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陈老板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陈州推教室后门的时候,讲台上的老师正背对着黑板写板书,粉笔灰落在他袖口上,白花花一片。后门那扇窗关不严,一推就哐当一声。老师没回头,说了一句:迟到的,自己找座。

    教室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是陈州。

    真是陈州。

    声音不大,但是一排一排传过去了。先是前排,再是中排,最后是后排靠窗那几个。全班三十几号人,齐刷刷回头看后门。老师终于觉出不对劲,转过身来,手里粉笔还捏着:你们班班长不是林涛么?林涛?这怎么回事?

    没人接他这句。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老陈回来了!

    这一声像开了闸。教室里炸了,鼓掌的,拍桌子的,站起来往前探身的。前排一个男生把书往桌上一拍,喊了句我的天。老师敲了两下黑板:上课呢上课呢!

    没人理他。陈州从后门进来,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他穿的那件外套是仓库里穿的,袖口磨得发白,裤子上还有一道灰印子,是蹲地上理纸箱蹭的。走道两边的同学伸手要拍他,他侧身让了两个,没让开第三个,被人结结实实拍了下肩膀。

    陈州,你他妈还知道回来。拍他的是赵磊,嗓门大,你这一个月,比班主任还难见。

    忙什么忙,忙得连课都不上了?赵磊说,上礼拜辅导员点名,喊三遍陈州,没人应。老邓脸都绿了。

    邓老师找我了,电话里说了。陈州说,我说下礼拜一定来。

    那你今儿来了,算他面子大。

    陈州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子空着。桌上落了一层灰,有人拿指头在灰上画了个笑脸,画完又抹了,留下一道印子。那是他的位子。一个月没人坐,桌肚里塞着上个月的传单和一张皱巴巴的课表。

    他把书包放上去,坐下来。旁边那个位子坐着刘伟,戴着耳机,不知道听没听见刚才那一出。陈州坐下的时候,刘伟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把耳机摘了一只。

    来了。

    来了。

    店里忙完了?

    歇一天。陈州说,再忙下去,老师该除我名了。

    刘伟嗯了一声,把耳机又戴回去。陈州看他一眼,说:你头发长了。

    没空理。

    下回理头,去巷口那家。陈州说,孙师傅介绍的,五块钱,剪得不错。

    刘伟没接话,耳机里不知道放着什么,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过了半分钟,他把两只耳机都摘了,挂在脖子上,说:团建那天,我没去。

    我知道。

    林涛回来,带了两包笋干。刘伟说,放我桌上了。我没动。

    那东西放不坏。陈州说。

    我知道放不坏。刘伟说,我不动,我就是不想要他那份。

    陈州没接这个话头。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讲的是线性代数,行列式,写满一黑板。陈州翻开书,书是新的,翻了没两页,边角还翘着。他拿笔在目录页划了一道,划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把笔搁下了。

    后排一个男生趴过来,压低声音:陈州,听说你开厂了?

    没开厂,租了个仓库。

    那不就是厂嘛。男生眼睛放光,听说你一个月挣两万?

    没那么多。

    三万的也有说。另一个男生凑过来,还有说你买了辆金杯,新车。

    二手。

    那也是车。第一个男生说,我们宿舍楼底下那帮人,天天念叨你。说陈州做生意做大了,回学校都开金杯了。

    开金杯算啥大。陈州说,人家开帕拉梅拉。

    帕拉梅拉是啥?

    保时捷。陈州说,一百多万。

    卧槽。男生咂了咂嘴,那咱学校有人开这个?

    有人。陈州说,我老家那邻居。

    男生还要问,老师回过头来,敲了敲黑板:最后排那两个,说什么呢?要不要上来讲讲行列式?

    两个男生缩回去了。陈州低头翻书,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书上没笔记,空白一片,他拿笔抄了两行,抄得歪歪扭扭,抄完又划了。

    下课铃响,老师夹着书走了。教室里呼啦一下围上来一圈人,女生为主,叽叽喳喳。

    陈州,你那个店在哪条街啊?

    南门外面那条巷子,进去第三个门。

    卖什么的?

    五金。合页、门吸、拉手。

    合页是啥?一个女生问。

    装门用的。陈州说,门开开关关,全靠它。

    女生拉长了音,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啊,听说两万?

    那是流水。陈州说,刨了本钱,没那么多。

    流水是多少?

    七万一。王建国那本账他记得清楚,上个月。

    七万一?女生眼睛瞪圆了,那不是一个月顶我四年生活费?

    你生活费多少。陈州问。

    一千五。女生说。

    那你省着点。陈州说,够花的。

    女生被他说得脸一红,旁边几个都笑起来。有人推她:你脸都红了!她推回去:你才红了!

    乱了一阵,一个男生挤到前头,是班里的,姓郑,外号大头,家里开五金店的,跟陈州说过两回话。他挤过来问:陈州,你那边进合页,走的哪家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临安的,老厂。

    几块一副?

    看量。三千副一块九,两千副一块九五。

    这价给我匀点呗。大头搓了搓手,我家那个店,一个月走两百副撑死,拿这个价,我翻手就能赚。

    陈州说,你哪天来仓库,我拿两箱你试试。

    那敢情好。大头乐了,我下礼拜就去。

    带上你爸。陈州说,进货的事,跟老人商量着来。

    大头说行行行,乐颠颠走了。旁边人起哄,说大头你这是要当二道贩子。大头说,我这是跟陈老板学做生意。

    陈老板三个字一出,周围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跟着喊:陈老板!喊完一片笑。

    陈州说:别叫老板,叫陈州就行。

    不叫。郑大头在门口回头,声音亮堂,班长叫林涛,老板叫陈州。反正这大学里,我就认你一个老板。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旁边人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陈州也笑了,笑完往林涛那方向看了一眼。

    林涛坐在第三排,没回头,低着头收拾书包。收拾得很慢,把笔一支一支往笔袋里放,放完了,拉链拉上,又拉开,把橡皮换了个位置,又拉上。旁边没人跟他说话。他从前门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就是谁也没看。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陈州在楼梯口被两个人堵住了。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都三十出头,穿得整整齐齐,拎着公文包。高个的先开口:同学,打听一下,南门外面那个小陈五金,是你开的?

    陈州看了一眼:你们是?

    我们做建材批发的。高个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城东建材批发市场几个字,底下是名字和电话,城东市场,五金区三排十二号。你这阵子在我们那片儿名声不小,客户群拉了几百号人,孙师傅的徒弟,张工的工地,都从你这儿拿货。我们老板让我来问问,你这价是怎么做到的。

    进价低,量摊薄。陈州说,没有别的。

    临安的厂,我们也去过。矮个的说话了,人家给我们,没有你这个价。

    那是你们量没到。陈州说,一千副和一万副,不是一个价。

    你一个月能走一万副?矮个不信。

    上个月走的散批,光螺丝和拉手就两千三百多件。陈州说,合页门吸另算。

    两个批发商对视了一眼。高个的笑了笑,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这样,我们老板说了,你要是肯把进货渠道分我们一条,一年给你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陈州没接名片:渠道是吃饭的家伙,分不了。

    价可以谈。

    不谈。陈州说,你们老板要是不甘心,让他自己来临安跑一趟,一个月跑三趟,跑上半年,价自然就下来了。

    高个的收回了名片,脸上的笑还在,就是淡了些:行,那我们回去跟老板说。你这个人,后生可畏。

    后生不敢。陈州说,买卖做的是长久,渠道这东西,给了别人,自己就没得吃了。

    两人走了。陈州站在原地,把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没留,顺手夹进了书里,夹在行列式那一页。等会儿下课,他打算把它扔了。城东市场那帮人,做的是批发行的生意,手段多是明面上笑,暗地里撬。名片留着,谁知道哪天用得上。

    他转身往回走,手机响了一下。沈念念发来一条:到学校了?晚上还来不来下沙。

    他回:来。

    那头回得很快:那你想不想我。

    他站住,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想。

    那头没再回。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就三个字:我也想你。

    下沙那边信号不好,消息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发一条要等半天才送达。她说过,新校区在江边,宿舍楼朝向不好,靠走廊那面墙一格一格全是信号格,满格的时候少,一格两格的时候多。她就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隔一会儿看一眼。上礼拜有一次,她等陈州的回信等了二十分钟,急得在窗台边转了三圈,后来消息到了,她回了个,说你再不回,我就当你被江风吹走了。

    陈州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揣起手机,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看见林涛站在拐角,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陈州下来,他把烟收进兜里,说了一句:晚上有事没?

    什么事。

    喝两杯。林涛说,就咱俩。

    陈州站住了。楼道里光线暗,林涛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说:我晚上要去下沙。

    那明天。

    明天仓库忙。

    后天。林涛说,后天晚上,老地方,巷口那家大排档。

    陈州看着他。林涛又说了一句:就喝酒,不谈别的。

    陈州说,后天。

    林涛点了下头,转身先走了。走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陈州说:黑板那行字,我明天去擦。

    擦它干嘛。陈州说,留着吧,又不碍事。

    留着我看着堵。林涛说。

    陈州没接话。林涛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跟刘伟,一个多月没说过话了。后天晚上,你把他也叫上。

    叫上了,他要是来。

    来不来随他。林涛说,话我带到了。

    他走了。楼道里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楼梯扶手上,扶手磨得发亮,那道光照上去,亮得晃眼。

    陈州站在原地,把手机又掏出来,翻到刘伟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后天晚上,巷口大排档,林涛请。来不来,随你。

    他发了。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楼下走。走到一楼门口,手机响了一下。刘伟回了两个字:

    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