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躲你

作品:《Cod天上掉下6个大兵

    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碎金,斑驳地洒在橡树空地的苔藓上。

    你抱着半日积攒的烦闷沿小径走来,空气里有泥土和野薄荷的气味,鸟鸣疏疏落落。

    然后你看见了那棵空无一人的橡树。

    konig惯常倚靠的位置,干草上有一片被压实又匆忙起身留下的压痕。

    你蹲下去看,草茎朝一个方向碾倒,像是他坐定不到片刻便猛然弹起。

    你的目光顺着折倒的草茬移向空地边缘,灌木丛豁开一道新鲜的裂口,断茬乳白,泥土上一排混乱的脚印延伸向密林深处,夹杂几缕银灰色的狼毛,和一道靴底在树根上蹬滑的剐痕。

    你没有犹豫。

    你站起来,拨开那丛断枝,顺着脚印走进了林间的暗影。

    越往深处走,枝叶越密,光线从碎金变成碎铜,又从碎铜暗成灰绿。

    脚下的腐殖土变成湿滑的苔石,那些脚印间隔忽大忽小,有几处他显然蹬地跃过了倒落的树干,步子仓促而用力。

    你压着呼吸快步跟上,耳朵捕捉前方所有细碎的声响。

    大约走了小半刻钟,人声从一片低洼的桦树丛后传来。

    粗粝,含混,带着狼人说话时那种喉间嗡震的共鸣。

    你放轻脚步绕到一丛老榛树后面,从叶隙间望出去。

    konig正背靠一棵斜倒的枯树,半跪在地上,左肩的衣料裂开一道口子,渗着血,不算重,但洇湿了一片灰毛。

    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胳膊在抖。

    他面前站着三个狼人,个头都比他矮一截,姿态松弛得像在围猎一匹已经被撂倒的鹿。

    其中一个用靴尖拨了拨他撑地的手背,力道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侮辱。“又去找她了?你当我们眼瞎?”

    Konig没说话,喘着气把手收回来按在膝盖上,肩膀耸动了一下。

    他试图撑直腰,另一个狼人从侧面推了他肩膀一把,他又跌回去,枯树上的干苔被刮掉一片簌簌落在背上。

    第三个狼人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她看见。你这么大个块头,被她知道你在挨打——你觉得她会怎么想我们?觉得狼人都是欺负废物的孬种?”

    他说“废物”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叫一个早已被默认的绰号。

    Konig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抬眼。

    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像是身体在过度紧张中挣扎着想要做出某种反应,却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见过他这样 这是他的问题。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他比所有狼人都大,壮得像一堵石墙,可一旦进入某种状态——紧张、愤怒、恐惧——他的四肢就会失去协调,力量涌上来却找不到出口,整个人像被自己噎住一样失控。

    这种“强而无力”在狼人群体里是最可耻的存在。

    他们不把他当同类,而是当一个反面教材,一块随时可以踹一脚来确认自己正常的路边石头。

    “她不知道你跟我们什么关系,”第一个开口的狼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她以为你是被排挤的独狼对吧?那就继续让她这么以为。我们也不想让她掺和进来。她掺和了,我们就得费事解释。你也不想给她添麻烦吧?”

    你攥紧了手里的榛树枝。

    你胃里那团火翻了个面,烧得更旺了。

    他们怕的是丢脸。

    怕你看见他们欺负一个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同类,然后觉得狼人全是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

    他们压他、踹他、叫他废物,十年如一日,就因为在族群里他不“正常”——比他矮小的能踹他,比他弱的敢推他,因为他越紧张越失控,越失控越被他们抓到把柄。

    他块头再大也没用,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他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可以随时踩上去确认自己“正常”的垫脚石。

    Konig终于站起来了。

    他比那三个狼人高出一大截,肩宽背阔,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座塌了半边的塔。

    但他站不稳,重心晃了一下才稳住,呼吸粗重,垂着眼不看他们,声音闷在胸腔里:“……她不会来的。我把她甩开了。”

    你攥着榛树枝的手收紧,木刺扎进掌心。

    他在空地上留下的那些痕迹,被压断的枝条、蹬滑的脚印,全是他仓促间来不及掩饰的东西。

    他希望你不要追过来。

    他宁可一个人在这里挨完这顿,把这件事埋在落叶下面,然后再回到那棵橡树底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三个狼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踢他手背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指了指他的胸口:“下次我们再看见你在那棵橡树底下坐着,就不是踹两脚的事了。”

    他们转身走了。

    步伐散漫,皮毛在暗林里一晃便融进树影深处。

    Konig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蹲在地上,手掌按住左肩的伤口。

    他抬起头,往你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榛树叶隙,和你对上。他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意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只是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垂下目光,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猜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你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榛叶在肩头擦落,你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他肩上的伤口渗着血,衣料裂口边缘被血浸成深色。

    你盯着那道口子,胸腔里翻搅的那团东西终于爆开——气他瞒你,气他一个人扛,更气那三个混账把他按在枯树下面像按一袋破麻袋那样随便。

    你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把什么东西撕碎。

    你伸手想碰,他往旁边侧了侧肩。

    “……你听见了。”他说。嗓音像含着砂砾。

    你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我从一开始就在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间的风把桦树叶吹得沙沙响,光斑在他肩头的伤口上晃动。

    他偏过头去看那片晃动的光,脖颈和下颌的线条绷着又松开,像他的身体在试图做一个吞咽的动作却咽不下去。

    最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他们欺负我,是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越紧张越失控,越失控越被他们看见……他们觉得我恶心。”

    “但比起这个我更怕你看见。”

    “怕我看见了什么?”你咬着牙问。

    “怕你看见我撑不住的样子。怕你发现那些人打我的时候我没办法还手——怕你觉得我跟你说的一样,不恶心。”他顿了顿,声音沉进喉咙里,“最怕你……不再来了。”

    你站在他面前,手腕还被他按着,掌心底下是他的血和体温。

    那团火还在胸腔里烧着,烧得你眼眶发酸。

    你仰着头盯了他好几秒,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松开了你的手,接过帕子自己按在伤口上,低着头,肩膀慢慢塌下来。

    你站在那棵斜倒的枯树旁,陪他把血止住。

    林间的风穿过桦树叶,光斑在你们之间晃动。

    你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你心里已经想好了明天要做的事——不是再来空地等他,是去把他们窝的方位摸清楚。

    他怕你看见他撑不住的样子?行,那你就让他看看你撑得住的样子。

    你撑得住自己的火气,撑得住暂时不动手,撑得住把这笔账一笔一笔记清楚。

    等记完了,再一起算。

    你们一前一后走回林间小径,你走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他宽厚的、微驼的背,肩上按着那块沾了血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