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猫冬日子

作品:《从曾外祖开始经营家族》

    家中灶屋的墙角砌了一个泥石台子,上面安放着一副石磨,推磨的磨拐子前头搭在石磨柄上,主体吊在房梁上垂下的棕绳上。

    农闲时、不能下地的阴雨天或收工后的晚上,有空的人一个往磨眼里喂料,一个往推磨拐子转动石磨,磨出要吃的苞谷面、米粉、黄豆面、绿豆面等等。

    面条吃完了,或要吃烙饼时,家里麦子面却没了又没时间去场镇面坊轧的时候,也会磨些麦子面粉,手擀面条或烙饼。

    这副石磨还是刘发元爷爷健在时打的,让他家不用去麻烦别人家,或去刘家湾共用的磨房里排队挨挤。

    磨齿磨钝后就用凿子刻打一遍,眼下用到第三代,上下磨盘已经薄下去一指厚。不过仍旧很厚,再用三代没问题。

    家里有磨子,细筛子也不能少。

    刘发元还计划着:“这个冬天,我还打算编一担两只箩筐。”

    “家里只有一担箩筐还是少了,收庄稼的时候都用不开。”

    “两担箩筐的话,以后就能两个人一起挑粮食了,会快上不少。”

    赵家芳劝道:“箩筐不编也行。再过几年,你年纪就上去了,哪里还能下死力气挑重物嘛。”

    刘发元长得显老,但心不服老:“我才四十岁出头,说老还早着呢!”

    “至少还能挑烂一担新箩筐,才会渐渐地干不动了。”

    “行吧,你就编吧。反正没事,家伙事多了也没坏处。”赵家芳依着他。

    “妈,你帮我看看这里……”陈宗梨把正在做的衣裳递向赵家芳,请教道。

    “肩膀和袖子的对接,好像有点不对。”

    “我看看……衣袖裁宽了一指,干脆在肩头打褶缝上,莫藏到胳肢窝里去了。”

    赵家芳放下手上正缝着的裤子,接过来,上手示范。

    陈宗梨边看边学,“是要更好嗳!”

    “藏起来的话一抬手就能看出胳肢窝不平整,但这样大方地露出来,倒像是新样式了!”

    赵家芳接完一只袖子,留下另一只让陈宗梨练手,递了回去。

    “袄子、被单、被罩都做完了,这些春秋的衣裳不急着穿,慢慢做就行。”

    “嗯好,我慢慢做。”陈宗梨接过来,上手比照着缝另一只。

    接好后两只袖子对称相同,看不出区别。

    涂元晴:肩头这么一打褶,别说还真挺时髦一衬衫。

    冬日火塘闲话,平淡而温馨。

    寒冬一日一日地往前走,这样的温馨也一直延续着。

    ……

    竹筛(细)+1

    箩筐+1

    刘发元的细竹筛编好,又开始编箩筐。

    男春秋上衣(新)+1

    男春秋下裤(新)+1……

    女夏上衣(新)+1

    女夏下裤(新)+1……

    婆媳俩做出衣裳一套又一套,全家男女老少每人一套的、春秋和夏季的两季衣裳,也都裁出来了,之后有条不紊地缝做便是。

    当初买的六匹棉布还剩下大半匹。

    陈宗梨:“两个小娃长得快,以后还能给他们再做两身新衣裳。”

    赵家芳:“嗯行。那些实在没用上的碎布头,拼拼接接也还能做几条摇裤、几双袜子。更细碎的,放着以后补破洞也得用。”

    精打细算,物尽其用,便是这个样子了。

    泡柿子-1-1

    柚子-1

    板栗-6

    烤板栗+6-1-1……

    没错。

    就连两小娃,都在为自个儿的一张小馋嘴忙碌着。

    但只有刘乾国,只有他一个人无所事事。

    挖锄、薅锄、栽锄,所有农具都维护过了。

    洗脸盆、洗脚盆、挑水桶,就连猪食桶,所有木桶他都敲敲打打,加紧了桶箍。

    检查过后还有漏水的,又用刀尖往缝隙里嵌塞棉花条,直至滴水不漏。

    能做的都做了,闲极无聊,他在屋里实在待不住了!

    “我去喊上交二叔他们,上山打野猪去!”

    “行,反正你在屋里也没事可做。”

    刘发元手指灵活地挑压竹篾,穿经引纬,头也没抬。

    “打得到野猪最好。”赵家芳穿针引线,一心二用搭话。

    家里虽然杀了过年猪,可是不到两百斤的肉要管一家六口吃上一年,那得使劲紧巴过日子。

    所以肉当然是多多益善,家的没有,野的也行啊。

    “就算打不着,也能把山上的野物往深山老林里撵一撵。”

    “以免数九寒冬里,高山上冰天雪地的,冻得老虎啊、豹子啊这些猛兽,也追着野猪、麂子这些跑下山来。”

    在他们这片大山里,狼群的踪迹倒是没见过,但老虎、豹子这些猛兽可不少见。

    不至于成群结队,却也偶尔能在深山林子里掠见一片斑纹。

    每年冬天猫冬,年轻力壮的青壮闲来无事就会结队上山打猎。

    撵一撵野猪、麂子等,那些以它们为猎物口粮的猛兽,也就不容易追下山来。

    陈宗梨低头专注于手中布料,随口附和:“是啊,老虎豹子有东西吃,没事就不会下山来了。”

    “几年前,泽老三家几个月大的小娃儿,大白天的放在院坝里玩耍时,家里大人在屋里忙活,一个转眼就被下山的豹子咬走了。”

    说起这事,语气渐愈鄙夷。

    刘乾泽家的那小娃儿,究竟是被豹子咬走了,还是被丢进了山里,刘家湾人的心里自有定论。

    那个长到四五个月都没得一个名字的小娃儿,是一个上面已有两个姐姐,很不受待见的女娃儿。

    而女娃儿总是更难养活的。

    刚生下来时,“掉”进尿桶里溺死。稍微长大些,翻进水缸里、滑进水井里淹死。三九寒冬里冻死,青黄不接时饿死,

    或者大白天,在家里都被老虎豹子咬走。

    女娃儿似乎总比男娃儿更容易夭折。

    石自桃就是在四年前的夏末时节,陈宗梨嫁进来怀胎坐稳后上山砍柴时,在他们家山里捡到的。

    倒不是刘家湾的哪户人家丢弃的。

    都长久地住在这片湾里,各家人口增减互相都晓得。

    石自桃给烤栗子翻着面,突然插话道:

    “就算打得野猪绝迹,小娃儿该被咬走的,还是会被咬走。”

    “但是打了野猪,地里的庄稼能少被祸害些。”

    “……”

    堂屋中一时寂静。

    只有火堆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宗梨脑中忽然浮现初见桃娃儿时的模样——

    三岁多大的女娃,瘦得只剩一把骨架子,安静地坐在一棵野桃树下,那块圆簸

    箕般大的石头上。

    身上有被划破、磕青的伤痕,没见猛兽撕咬的伤口。

    石自桃一直记性很好,记事也很早。

    当初被丢弃在山里时的情景,她都还记得,也明白她被丢弃的原因。

    屋中陷入突然的安静时。

    只有刘乾国无知无觉,因为上山打猎得到同意,露出憨实的笑容:“那行!”

    没心没肺地,说话间已经起身,迫不及待去准备打猎的家伙事。

    “我顺路叫上和我们家的山相连的交二叔几家,大伙儿一起上山也稳当!”

    上山打猎,安全稳当是首要。

    其次就是打猎要满山满坡地去找去撵,容易过界,打到的猎物归属也就容易有争议。

    最好是山林相连的几家结伴,满山跑也不怕越界,打到猎物就平分。

    “就算撵不到野猪,也能套一套麂子,再不济还能去掏几个豪猪洞。”

    刘乾国斜挎一捆棕绳,拿上一把斧头、一把镰刀,又提上一只旧箩筐。

    穿在里面的新棉袄也已经脱下,换上了旧袄子,以免刺枝万一挂破新棉袄。

    刚换上这会儿,立马冷得缩头缩脑,不过等会儿爬山追撵,动起来后就暖和了。

    “去吧去吧,自个儿多注意些。”

    赵家芳暂停手上针线活,抬头例行叮嘱。

    陈宗梨更细致地叮嘱:“高的悬崖边、深的天坑旁,都莫去!遇见野猪了莫硬上,也莫往深山里跑得太远。”

    “好,你们放心吧!除非遇到下山的老虎,不然我们一大群壮劳力,绝对出不了啥事!”

    刘乾国信心满满地出门去了。

    刘发元继续编箩筐,赵家芳和陈宗梨婆媳俩继续低头缝做衣裳。

    “桃娃儿,晌午饭吃洋芋苞谷稀饭。你去提来水桶、捡了洋芋,坐到火塘边,刮半桶洋芋出来。”

    忽然,陈宗梨指使道:“时候还早,不着急,慢慢刮,手冷了就停下来烤会儿火。”

    赵家芳也跟着道:“你妈说得没错。顺便拿一个鸡蛋来,埋在火塘里烤着,刮完洋芋了就奖励给你一个烤鸡蛋。”

    幸得先人保佑和指引,打了新棉被,做了新棉袄,还在做着春秋新衣裳,家里已经好过许多。

    再者说,地窖里还存着一家的底气,手上又攥着将近一百元现钱做日常花销。

    少存几个鸡蛋拿去换东西,偶尔拿一个鸡蛋哄一哄小娃也没啥。

    先人都说了,兑了钱就是要用来改善生活的。

    石自桃毫不拖拉,脆声答应:“好!”

    刘永学吞咽口水:“桃姐……”

    没闹着找他奶奶要,模样可怜又可爱地去求他桃姐。

    “分给你蛋白!”石自桃慷慨地一挥手,笑得露出换牙的大门牙豁口。

    “好诶!”

    “但你要和我一起去捡洋芋。”

    “好!我捡洋芋!”

    石自桃算得上聪慧,随着日渐长大,开始无师自通察言观色的本领。

    但她到底年纪尚小,还不能一眼看透更隐晦的关爱。

    但涂元晴能看得明明白白。

    老辈子的关怀似乎就是这般,羞于将甜言蜜语说出口。

    但会支使小娃儿去干小活,转移注意力。

    会用一个烤鸡蛋让小娃儿高兴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