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值得

作品:《媚色生香

    翌日,容姒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

    她两腮红晕,眼神迷离,神情微有些异样。

    不是从前没有过别的女人吗,为何他花样这么多……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粗壮的雕花床柱,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膝盖,许多晃荡的画面浮现……

    “姒姒,醒了?”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床帐被撩起,露出傅晋庭清冷俊朗的面容,那舒展的眉眼中,分明含着几分餍足之后的愉悦。

    容姒一把将锦被蒙在头上,缩入黑漆漆的被窝中。

    男人低笑一声,连人带锦被抱到怀里。

    “晌午时分仍缩在被窝,不去靖南侯府参加婚宴?”

    今日正是苏怀安大婚之日。

    “还不是都怪侯爷……”

    容姒裹着被窝小声嘟囔,磨磨蹭蹭不出来,最终在男人的耐心伺候下,穿好了中衣中裤。

    二人温存片刻,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傅晋庭只觉一颗心如同泡在蜜罐中,如此平凡的日常,他也深感甜蜜。

    用过午饭休息片刻后,容姒把几个丫鬟唤进来,开始正式梳妆,今日要去赴宴,作为宠妾,她自然是盛装打扮,发髻上戴着一副金累丝嵌宝石榴头面,妆容明艳娇丽。

    傅晋庭坐在一旁瞧着,眉头却愈皱愈紧,待得最后容姒梳妆完毕,朝他回眸一笑,他蓦地开口:

    “戴上帷帽。”

    容姒笑容一滞,小声反驳:“侯爷,宴席上没人戴帷帽的。”

    别家的夫人或姑娘,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大方方露出来,可没见有人还遮着脸的,又不是丑得不能见人。

    傅晋庭心中一阵烦躁,有些后悔答应带她去赴宴。

    一想到她打扮得如此美,男人们不单纯的眼神都落在她身上,他便十分不适,语气也不由得冷硬了些,重申一遍。

    “戴上帷帽。”

    容姒抿着唇垂着眸子,心中不知为何,有丝丝委屈诞生。

    自从坠崖一事后,他便对她处处体贴温柔,这会儿态度一变冷硬,她便有些不习惯,觉得委屈。

    她这是怎么了?

    或许这段时日配合着他,与他‘甜甜蜜蜜’,入戏太深,让她恍惚中分不清真假,产生了错觉,竟险些将自己真正当成与他甜蜜恩爱的女人。

    容姒蓦然惊醒,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绝对不能对他动心!

    女人一旦对男人动心,一颗心系在男人身上,自此喜怒哀乐都随男人牵动,失去了冷静理智,在容姒心中,这无疑是十分愚蠢的。

    她的目的还未达到,不能就此陷入,而且,他所喜欢的,也只是她伪装出来的柔善女子,若是得知她从一开始便是处心积虑接近他勾引他,他恐怕会瞬间翻脸,避她如蛇蝎。

    容姒强迫自己冷静,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并决定以后每日三省,警惕防备。

    说来话长,实则思绪翻飞间不过一霎,容姒面上佯作委屈,可怜巴巴地应了声。

    “是,侯爷,姒姒戴上帷帽便是。”

    嘴上答应,可她眼珠里泪水打着转儿,分明是一副委屈得哭了的模样,傅晋庭顿时心软,将她抱坐入怀中,拭了拭她的泪水,柔声哄道:

    “姒姒,是我不好,不该凶你,姒姒,外面男人都很坏,相信我,戴上帷帽更好,等入了席,席间男女分开,届时你再取下帷帽,可好?”

    外面男人都很坏……呵,不过是你这个老古板占有欲作祟。

    容姒心中腹诽,面上却佯作感动,被他哄好:

    “……姒姒都听侯爷的。”

    二人气氛重归于好,傅晋庭心中熨帖,看了看她的穿着,粉红花鸟织金缎圆领袍,娇美又显年轻。

    她才十六岁,年纪本就小。

    傅晋庭再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苍色地曲水折枝梅纹氅衣,平日倒是不觉得,如今立在她身边,颜色就显得老成了些。

    他本就比她大八岁,再穿得这样老,显得不太般配。

    傅晋庭抿着唇,在衣橱中翻了又翻,终于在一众青色、苍色、玄色中,找出一件颜色活泼些的象牙白四团云纹圆领袍,腰间再系上赤金墨绦带,顿时自觉整个人年轻不少,稍感满意。

    容姒见状,哪还不明白这个老男人的心思,目光不时瞄他穿着一眼,佯作被惊艳到,待他看过来,她便红着脸羞涩道:

    “……侯爷长得俊,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傅晋庭果然心花怒放,面上虽矜持着,眼底却忍不住露了笑意。

    二人收拾妥当后,便准备出发去靖南侯府。

    苏家与傅家是世交,靖南侯与傅震云是战场同袍,生死之交。

    傅家两府,除去铭哥儿外,全部都去苏家赴宴。

    苏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府门前,容姒下了马车,头上戴着垂着脖颈下的白纱帷帽,果不其然引起许多人关注,只是这些目光在触碰到她身旁面容冷峻的傅晋庭时,纷纷收回,不敢当面有所议论。

    “仲歧。”

    贺引成笑着走过来,对容姒戴着帷帽已是见怪不怪,倒是傅晋庭身上不同于寻常的穿着引起他的注意,再一瞧这人的冷脸,心中腹诽,穿得再年轻,板着这一张脸也显老。

    傅晋庭不知他心中所想,与他打过招呼,一行人进了府,男客女眷分席,容姒目光与他依依不舍地辞别,同刘月走在一处,跟在太康长公主与梅素荷的身后,在女眷席位落座。

    虽是续弦,成亲仍是大喜之事,酒席办得格外隆重,八方来客,十分热闹。

    容姒取下帷帽,与刘月坐在一桌,听着周围各府的夫人、姑娘叽叽喳喳地谈论。

    “听说新娘子是小官之女,即使是续弦,嫁入侯府也是高嫁。”

    “正是,靖南侯世子将来会继承爵位,届时她一跃便成为侯夫人。”

    “只是毕竟是续弦,前头还有两个孩子呢,这一来自己还没生呢就得帮着奶孩子……”

    “听说啊,苏家就是图的这一点,找的媳妇是长女,懂事伶俐,在娘家小小年纪便是管家的好手,就等着她嫁过来管家呢……”

    容姒与刘月对视一眼,刘月眼睛亮亮的,小声凑到容姒耳边说:

    “这位新娘子高嫁,你猜苏世子会不会爱上她?”

    容姒:“……据说苏世子格外怀念发妻?”

    刘月摇摇头:

    “根据话本的套路,新娘子懂事伶俐,手段高明,过不了多久,便会笼络住夫君,生下孩子,原配的孩子不知不觉被冷落,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吃着残羹冷炙,穿着破洞衣裳,大冷天的在屋檐下融冰止渴……”

    也不知是不是孕妇情绪敏感,刘月说着说着感同身受,眼泪便流了下来。

    “呜呜,太可怜了……”

    “等等,月儿姐,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容姒有些无语,话本害人,月儿姐中毒太深。

    “等等,我还没说完,原配的两个孩子,虽然处境艰难,却愈发坚定了要出人头地的信念,他们凿壁偷光,求知若渴,废寝忘食地读书,终于,考取了功名,官场上步步高升,成为一代权臣,而后娘生的孩子,被溺爱长大,成了没用的纨绔,侯府家业被败了个干净,寒冬腊月的天,后娘衣着破烂,跪在原配孩子面前忏悔,只求他们能去牢房捞一捞她的亲生孩子……”

    刘月愈说愈激动,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同桌隔壁桌的夫人小姐纷纷地看了过来,面色十分古怪,容姒甚至瞧见,同桌的夫人没好气地转身换了个席位。

    容姒:“……”

    她用帕子一把捂住刘月的口,心中总算明白,为何刘月说,参与宴会时没人搭理她了。

    人家新娘子还没拜堂呢,未来几十年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唔唔,姒姒,放开我,我这只是按照话本子的套路假设,不是真的。”

    刘月挣开容姒的手,大口呼吸着,还想说什么,上桌的太康长公主哼了声,斜眼嘲讽梅素荷:“这是你的好儿媳妇,没得带出来丢人。”

    梅素荷脸色苍白,仍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闻言,慢吞吞地道了句:

    “至少我有儿媳妇。”

    太康长公主一下便被噎住了,黑着脸气哼哼的。

    二人当众掐了起来,在场诸人面上不显,心中都恨不得她们再掐得厉害一些,好看个热闹。

    还有不少人的目光都往容姒那边看了过去,当初在行宫夜宴时,容姒便已出了一回风头,许多人都认识她,如今见她气色极好,仍是一副极得宠的模样,连这般大婚的喜宴都出席参加,不由得面上带了些鄙夷。

    在场的夫人太太都是正妻,只容姒一个妾,天然的便对容姒有敌意,看到她便想起自己家中的狐媚子小妾,对容姒没个好脸色,这会儿,本是与容姒刘月坐在一桌的,剩下的几位夫人也都挪了位置,一时间,旁的桌都热热闹闹,这桌便只有她们二人冷冷清清的。

    附近还能听见一些窃窃议论声。

    “真是的,永安侯怎这般没规矩,大婚喜宴还带小妾来参加。”

    “就是就是,瞧她那张脸,眼睛跟长了勾子一般,一看便是狐媚子,一点都不端庄规矩。”

    “嘘,都听我说,她出身极差,是罪臣之女,自小便被送入教坊,那种脏地方,谁知道她有多少男人,也不知永安侯怎么能看上她,还百般宠爱,也不嫌脏……”

    这些声音,越说越大肆无忌惮,根本不怕被容姒听见,唾沫星子几乎要将她包围,她面上惨白,死死咬着下唇,整个人身形摇摇欲坠,似乎深受打击。

    心中却冷笑一声,很好,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

    “姒姒,你没事吧?”

    刘月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她真的十分难过,忙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扶稳,一双杏眼瞪得很大,涨红着脸,站来身环视一圈,大声喝道:

    “让我瞧瞧是谁在嚼舌根,是吃你家米还是肉了,你们有什么资格在那说三道四!”

    刘月出来打抱不平,却有很多人不买账,毕竟她在这群贵夫人中人缘也不甚好,甚至还有人回讽她。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顿时把刘月也气得不轻,容姒连忙拉着她坐下来,她还怀着孕,可不能气着了。

    “月儿姐,不用在乎她们的话,我没事的。”

    “姒姒……”刘月还待要说什么,容姒冲她摇摇头,小声贴着她耳朵说:“你且帮我记住是哪些人说的,回头我向侯爷告状。”

    刘月觉得这主意不错,顿时也不说话了,只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着,谁说话便盯着谁看,似乎有谁若是敢说什么便要将她记一笔。

    刘月这儿是安抚住了,可太康长公主却气得肺都快炸了。

    她那一桌坐的都是些老夫人,自不会没品到说小辈的坏话,可是神色间那抹轻视,却是掩不住的,太康长公主平生最好面子,怎能不气,当下望着那些嚼舌根的年轻妇人目光很是不善,望向容姒的目光更是不善。

    纳妾也就罢了,怎还带出来丢人现眼!

    她一时间又是埋怨儿子,又是埋怨容姒,埋怨这个埋怨那个的,偏偏这儿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夫人,又是世交家中的大婚喜宴,不好摔盘子发脾气,这股气便在心中愈憋愈厉害,非得找个出口不行。

    忽然,她眼睛一顿,瞧见了叶阁老家的大儿媳妇,正是叶婉瑜的母亲,坐在邻桌。

    太康便拉着她闲聊,末了,笑着问道。

    “这阵子怎不见婉瑜出门参加宴会?”

    叶大夫人如实回道:“家母想念,小女去南边外祖母家中住了一段时日,过几日才回来。”

    太康长公主眼眸一眯,有个主意再次浮上心头。

    这厢男人们的席上,虽知傅晋庭带着小妾来参宴,也无人敢当面调侃他,他自是无碍,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有些不安,生怕容姒在席上吃亏。

    好不容易熬到喜宴结束,已是暮色降临,傅晋庭大步走出席间,望见女眷宴席那边,大红灯笼的光芒下,容姒与刘月一同走出,她戴着帷帽垂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可他敏锐地察觉,她此时一定不甚欢喜。

    偶尔还听见路上有人议论。

    “呀,那是谁,怎戴着帷帽?不会是脸上长了麻子见不得人吧。”

    “真是的,长得丑便不要出门好不好。”

    “不不不,你们呀,都说错了,那是个小妾,可能是怕那股子狐媚子气太骚,戴个帷帽遮一遮吧……”

    几个女人对着容姒指指点点,回头猛一打眼,见到傅晋庭面沉如水冷冷盯着她们,不由得脑袋一缩有些瘆得慌。

    这人怎跟个阎王爷一般!

    显然,这几位女眷并不认识傅晋庭,不知道那个‘狐媚子’便是他家的,只本能地觉得危险,慌忙绕过他走远。

    傅晋庭没有当场同这几个女人一般见识,只吩咐身后的随从去打探那是谁家的女眷,至于他们家的男人,最好祈祷不要有事犯在他手上。

    这会儿再看容姒,她垂着头,小心翼翼在人群中走着,还不知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可怜巴巴的,傅晋庭紧抿着唇,逆着人流,大步朝她走去,拉住她的胳膊。

    “侯爷?”容姒抬眸,下意识地喊了声。

    傅晋庭高大的身形立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目光居高临下扫过人群,众人眼神纷纷避让。

    “姒姒,别怕。”

    看向旁人时,他面容冷峻,目光凌厉,低眸看向她时,他仿佛变了个人,面色柔缓,声音温和。

    容姒却始终垂着脑袋不看他,只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刘月见状,忙开口说出先前席间之事。

    “二弟,你不知道,那些人嘴巴太毒了,一直说姒姒出身不——”

    “月儿姐,别说了。”容姒央求似地打断她。

    刘月十分不解,不是要记住嚼舌根的人,告状吗?怎现在又不说了……她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傅晋庭也摇头打断了她。

    不用说,他也能想象到是些什么污言秽语,再说一遍只会让她多伤心一回。

    “先回府。”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傅晋庭一路护着容姒上了马车。

    马车上,只有他们二人,傅晋庭有心安抚一番,容姒却很沉默,没给出半点反应。

    她戴着帷帽,始终没有取下,白纱挡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姒姒,现在没有外人,将帷帽取下吧。”他低声道。

    容姒垂着脑袋,没有动,似乎还拗着气。

    傅晋庭抿唇,想到因这帷帽她受了不少委屈,他也有几分懊恼。

    也许,是他错了,可是,她不戴帷帽,他实在难以忍受那些男人看她的目光……

    二人一路沉默,待回到长公主府下了马车,容姒依然戴着帷帽,埋头回了清澜院,越过正房,往西厢房她从前住的那间小屋走。

    “姒姒,生气了?”

    傅晋庭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帷帽,到底有几分妥协,向来冷硬的男人低声认错。

    “姒姒,是我不好,不该让你戴帷帽,让你受委屈。”

    他的道歉诚恳,按照往日她的性情,应是会原谅他的,可不知为何,她仍然一言不发。

    傅晋庭莫名有些心慌,尤其是她一直垂着头躲避他的目光,令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忍不住伸手将她的帷帽掀开,入目所及,竟是一张泪水涟涟的面容。

    无声无息间,她早已泪流满面。

    “侯爷,你不要再对姒姒好了,姒姒配不上。”

    她哭着道,推开他的手,重新让帷帽遮住自己的泪容,转头跑向小屋。

    什么叫不要对她好了,什么叫配不上?

    傅晋庭一怔,忙跟了上去。

    容姒却似乎铁了心不让他追到,飞快跑入屋中,反手便将门拴上。

    “姒姒,开门。”傅晋庭被她关在门外,想要将门踹开,可她就背靠着门板站着,未免伤到她,他不敢用力踹门。

    呜呜的低泣声隔着门板传来,一声声地仿佛砸在他的心上,令他心中又酸又涩,很不好受。

    “姒姒,听话,开门。”他用手轻拍着门。

    容姒摇头,抵着门板就是不开门,抽抽噎噎哭道。

    “侯爷,姒姒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傅晋庭知晓,定然是今日席间有人嚼舌根,拿她出身之事做文章,可是,值不值得他从未计较过,他只知晓,对她好,他甘之如饴。

    眼看门无法打开,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窗户上,飞快上前,长腿抬起,‘砰’一声将窗户踹开,利落地翻身而入。

    望着眨眼功夫便到了眼前的男人,容姒似乎还有些懵,呆呆地背靠着门板没有动。

    傅晋庭将她头上碍眼的帷帽一把取下,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目光在这窄小的屋中扫了扫,连个像样的落座之处都没有,皱了皱眉,抱着她回了正房,在美人榻上坐下,横抱着她坐在自己双腿上。

    他似乎格外喜欢用这个姿势抱她,他的大手将她的身子圈住,强势地让她倚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额头上,无关情.欲,只有单纯的亲密与温情。

    “……姒姒,你记住,我对你好,从未想过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是单纯的想对你好。”

    他本性内敛,这会儿为了安抚她,颇有些艰难地将自己心中这些肉麻话说了出来。

    容姒的哭声顿了顿,似乎被他的话所打动,可旋即,她哭得更大声了。

    傅晋庭有些着急,紧接着听她道:

    “呜呜……侯爷,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越好,我越是自惭形秽,越是觉得配不上侯爷,侯爷值得更好的姑娘……”

    傅晋庭忙打断她。

    “姒姒,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旁人说的都不算,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好的。”

    容姒不但没被安慰道,反而愈发伤心。

    “……侯爷出身矜贵,文韬武略,才华横溢,姒姒却曾是教坊贱籍,还是一个罪臣之女……呜呜,姒姒配不上侯爷,侯爷还是放姒姒走吧……”

    放她走?

    傅晋庭只觉额角青筋暴起,一阵头疼。

    他只差将一颗心剖开给她看,她却仍不信他,竟然说出要走的话。

    尝过那样两情相悦甜蜜的滋味儿,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傅晋庭知道,她是在宴席上受了刺激,还未转过弯来,此时无论说什么也是无用。

    他没再说话,只紧紧抱着她,容姒的哭声呜呜咽咽,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哭累了,渐渐地哭声止住,他垂眸一看,怀中女子一张小脸哭成小花猫一般,阖上眼眸倚着他睡着了。

    傅晋庭轻吻她长长眼睫上沾着的泪珠,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锦被,走出卧房。

    听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躺在床上的容姒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眸中一派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那日起,容姒便病了。

    神情郁郁,不思饭食,短短几日功夫,下巴便瘦得尖尖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苍白可怜。

    傅晋庭心中焦急,换了不知多少个名医,通通只说她是神思不宁,郁结于心,药石无医,须得从心理上开导。

    傅晋庭心中也知晓,一切都是由那日婚宴上,她听了不少闲话胡思乱想引起,想到那些嚼舌根之人,他心中憋着火,唤来随从,吩咐他们一一将那些女眷的身份打探清楚。

    这时候,刘月正好登门来探望容姒,见状顿时一股脑将她记住的那些人都转述出来,甚至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都记得很清楚,通通说了出来。

    在听到有人说容姒‘不端庄,狐媚子’时,傅晋庭面沉如水。

    在听到有人说容姒‘罪臣之女’时,他手紧握成拳。

    在听到有人说容姒‘教坊出身,嫌脏’时,他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激起一片粉尘簌簌落下。

    这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闲话,分明是恶语中伤!

    傅晋庭心中恨极,狠狠记着这份名单。

    没过多久,朝堂上有一些官员的把柄被揭了出来,降职的降职,罢官的罢官,他们心内惶惶,尤不知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物,直到有官员家中女眷得知那些倒台的人家,心中一联想,震惊地发现这些人家的女眷竟都是那日喜宴上一同嘲讽永安侯小妾的人。

    顿时,这女眷心中惶惶,虽不敢,却为避免自己家中也遭报复,只能向丈夫坦白此事,这官员顿时大发一通脾气,口中骂道‘妇人多舌祸从口出’,一面又赶紧上门向傅晋庭赔礼。

    此事一出,原先出事的官员也纷纷知道是自家婆娘多舌引发的祸端,顿时又是一通鸡飞狗跳,有的妻子甚至被休弃了。

    此是后话。

    容姒病了几日,傅晋庭虽公务繁忙,仍每日多抽出些时间陪她,只是成效甚微,她整日发呆,时常莫名泪流满面,不发出什么哭声,安安静静的悲伤,却愈发惹人心疼。

    夜里,她也睡不安稳,常常惊醒,口中说着梦话。

    傅晋庭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却无计可施,此时若是让他得知一个法子能让容姒好起来,自己就算上刀山下火海都无妨。

    直到有一日夜里,电闪雷鸣,容姒于梦中惊醒,面色苍白,颤抖着缩成一团。

    傅晋庭知道她害怕雷电,猛然坐起,将她揽在怀里,摇醒她:“姒姒,姒姒,别怕,我在。”

    容姒似仍在恍惚,口中不停喃喃着什么。

    “不要过来……”

    “不要捉我父亲。”

    “父亲!你不要死!”

    傅晋庭抱紧她,猜测她是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梦魇了,捧着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道:

    “姒姒,看着我,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快醒过来。”

    容姒被他摇晃着脑袋,有些涣散的瞳孔看着他,渐渐聚焦,似是终于清醒了几分。

    “……侯爷。”她猛地抱住他,哭着道:“侯爷,我好害怕,他们抓走了我父亲。”

    傅晋庭一怔,他记得,他父亲犯了罪,被抓走后没多久便在狱中畏罪自杀,当时她才十岁,年纪尚小,想必是对她有很大的打击。

    “……姒姒,别怕,你还有我。”他如同哄小孩子一般轻哄着她。

    她渐渐被安抚,清醒过来,一双哭红的美丽眼眸望着他,仍无声地流着眼泪。

    “……侯爷,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我父亲是罪臣,我是罪臣之女,教坊的贱籍可以脱籍,罪臣之女的烙印却一辈子打在我的身上,我永远都无法洗去……”

    “姒姒,没关系,我不在乎。”傅晋庭心中无比怜惜,不断保证着。

    容姒看着他,哭得心都要碎了,喃喃道:“侯爷,你待我真好,如果,如果我父亲没有犯罪,我不是罪臣之女该有多好……”

    傅晋庭叹息,这世上怎会有那么多如果。

    经了这一番闹腾,已是后半夜,容姒哭累了,渐渐止住哭声睡去。

    傅晋庭怜惜地望着她的睡颜,只觉她身世可怜,命途多舛,还好,往后余生,他会一直对她好,抚平她的伤痕,给她幸福。

    后半夜容姒似乎睡得很熟,没再哭闹,傅晋庭也放心地睡去,翌日一早,还未睁开眼眸,他便察觉有些异样。

    睁眼一看,容姒竟然已经醒来,正侧身支着脑袋,用手指虚虚描摹着他的五官,桃花眸

    眨了眨,她露出一个笑容:

    “侯爷,你醒了?”

    她眉眼舒展,神色如同往日一般柔和乖巧,似乎已经病好了,傅晋庭有些欣喜,唤道:“姒姒?”

    容姒‘嗯’了声,竟红着脸主动钻入他怀中,软声道:

    “侯爷,姒姒这几日病了,连累侯爷担忧,是姒姒不好。”

    她表现得如从前一般,如此懂事乖巧,让傅晋庭一颗心落回实处,有如失而复得,无比欣喜。

    “姒姒,只要你好了便可。”

    才亲密两回,她便病了,正是食髓知味,此时温香软玉入怀,男人不由有些意动,抱着她蹭了蹭。

    “……侯爷。”容姒却未依他,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渐渐低落下来,欲从他怀中退出。

    傅晋庭一怔,忙揽住她的腰,生怕她方才的好只是昙花一现,紧张地问:

    “姒姒,怎么了?”

    容姒沉默一会儿,才轻声道:“侯爷,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近来夜里她总睡得不安稳,噩梦连连,他安抚道:“梦都是假的,不必放在心上。”

    “不,侯爷,不是假的。”她声音扬起,美丽的桃花眸望着他,眸中忽然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侯爷,父亲给我托梦了,他说,他是冤枉的,他不是罪臣。”

    容姒颤抖着声音,愈说愈激动:

    “侯爷,我父亲不是罪臣,那我便不是罪臣之女,我的出身便没有那么不堪……”

    傅晋庭拧着眉,有些不忍地轻声打断她:“姒姒,有所思才有所梦,那是你臆想的……”

    “不,侯爷,那一定是真的,”她美丽的眸子盈满了泪水,激动道:

    “侯爷,你懂我的感受吗?我不是罪臣之女,我的出身没有那么不堪,我才能稍稍心安,才配陪在侯爷的身边,否则只要想到,侯爷与我的身份有如云泥之别,我的心便痛得不行,自惭形秽到恨不得永远离开侯爷……”

    “姒姒!”傅晋庭猛地打断她。

    什么叫恨不得永远离开他?

    她若是走了,他又该如何?

    他心中气她,动辄便将‘离开他’的话挂在嘴边,他神情变得严肃,幽深的黑眸凝视着她,语气强硬道:

    “姒姒,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我不许你离开,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有一丝一毫离开的念头。”

    容姒泪眼婆娑,忽然挣开他的怀抱,起身跪在床上,哭求道:

    “侯爷,或许我父亲真的是冤枉的呢?姒姒求侯爷复核我父亲当年之案!”

    她态度如此坚决,执着于一个美梦,似乎他不答应,她便无法再继续留在他身边,傅晋庭沉默片刻,只好应道:

    “姒姒,我可以答应你,察看你父亲当年之案的案卷,只是对于结果,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曾经查过她的身份底细,自然也知他父亲当年犯了贪腐大罪,只是具体的案卷,他未曾察看过。

    身为大理寺卿,察看一份陈年案卷并不难,傅晋庭答应此事,也只是为了令她安心。

    “姒姒多谢侯爷!”

    容姒十分欣喜,泪水还未干,便又露出了笑容,一时间又哭又笑的,偏偏她生得美,丝毫不见丑态,反倒美得我见犹怜。

    傅晋庭拉她起来,拥入怀中,低叹一声:“姒姒,你也要答应我,往后不要再生病了。”

    容姒柔顺地倚在他的怀中,轻‘嗯’了声,眸光闪动,心道,只要他能为她父亲翻案,她一定再也不‘病’了。

    铺垫如此之久,终于在不引起他怀疑的情况下,顺理成章提出此事,容姒不由长舒一口气。

    只是紧接着又有些紧张,他身为大理寺卿,断案无数,想必查看案卷时能有所发现吧?

    提出此事只是成功踏出了第一步,往后的查案才是重头戏,容姒在心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有所松懈。

    .

    傅晋庭说话算话,翌日去衙门,便欲查看容父容朝林之案的案卷,可奇怪的是,他在大理寺的案牍室,并未寻到该案卷。

    容朝林之案发生在六年前,当年傅晋庭还未入大理寺上任,未经手过此案。按照本朝律法,逮捕犯人后,一般交由刑部审理,有结果后须将犯人及案卷移交大理寺,进行案件的最终复核,容朝林当年所犯是贪腐大案,刑罚也较重,不应在大理寺寻不到案卷。

    除非,这个案子根本就未由大理寺经手。

    傅晋庭皱眉。

    莫非是锦衣卫直接办的此案?

    锦衣卫办案拥有特权,可越过三法司,逮捕犯人后关押在诏狱中进行审问,结果将直接奏报给皇帝,三法司无权过问。

    本来容姒说容父是冤枉,傅晋庭还未放在心上,只当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如今这个案件竟然是锦衣卫审理的,不由让他有所改观。

    无他,实在是锦衣卫行事手段狠辣极端,有不少冤假错案,朝臣苦其久矣。

    当今陛下初登基那些年,正是开国不久,朝政动荡,设立锦衣卫是为监察百官,更好地稳固皇权守住江山,如今江山稳固,锦衣卫却渐渐变了质,锦衣卫指挥使陈鹜深受皇帝宠信,其妹也入宫得到皇帝宠爱,被封贵妃,生子越王。

    随着皇帝年纪愈来愈老,越王长大,锦衣卫暗地里几乎成了越王夺嫡排除异己的工具。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近些年将锦衣卫的特权削减不少,隐隐有要废除之意,陈鹜等人方才收敛许多。

    傅晋庭坐于乌木案几之后,拧眉沉思许久。

    此案既然由锦衣卫经手,不宜打草惊蛇,须得先行暗访。

    他唤来心腹手下,吩咐一番。

    .

    容姒在府中焦心地等了一日,直至傍晚时分,终于等到傅晋庭下值回府。

    她忙迎上去,为他掸了掸大氅上沾着的落叶,待入了卧房,又殷勤备至地伺候他换下常服,穿上他爱穿的素雅道袍。

    傅晋庭怎不知她的心思,用过饭后,便将她叫到书房。

    “侯爷,”容姒谨慎地将书房门关上,转过身,一双明澈的眼儿会说话一般,巴巴儿地望着他。

    傅晋庭神情凝重,未透露什么,先询问她:

    “姒姒,你且说说你父亲当年的为人。”

    容姒一怔,目光带着追忆,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段家中虽清贫却无比温馨的时光。

    “……关于父亲的回忆,直到他出事那日,都是十分美好的。我记得小时候,每日黄昏时,我便坐在院门前,同弟弟妹妹一起,透过老旧宽大的木门缝远远地望向巷口,一直等到天黑,父亲清瘦的身影才会出现,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回来。”

    “这时,我们便会打开院门,冲出去迎接父亲,他有些疲惫的面容上会露出笑容,摸摸我的头,一左一右将弟弟妹妹高高地抱起来……”

    容姒说着说着,泪水落了下来。

    “……父亲在官场上的事,不会同几个孩子说,只是我常听母亲念叨,因为寒门出身无甚背景,父亲在衙门干的活常常是最多的,受的气也多,他兢兢业业,为官清廉,仅靠俸禄,勉强维持着一大家子的开销,有时俸禄未发捉襟见肘,他还会卖卖字画,挣一些外快……”

    容姒泪眼婆娑,望着傅晋庭,恳切道:

    “侯爷,我愈回忆,愈觉得父亲不是会贪腐之人,请侯爷一定要还我父亲清白。”

    傅晋庭低眸沉吟。

    他如今是愈发觉得此案奇怪。

    京城遍地权贵高官,容朝林的官职混在其中只能说一般,他又没什么背景,不结党营私,在衙门也是属于勤恳干活的那类老实人,缘何会引起锦衣卫的注意?

    如果容朝林是冤枉的,那他必定做了什么,牵涉到锦衣卫、越王一派的利益,锦衣卫才会在皇帝已有所警惕之时,出手除掉他。

    自然,这个前提是,容朝林真的是冤枉的,没有贪腐。

    “……侯爷,”容姒觑着傅晋庭严肃的神色,说出自己觉得最可疑的地方。

    “当初给我父亲定案的证据,是从家中搜出了万两白银,可是侯爷,那处宅子是出事前几日,我父亲才买下的,有没有可能,那些白银是上任宅主留下的?亦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将银子藏在那儿。”

    傅晋庭微点头,这确实是一个疑点,根据他打探的消息,此案算得上是草草结案,证据链并不完整,只是锦衣卫办案拥有特权,只须对皇帝负责,不向他人交代办案过程,他们具体是如何断案的不为外人所知。

    “侯爷,我父亲真的是冤枉的,”容姒愈来愈笃定,声音带着哭腔,“姒姒永远都记得那个雷雨夜,父亲被锦衣卫带走,便再也没有回来,说是在诏狱中畏罪自杀……可众所周知,锦衣卫最是会用酷刑,屈打成招,我父亲说不定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原来她是因此害怕雷雨夜……傅晋庭心中怜惜,揽她入怀,安抚道:“姒姒,我明白,此案确实有许多疑点,我会接着查下去,你且放心。”

    容姒倚着他结实的胸膛,见他终于正视起这个案子,柔顺地点点头。

    “多谢侯爷。”

    “侯爷打算从哪方面着手?”

    “先从贪腐案罪名本身。”傅晋庭道。

    锦衣卫给容朝林定的罪,是多年来收受贿赂、贪污税收经费等,赃款累计达到一万两白银。

    傅晋庭首先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个明面上的罪名查下去,收受贿赂,是谁人贿赂?贪污税收经费,是何年何月之事?

    先查清楚,是否确有其事,大致弄明白容朝林是否被冤枉。

    如若真是被冠的假罪名,那此案是冤案,他会禀报陛下,请求重审此案。

    届时,定免不了与锦衣卫有所冲突,傅晋庭眸中深色一闪而过。

    也许,容朝林真在不经意间,撞破了锦衣卫某些秘密,才会让他们急着灭口。

    “姒姒都听侯爷的,夜深了,侯爷,先歇息吧。”

    明白对于查案,她肯定比不上他,暖黄的烛光下,容姒柔声道。

    傅晋庭‘嗯’了声,二人一同走出书房,到了正房门口,忽双双瞥见赵嬷嬷正立在廊下,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一时间二人心中都有些波动。

    容姒心想,如今既已与他‘两情相悦甜甜蜜蜜’,自然便不必再劳烦赵嬷嬷在外‘站岗’,想要劝赵嬷嬷回太康长公主身边去。

    傅晋庭则眸色幽暗,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犹豫,好半晌,才下定决心般,让赵嬷嬷离开。

    赵嬷嬷:“……”

    罢了罢了,她这把老骨头,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二人爱玩什么花样,她也管不着。

    赵嬷嬷板着脸退下了。

    傅晋庭吩咐人送水,去浴间沐浴,临走时,幽深眸光若有似无般落在容姒身上。

    暖黄的烛光下,听着隔壁浴间传来的哗哗水声,容姒咬着唇,屏退一众丫鬟,将房门插上,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绕过一道金丝楠木花鸟屏风,昏暗的灯光下,宽大的紫檀浴桶中水汽蒸腾,白雾缭绕,俊美的男子闭着眼,满头乌发披在身后,不知是被水雾熏得,还是别的什么缘由,两颊透着丝薄红,向来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妖冶。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凤眸懒懒睁开一条缝,嗓音沙哑:“姒姒,过来。”

    容姒有些恍惚,画面重现,似乎又回到了她初进长公主府那夜,他也是这般,坐在浴桶中,沙哑地唤她‘过来’。

    只是那一回,他只把她当作一个香炉,这一回……

    “啊,侯爷——”

    ‘哗’地水声重重响起,容姒落入水中,满身狼狈,来不及做什么,便被他急切地堵住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