。

    挂了电话,仓库里就沈念念一个人在打包,听见两万多三个字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接着缠胶带。

    周四林涛从莫干山回来,拎了两包笋干放在桌上,说晒得很干,泡了炒肉。人瘦了一圈,话更少了,放了东西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仓库忙的话,下周我还来。陈州说行。他走了以后王建国说,莫干山两天,四十个人,他全程没怎么笑,账倒是算得一分不差,回程车上一个人把明细贴群里了。

    刘伟呢。陈州问。

    没去,家里有事,请的假。王建国想了想,我看不像家里有事。

    刘伟的线陈州没再往下问。有些事问也没用,得等。

    周五下午办的过户。车管所排了四十来分钟的队,前头一辆桑塔纳,车主是个大姐,全程在打电话指挥厂里出货,办完手续出来还在打。轮到陈州,签字,拓号,拍照,新证下来还是热的。出来快四点,车钥匙在陈州兜里揣着,还带一股前车主的温度。他没回仓库,先给沈念念发了条短信:下课别走,等我。

    她这学期在做家教,同学介绍的,带一个初一的小姑娘,数学,一周去两回,一次两个小时。地方在文一路那个老小区,陈州把车开过去,停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底下。

    小区门口有一家副食店,一个修鞋摊,一个下象棋的摊子,两个老头,观棋的比下棋的嗓门大。陈州买了瓶水,站在树底下等。梧桐的叶子刚长开,绿的,一层一层往下掉皮屑,落在引擎盖上。

    等到五点半,她抱着书出来了,走到门口,站住,四下看。看了两遍,掏出手机打电话:你在哪啊,我没看到你。

    你面前。

    她转过来,对着那辆蓝灰色金杯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在走。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又贴回去:你买了个卡车?

    厢货。陈州摇下车窗,上来。

    她绕着车走了半圈才上车,爬上副驾,书包抱在腿上。车里是旧座套的味道,收音机的位置空着,前车主留了个平安符挂在后视镜底下,红绳都发暗了。她伸手把平安符拿起来看了看,黄布面,字磨得快没了,又给挂了回去。多少钱啊。她问。

    怎么,陈州发动车,觉得陈老板发达了,怕你配不上?

    她把脸转过去看窗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我就是问问。三万?

    三万六。

    她没说话,手指头在书包带上绕了两圈。陈州伸手把暖风打开,清明都过了,傍晚的风还是凉的,她就穿了件卫衣。

    上次那个电影,他说,拖了三个礼拜了。今晚去看?

    不看了。她说,今晚我请客。

    她请客的地方是巷子口那家砂锅店,要了两份砂锅,一荤一素,又加了份牛肉。老板娘认得她,说今天不带那位同学来啦。她说今天特殊,发了工资。老板娘笑,说姑娘家教辛苦,多给你舀一勺汤。

    付钱的时候她把包拉开,从最里层摸出一张五十和三张十块,递过去。老板找了她六十五。

    我发工资了。她把找回的钱叠好,塞回包最里层,拉链拉上,一小时四十,两小时八十。带的那小姑娘,上回月考,应用题全对。

    都归你了?

    嗯,第一次,自己挣的。她拿勺子搅着砂锅,热气糊了她半张脸,别提多踏实了。以前问我妈要钱,五百五百的拿,花着心虚。这八十块,我想买啥买啥。

    都买啥了。

    这不是还没舍得花么。她说,钱一放包里,就舍不得动了。上礼拜路过文具店,看了个本子看半天,十二块,没买。

    为什么。

    我们那儿论斤称,五块钱一斤。她理直气壮,十二块一个,抢钱呢。

    陈州笑出了声,隔壁桌的人回头看。

    笑什么笑。她拿勺子敲了敲碗沿,你以为你那合页多高级?进价一块八,我都知道。你跟王建国的账,我瞄一眼就记住了。

    那你以后可得好好带,陈州说,我还等着你养我呢。

    那你少吃点。她把牛肉往他碗里拨了两片,吃太多,八十块养不起你。

    砂锅吃到后头,汤见了底,她还在那捞粉丝。老板娘过来收碗,说明天还来啊。她说来,明天还点这家。老板娘走远了,她小声跟陈州说,其实吃不惯,汤太咸。陈州问那你来几次了。她说三次。陈州问为什么。她说老板娘认识她了,每次多给舀一勺汤,不好意思不来。

    就为这一勺汤?

    为这一勺汤。她特别认真,人家对你好,你得记着。

    吃完饭回仓库,天擦黑。她让陈州在门口站着,自己先进去,说等一下再进来。陈州在巷口站了能有两分钟,里头喊了一声好了。

    他进去。仓库最里头原来堆杂物那块,什么时候收拾出来的他都不知道。一张二手的木头茶几,两个小马扎,靠墙一块碎花的布帘子,把纸箱和这块地方隔开。帘子前头摆了两盆花,一盆吊兰一盆绿萝,都是从花鸟市场淘的,盆是旧的,花是新的。茶几上摆着那两个香泡,青皮开始转黄了,并排搁着。

    清明布置的,她站在茶几边上,手指头点了点桌面,忙,一直没收尾。灯泡今天换的,暖光的。怎么样?

    焕然一新。

    就说吧。她仰着下巴,你得给我奖励。

    要什么奖励。

    她还没想出来,卷闸门响了。有车停在对门,一辆厢式货车,跳下来几个搬货的,开始往对门那间空仓库里搬纸箱,一箱一箱,全是女装的编织袋。指挥的是个女的,三十岁上下,牛仔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一个本子,划一单喊一声数。搬货的问哪箱先搬,她说重的不上架子,全码里头,轻的靠门,明天先发的摆外面。几句话说完,货车司机都听愣了,说老板娘你这一套哪学的。她说干的,不是学的。

    沈念念挽着陈州的胳膊,正倚在门边上,那女的搬累了抬头,正跟陈州对了个眼,点了点头。沈念念的手一下就从胳膊上下来了,人往陈州身后缩了半步,脸通红。

    那女的没在意,冲这边说了句:新搬的,做女装,往后多关照。又低头划她的本子去了。

    丢死了。沈念念压着声音,刚才要不是你拉着我手,我非找个纸箱钻进去。

    人家看你一眼么?人家看她那几百个包呢。陈州说,你之前不是念叨过,对门搬来个做淘宝的,一天几百单?

    就是她啊?沈念念探出头又看了一眼,拉货的师傅说的,说她一个人干,客服都是自己回,晚上发到十一点。我以前就想,我要是也能开一个店……

    那你对陈老板好一点,陈州说,回头让你当老板娘。

    谁要当你老板娘。她嘴上这么说,眼睛还黏在对门那边。

    搬货搬了一个多钟头。中间那女的过来借过一次液压车,进门看了一眼这边的货架,说你这家伙码得规矩,做五金的?陈州说是。她说五金好啊,不怕压不怕潮,我们这行最怕雨,一批货淋一次,三个月白干。说了两句走了,液压车用完擦干净了才还回来。

    你认识?她走以后沈念念问。

    不认识,刚搬来的。

    我觉得她像个明星。沈念念给她下了定义,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干练的那种,不是好看的那种。

    补完自己又觉得不对,想了想:也好看。

    搬货的车走了以后,巷子里静下来。陈州把卷闸门拉下一半,傍晚最后一点光从门缝底下斜进来,正好铺在那块碎花帘子上。吊兰的影子投在墙上,风从门缝进来,影子晃。

    她坐在小马扎上,把那两个香泡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挑了个黄的,指甲掐了个口,剥开,掰了一半给他。汁水是酸的,酸得俩人眼睛都眯起来了,谁也没舍得吐。

    给你个事,陈州吃完,看她,下个月,这车归你使。

    我又不会开。

    他说,教练的钱我出。学会了,家教再也不用等公交。

    她低着头,把香泡皮一小片一小片码在茶几上,码了半天才说:学可以,学费算我借你的。顿了顿,又说,等我下个月工资。

    外头天全黑了。仓库的暖光灯照着这块小地方,帘子上头就是码到顶的纸箱,合页,门吸,拉手。车停在巷口,新脚垫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后视镜底下那个旧的平安符,有风进来的时候,晃一下,再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