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三小时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金杯停在老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叶子比上回密了一层,风一过,毛絮往下飘,粘在挡风玻璃上。陈州把雨刮器打开刮了一下,又关掉。
五点半,沈念念抱着书出来,跟同学在门口说了两句话,道了别,直接朝车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先伸手把后视镜上那个平安符拨正了。
跟你说个事。她说。
我们学校要搬校区了。她顿了顿,下沙那边,新校区。整个专业,一个月之内迁过去。
陈州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半天问了一句:下沙?
那边通地铁了?
没通。
坐公交呢。
听老师说,从这边过去,最快的车也得两个半钟头,堵一堵,三个钟头打不住。
陈州把火熄了,靠在椅背上。梧桐的毛絮又飘下来一片,落在他袖子上,他没弹。
老校区要装修,下学期给新生住。她声音低下去,我也没办法。
隔间刚给你收拾好。陈州说。
那两盆花是她上周搬来的,一盆绿萝一盆吊兰,说是从宿舍窗台上剪的枝,剪了三回才活。他今天早上出门前还给浇了水。帘子是她挑的,碎花的,她嫌花色太老气,又换了一回,换到现在这个,蓝底白花。
房子白收拾了。他说。
周末我坐车过来。她说,反正周五下午没课。
公交倒两趟,少说四个小时。陈州说,算了,周五我去接你。
她愣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完自己先红了脸,坐回去,把书抱在怀里。隔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你要跑很远。
车是买来跑的。他说。
晚上在隔间里,她靠着墙坐着,抱着膝盖,帘子拉了一半。巷口的路灯从缝里漏进来一道,照在水泥地上,光里浮着细小的灰。
其实我想过了。她说,下沙那边我不在,你一个人在这边,肯定憋不住。
憋什么。
就是那个。她含糊了一下,要不,你再找一个。对外就说我们分了,等你毕业了,你再跟她分了,回来找我。
你想得挺远。陈州说。
我算过了。她说得还挺得意,这样你有人陪着,我也不用一个人难过。两全其美,谁也不亏。
那万一,陈州靠在门框上,我真喜欢上人家了,毕业以后不跟你好了呢?
她脸上的笑没了。半天没说话,把膝盖抱得更紧了点,头低下去,后颈窝那儿露出来一小截,白生生的。
陈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脑袋按到自己肩上:逗你的。
你吓死我了。她声音闷在他肩窝里,闷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这个人,说话老吓人。
别瞎琢磨。陈州说,这店是咱俩的,你是老板娘,唯一的。
谁要当你老板娘。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揪着他衣角没放。揪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你以后每周都得来接我,风雨无阻。
雨太大了不来。
那不行。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说好了,风雨无阻。
行,风雨无阻。他说。
帘子外头,王建国咳嗽了一声。脚步声往外挪,隔了一会儿又挪回来,隔着帘子说:我进来拿个计算器,就一下。
陈州说。
王建国掀开帘子一角,没进来,一只手伸进来摸计算器,摸了两下没摸着,又摸了两下,最后是陈州递过去的。他拿着计算器退出去,走两步又回头,隔着帘子说:那个……我啥也没听见。下沙是吧,下周送货的路线,我重新排一下。
帘子拉上了。沈念念把脸埋进陈州肩膀上,闷笑了半天。
周六上午,陈远山的电话打进来。陈州在仓库门口理纸箱,接起来,那头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签了。
多少。
核下来二百三,两千八加一成,七十一万。钱这周到账。陈远山顿了顿,给你留了首付。
不用。陈州说,我这边够花。
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还不知道?陈远山说,七万一那是流水。
两万二。陈州说,利润。
那头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陈远山说:那你也是挣出来的。钱我先放你妈那儿,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说。
你王叔那车,一百一十六万。陈远山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他说等回迁房下来,他还要换台大的。
他那个是壳。陈州说。
人家乐意。陈远山说,挂了。
挂之前,陈州听见他妈在那边问,说儿子说什么了。陈远山说,他说不用,自己挣得出来。他妈说,随他吧,跟他爷爷一个样,犟。
生意是四月中旬忙起来的。张工那边三期进场,老全的订金打过来,样品寄过去,那边说五一之后提货,让这边先把货备足。客户群一天能走四五十单,圆通的小伙子从一天来一趟变成一天来两趟,第二趟是天黑以后,车灯亮着,喇叭在巷口按两下,半条巷子都知道是取件的。
陈州和王建国两个人忙不过来。王建国算账的时候,手机响着接不了单,接单的时候,账就攒着。有一回对账对到十一点,王建国把笔一搁,说:这活干不下去了,得添人。工资多少。
实习六百,转正八百,包一顿午饭。陈州想了想,管住不管住,你定。
王建国在门口贴了张招工启事,白纸黑字,写了店名、地址、电话。第二天来了两个姑娘。
第一个姑娘是安徽来的,二十四岁,以前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手上茧子厚。干活利索,打包快,一天下来跟王建国配合得像干过三年。干到第五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拿筷子戳着饭盒,说:陈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我有个老乡,在东莞做服装,一个月三千,包吃住。她放下筷子,你这边活是好,但六百块,我不够花。
陈州没拦,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
陈州说,这几天的工钱,走的时候结。
她走的那天,把仓库扫了一遍,货架上的灰擦了,拖把涮干净晾在门口。王建国给她结了钱,四百。她接过去,数了一遍,揣兜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们这买卖能成,货真,人不滑头。就是我这边,实在等不了。
王建国说:你那老乡,靠谱吗。
不知道。她笑了笑,先去看看,不行再回来。你们这儿还招人的话。
她走了以后,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看了半天,说:她这一去,十有八九要吃亏。
拦不住。陈州说,人想挣快钱,谁也拦不住。
六百块是不高。王建国说。
高了,这生意就撑不住。陈州说,等量上来了,再涨。到时候她要是还想回来,你记着她这名。
记了。王建国说,写最后一页了。
第二个姑娘是本地的,十九岁,姓杨,矮个子,话多。干活慢,但肯学,打包打坏了两个箱子,自己掏钱买了两个新的赔上。王建国说不用赔,她说那不行,东西是店里的,坏了就得赔。
她有个毛病,干活的时候爱往陈州那边瞟。陈州理货,她就凑过去问,陈哥这个合页是干嘛用的。陈州说关门用的。她又问,那门吸呢。陈州说也是关门用的。她说那俩不是一样吗。陈州说,一个管开关,一个管吸住。她哦了一声,隔一会儿又问,陈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比我大两岁。她说,陈哥你对象呢?
她顿了一下,那她长什么样。
沈念念那天下午来送饭,正好听见这一句。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搁,进了隔间,换了身衣服出来,头发放下来,站到陈州旁边,说:长这样。
杨姑娘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胶带撕了三次没撕断。沈念念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隔间。隔一会儿,帘子掀开一条缝,丢出来一句:陈老板,进来吃饭。
陈州进去的时候,她正靠着墙,把饭盒盖子揭开,热气糊了半张脸:那个小姑娘,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的小姑娘,你留得住?她夹了一筷子菜,我看她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
她干活还行。
她干活行不行我不知道。沈念念说,我看人挺准的。你下回招人,招个男的。
行,听你的。陈州说,下回招男的。
那这个呢。她问。
留到月底。陈州说,月底她要是还这么个干法,就让她走。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沈念念说,我可记着了。
月底对账,王建国把本子摊开,数字念完。陈州说:从下个月起,利润你拿一成。
王建国笔尖停住了:你说什么。
一成。陈州说,你算账,我管货,货卖得动,是你的账管得好。
我不要。王建国说,当初说好了,我拿工资。
当初是当初。陈州说,现在店大了,我一个人吃不下。你要是不拿,下个月的账,我就不让你记了。
王建国看着他,半天,把笔帽拧上,又拧开,又拧上。最后他说:那这一成,我给你记在账本最后一页,年底再结。
随你。陈州说,别记丢了。
丢不了。王建国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这本子,比你命都值钱。
沈念念在旁边听着,没插嘴。等王建国走了,她说:你这个人,对人好也不好好说。
说好了,钱上见。陈州说。
沈念念搬宿舍那天,陈州借了辆小卡车,加上自己的金杯,两辆车拉。她宿舍四个人,除了她还有三个,陈州让她们把东西都收拾好,一趟全拉走。
三个舍友里有一个叫钱丽丽的,家里开小卖部的,嘴甜,从上车起就没停过。一会儿问陈哥这车是新的吧,一会儿问陈哥你们店在哪儿,一会儿问陈哥你做什么生意的。
五金。陈州说。
五金是啥?
合页,门吸,拉手。沈念念坐在副驾,头也不回,关门用的。
那不就是门把手嘛。钱丽丽在后座笑,陈哥,念念说你一个月挣两万多,真的假的?
听他吹。沈念念说。
我可没吹。陈州说。
你闭嘴。沈念念说。
钱丽丽在后座笑成一团,说念念你管得真严。沈念念说,管不住,他就往外跑。钱丽丽说,那你要看紧点,我们专业可多姑娘了,搬过去都是单身。沈念念说,那是她们的事,反正我把他拴裤腰带上。
拴裤腰带上,那你还怎么搬东西。钱丽丽说。
他搬,我拴着。沈念念说。
一车人都笑了。钱丽丽笑完,趴在前座椅背上,小声跟陈州说:陈哥,我们念念可抢手了,你可得看紧点。
看紧了。陈州说。
沈念念在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嘴角是翘着的。
到下沙的时候天快黑了。新校区在江边,宿舍楼是新的,楼道里还飘着涂料味。搬完东西,沈念念送舍友下楼,钱丽丽拉着她小声说:你对象真不错,开两辆车来搬。
车是借的。沈念念说。
那也是本事。钱丽丽说,我要是你,我就看紧点。
看紧了。沈念念说。
晚上回杭州,金杯在高速上跑,车里安静。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车窗上滑过去。沈念念靠在副驾上,过了好一会儿,说:你以后,真不再找一个?
找过了。陈州说。
她声音一下子紧了。
陈州说。
她没说话。过了半天,伸手把后视镜上的平安符拨正,又拨回来,说:那你以后每周五,都得来下沙接我。
风雨无阻。
这可是你说的。她说。
车窗外,江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平安符在挡风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又晃一下。她伸手碰了碰那个穗子,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