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2

作品:《吾妹难驯

    大腿内侧的肉嫩,叫她的手一拧,能痛得人险些咬舌头。

    他当初怎么就信了她是朵温柔小白花呢?

    狄泽提前咬牙皱眉,不料白防备了。

    姜晚懒洋洋地盯着他,没动作。她把手从他衣内抽回,放在膝上,曲颈看着地砖缝隙,冬天了,竟还有蚂蚁在爬动运粮。

    “符晖。”

    狄泽一凛,先是耳朵也酥了。须臾又战战兢兢,她好久没唤过他的表字,意味不详,也不寻常。

    狄泽遂单膝半跪下来,双手捉了姜晚的手,自己仰头望着她,“泠泠。我在的。”

    四扇花窗隔出的影子,有扇的树影落在他肩膀,斑驳的花形影子映在他身上,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姜晚未语泪先流,咬唇道:“一尺白绫,一杯毒酒也好,好歹给个痛快。”

    指向意味不明的话,狄泽一下就听明白了。

    他也为她的沉郁所感染。

    原本郁闷的心情,更添一层沉重。

    贺泠央这模样,他很少见,这是她真伤了心了。她为什么伤心,狄泽知道,但不敢说。他来坤宁宫之前,宫里派去朱雀大道的探子,早把自己听到的话、看到的情景全禀报给了他。

    狄泽的视线降下去,落在皇后膝头,落在二人叠握的手上。他自己嘴巴里苦,问也问不出。他怕真问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所幸他和贺泠央孩子都生了,总不能他头上还罩着大舅子的阴影。

    贺泠央和她兄长关系太好了。好过了头。

    狄泽叹气,“你到底要怎么?

    泠泠,你要去了,这皇帝我还当什么。一道随你去了罢了。”

    姜晚心里头冷笑,这话听听就完了。在她看来,面前这人,和太上皇一路货色。

    她这才深呼吸提出需求。

    “你不许动我哥。”

    “当然。我应承了你的。”狄泽忙道。他心里想,贺嘉树自己要走的,舍去一身财,给了妹妹也算充了公,识趣的,贺嘉树甭再回来就成。

    至于太上皇那头,狄泽有办法应付。他老子是最疼爱他的。

    又一次得到狄泽的承诺,姜晚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她哀哀地沉思了一会子。忽然假设——

    “符晖,若是当年……我没入宫呢。”

    狄泽怒了,不跪了,起身了,他那高大身形构成的阴影落下来,完全覆盖住姜晚,“你不会还惦记着父皇吧?”

    这是他不能触碰的逆鳞。

    姜晚是先进了他亲爹的后宫,后来才叫他夺了回来。

    姜晚也急了,站起身,踮起脚尖,攀着他肩膀,亲了他好几口。

    “我喜欢的是你。”姜晚拍了拍他的胸肌,“你大。”

    奢华的宫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狄符晖又脸红了!

    “孩子都生了,你怎么说话的!”

    他简直是恼羞成怒,可是手自己动了,揽住皇后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阿嚏”一声,打断了狄泽的害羞,“着凉了?”

    他低头看,皱起英气的眉毛,“鞋子还湿着,回来也不换?”

    “来人,替皇后更衣。”

    狄泽招呼起来,坤宁宫的宫侍们来回走动,送新衣,备热水,煮驱寒药汤。

    姜晚缩在他怀里,蹭蹭他的胸膛,“这么大阵仗,我身体好得很。”

    “没我好。”

    姜晚在他怀里笑起来。她的笑声很特别,通常是低低的,细细的,像春风吹皱了湖水,垂落的柳条拨开水痕。

    狄泽一颗心都化了。

    他捉了她的手指亲了亲,“朕还有事,处理完来陪你。”

    他自然是有事的。

    处理前朝的余孽,收拢贺嘉树残余的派系。

    姜晚心知肚明,稍稍脱离他的怀抱,手轻轻推他,“那你快去吧。我等你。路上小心,化雪了,地很滑。”

    宫灯映在帐上,窗外传来踩雪声。灯下看美人,狄泽只见她身着雪色中衣,衣色与皮肤颜色几要融为一色,活似个雪生的冷美人,还好她苍白的脸颊染上醉酒似的酡红色,增几许活泛气。

    她的眼睛生得尤其曼妙,双眼外眼角各有颗不算明显的浅褐色泪痣,微微地不对称,随她眼珠微颤而左右晃动般。

    那温柔姿态,能把狄泽烧化了。

    狄泽喉头忍不住地动了又动,最终是落荒而逃了。

    姜晚拉了拉滑到中腰的锦被,脸上春容渐渐冷了下来。

    骄纵任性她演得来,曲意温柔也不在话下。

    狄泽总是吃她这套的。

    温柔知心,善解人意,这就是贺家小姐贺泠央在京中的名声。

    假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伪装久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贺泠央。

    或许姜晚才是她发梦,造出来的人?

    “青黛。把东西拿来。”

    宫人点灯,青黛磨墨,姜晚披衣在桌前处理那些名单、地契、商铺,她眉眼淡淡的,运笔从容,但看得很快,眼珠上下快速滑动,手中纸张过了又过,已做到心中有数。

    烛火跳动在她的眼下,烧得那两颗泪痣也跟着一跳一跳。

    东西太多了,姜晚看得快也依然费时,她分神听见更漏响,对宫人们说:“你们都下去休息吧。不必陪我熬夜。我身边有青黛就行。”

    打哈欠的小宫女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都下去了。

    殿内只剩下姜晚和青黛,说起话来也方便。

    笔走沙沙。

    姜晚一边处理哥哥留给她的一切财产人脉,一边对青黛吩咐下去。青黛一一记了。她是贺嘉树千挑万选出来的死士,文武双全,忠心不二,不然也不会专门负责保护姜晚。

    当然,必要的时候,她也是负责杀了姜晚的第一人选。

    姜晚写了有一会儿,余光中,瞧见青黛放了碗汤药在桌角。

    熟悉的药香气。

    她的医理是贺嘉树教的,她一闻便知。

    是荆芥防风汤。可驱寒防风寒。

    她生产不久,在雪中行走逞强,此时方觉一双腿冷痛发沉,都不像自己的了。

    正巧需要一碗药汤防病。

    姜晚遂用指尖试了试碗的温度,“有劳青黛了。”

    青黛欲言又止,面有难色。

    姜晚收起脸上清浅笑意,立时猜了出来,“谁叫你备的?”

    青黛知她恼了,跪下请罪,“是……是公子。”

    姜晚冷笑,摩挲着碗沿。

    “阿兄将你送了我,我竟不知,你效忠的,还是阿兄。”

    “青黛不敢!是公子在朱雀大道时吩咐的。”

    那便是雪落时。阿兄尚未把一切势力移交给她。

    青黛听命于阿兄的最后一个命令,无可厚非。

    这时间差,打得多巧啊。

    这最后的命令,竟是为她备一碗防风寒的汤!

    青黛以头抢地,只闻得小姐端了那汤,汤中碗底的碎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公子知晓小姐喝药爱一口闷,总怕她烫坏了嗓子眼。

    所以药汤爱加冰。

    兄妹再吵,哪能真离了心。

    倏地一声闷响砸在身边,青黛一愣。

    姜晚砸了那碗汤。

    “谁要他假好心!咳咳咳。”

    那半温不冷的药汤顺着地毯,流淌到青黛手边,她才意识到,小姐这回是认真的。

    -

    后半夜,青黛依照吩咐走了,姜晚简单洗漱后睡下。

    凄冷的雪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时冷得打哆嗦,时而热得浑身冒汗,她喉咙干渴,想喝水,又不习惯把人叫起来,索性自己下去倒了杯冷水喝了,再走回床上,钻进被窝里去团了团。

    她迷迷糊糊知道自己发烧了,到底是强撑。

    人一病,心就脆弱,姜晚心里不爽利。

    她一闭眼,念头就乱。心思很重。

    粗重的呼吸伴随着压抑的哽咽,她躺在玉枕上,心里一团气来回撞,哭不出,又咽不下。

    阿兄……

    其实老早有预感,从自己被秘密带到贺家收养的第一天起。她就有预感了。

    这个哥哥,她好像在哪见过的。

    一见就觉得熟悉,更觉得悲伤,她莫名笃定一种预感——

    他们以后是一定会分开的。

    所以她能对所有人温柔,但独独对哥哥任性、歇斯底里。

    而这种情绪会互相染色,哥哥面对她,也永远那么悲伤,隐忍着少言少语。他对她千忍万忍,千依百顺,予取予求。

    可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她怕了这么久,患得患失,处处小心步步留意,生怕哪里做得不对了,她是假小姐的事暴露了,她和哥哥就必定要分离了。

    谁知道,谨小慎微的她没暴露。

    是成竹在胸的阿兄,自个儿先放弃了。

    分别的这一天,是真正地到来了。

    姜晚觉得平静。

    有种“果然如此”的释怀感。

    然而平静之下,从心脏流出的滚烫的岩浆似的东西,流向四肢百骸,灼烧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苍白的皮肤之下,青筋跳动,手骨都会神经质地震颤一下。

    她抬起手,就这白得像死人

    的肤色,贺嘉树如出一辙,谁会不相信他们是兄妹呢。

    既然……

    她怎么努力,都留不住他。那么……

    就别怪她吩咐青黛去劫他了。

    毕竟,是阿兄亲手把一切身外之物送给了她的。包括死士青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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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高烧让姜晚得到了暌违已久的睡眠。

    梦也丰富。

    姜晚一会子见了从未谋面的太奶,一会子又梦见女鬼对她耳边絮语,嗓音忽地尖利,念念叨叨说话极快,姜晚听不清她说什么,又急又气,推那女鬼,嚷嚷别吵,我困。

    一会子梦见她故意刁难狄泽,“你怎么这么粗心?才发现我鞋袜是潮的?阿兄就不会。”阿兄他面冷心热,对她尤其细心。

    于是阿兄领她回了老宅,抱着她穿越雪地,“要玩雪,先套好长靴。”

    贺嘉树坐在廊下,脱了她的软鞋,往阶梯下倒漏进去的碎雪。

    姜晚吃吃地笑,猛见贺嘉树回头来瞧她,语气谴责,“你看你嫁的人,还不如哥哥细心。”

    姜晚笑不出来了。

    她老囫囵梦见真正的贺泠央。

    欢笑的、雀跃的、温和懂事的。

    喜欢吃甜食,最喜欢红糖口味的巨胜奴。

    喜欢采野花,分门别类地送人。

    喜欢翻花绳,喜欢读书,最喜欢和阿兄玩猜枚。

    最最喜欢欺负结过娃娃亲的谢青。

    其实姜晚没见过贺泠央,那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小女孩的形象。

    贺泠央死的时候才七岁。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至多再在闺阁里养三年就能议亲出嫁。照贺家二老那时的境况,十分舍不得女儿走,招个倒插门的女婿,也是早有人选的。

    但飞来横祸,贺泠央死了。

    贺泠央怎么死的。姜晚不知道。贺嘉树不说,讳莫如深。从不对她提起。

    所谓的细节,都是姜晚从贺家人、老人口里拼拼凑凑听来的。

    无怪乎一件事,一波三折,惨惨兮兮。说到底都是无妄之灾。

    正如当下梦中。

    贺泠央躺在哥哥怀里,一面喘,一面哭。

    “他们拔我的指甲,一根根的;打我的脸,拿针扎我;我帮别的姐姐,他们就打断我的腿,阿兄,我一直记着你说的,咬牙忍着,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雪片子扯棉花一样下,一点儿声没有。

    一条长长的血痕,从地牢的铁围栏入口,一直延伸到三丈外,延伸到贺嘉树和妹妹脚下。

    那血痕越拖越细,人的血总不会是流不尽的。

    地牢里传出喝酒吃肉的欢笑碰碗声,传到贺嘉树这里来,只剩下点沙沙的雪碎了的声,还有妹妹忍痛又激动的喘息。

    贺泠央还穿着被抓走时的鹅黄色衣裳,仅剩的布料脏污,衣不蔽体,脸上伤痕累累青紫遍布。

    贺嘉树抱着亲妹妹,跪在地牢外的雪地里,低着头,黑色的头发覆住眉眼、侧脸,苍白的脸上,鼻翼和嘴唇都在颤抖。

    他在哭。

    “这些畜生。”他说。

    贺泠央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话越来越有气无力,她抬起手,把贺嘉树乱掉的头发拨回去。

    “头发进眼睛了,阿兄。娘看见了,又要说你。”贺泠央的声音里有种回光返照式的轻快。

    贺嘉树惊醒了一般,把妹妹抱起来,“七叔去叫大夫了,咱们也过去,正好碰头。”

    “央央,你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了,大夫马上就来了……”

    少年抱着妹妹深深浅浅地一脚脚踩在雪地里。

    年关,哪有大夫呢,都回家探亲去了。

    还这样风声鹤唳的时候。大雪的深夜。

    那帮畜。生才会同意,收了贺家给的巨额钱财,趁着夜深人静把贺泠央“放”了出来,叫家人快点接走。

    钱也收了,人么,交到家人手里时,还没死,不是么。

    贺嘉树边跑边哭,眼泪也全落在妹妹脸上衣襟上,“是阿兄没保护好你。”

    贺泠央苦笑着流泪,“阿兄,你别怪自己……这都是命……”

    朔风紧吹,贺嘉树戗风跑,雪卷扑了满头满脸,他听得怀中人气息微弱,故意道:“我看到七叔了,他领着大夫来了……”

    他们都知道来不及了。

    贺泠央最后的遗言,风一吹就散了。

    “阿兄,我痛。”

    “我好痛啊——”

    “你别忘了我,好不好。”

    贺泠央死不瞑目。眼望苍天。

    眼中倒映出模糊的、结双成对的雪片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