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的最后一颗白菜已经蔫了，叶子边缘卷成焦黄色。

    橱柜里翻出来的两包方便面过期了三个月，子墨看了一眼就扔进垃圾桶。

    你坐在厨房台面上晃着腿，看他统计完所有剩余物资。

    得出门一趟。他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家里的这些东西不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你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缩水了不止一圈的身体，坐在台面上脚都够不到地。

    这个状态出去，普通人看到只会以为是谁家的小孩

    我和你一起去。子墨已经拿了外套，随手把你的帽子也拎了起来——那是他之前买的，小了一号，刚好扣在你头上，你待在我旁边，别乱跑。

    超市里暖融融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你裹紧外套，跟在子墨身后，看着他把最后一袋压缩饼干扔进购物车。

    方便面区已经空了，冷柜里的速冻饺子剩下不到三盒。

    再买点这个。子墨的嗓音闷在口罩后面，往车里丢了几罐午餐肉。经过膨化食品区时，你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那排花花绿绿的包装挤在底层货架——是那种鸡蛋形状的巧克力，掰开会有塑料小玩具掉出来。

    你盯着那只咧着嘴笑的小黄鸡，时间一下子被拽了回去。

    很多年前，你十分眼馋这个。那时候的你也是这么站在超市的货架前，踮着脚，手指快要碰到那盒巧克力了。

    你妈从后面拽住你的胳膊：买什么买，里面就一破塑料，不值这个钱。

    你哭闹撒娇还是没用，你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小黄鸡的耳朵在包装上晃啊晃，晃成了整个童年最亮的一个影子。

    后来你长大了一点，有了零花钱，特意跑了一趟超市，站在那排货架前看了很久。

    包装还是那个包装，小黄鸡还在笑，但你突然就没了伸手的欲望。

    好像那个东西只属于小时候的你，长大了再去拿，就变味了。

    再后来，路过膨化食品区时，眼睛甚至不会在这里停留一会。

    可是现在你又站在这里了。

    身体变小了，连同那些被压下去的渴望也跟着一块儿缩了回来。

    你清楚的知道，这个可能没有小时候想象的那么好吃。

    但你还是挪不开脚，因为那个踮着脚够货架的小孩还在你身体里站着，她等这盒巧克力等了太多年。

    看着那包小小的零食，心底忽然生出一点幼稚又执拗的念想。

    你伸手拽了拽子墨的袖子。他转过头，顺着你的视线看到那排小黄鸡，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我想吃这个。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直气壮——好像终于有资格替那个小孩开口了。

    子墨没说话，直接弯下腰，一把捞起几盒扔进车里。

    包装盒哗啦啦撞在一起，塑料小黄鸡的耳朵弹出来拍在购物车铁网上。

    太多了。你伸手去拿，一我就尝尝味儿——

    子墨按住你的手，指节抵在你腕骨上，凉得你一缩，反正家里还那么多老外，你吃完就留给他们尝尝。

    那你这买的也太多了吧。你嘟囔着转身要走，衣领突然被轻轻勾住。

    要不要我抱你？你再看看高处有没有想吃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已经扶上你的腰——这人在认真考虑把你举起来。

    货架顶端摆着几袋进口薯片，彩色包装袋在灯光下晃眼。

    你摇头，把他的手从腰侧拨开，改为牵着他的手。

    回去路上你拆了一盒巧克力。

    蛋壳状的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发腻。果然和你猜的一样，没有多好吃。那个小时候以为会惊天动地的味道，其实平凡得让人想笑。

    但你嚼得很慢，好像每一下都在补偿什么——补偿那个被拽着胳膊拖走的小孩，补偿她后来站在货架前犹豫又放下的手，补偿她长大过程中慢慢学会的所有瞬间。

    还行。你含含糊糊地说，把最后一小块巧克力抿化了，就那样。

    他嗯了一声，没戳穿你把塑料小黄鸡攥了整条路的事实。

    小时候真正想要的也许从来就不是巧克力本身，而是那个被允许拥有的瞬间。

    现在这个瞬间到了，虽然迟了十多年，虽然巧克力酱沾得满手都是，虽然子墨还得从箱里翻湿巾给你擦——但好像也还不算太晚。

    子墨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你一眼。你没看他，但你知道他在看——看你把第四个巧克力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只囤食的仓鼠。

    好吃？他问。

    你含着一嘴甜腻腻的东西，含糊地了一声，想了想又摇头。咽下去之后才说：还行，也就那样。

    他没再说话，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

    你把吃完那几只粉色的一字排开，三只小鸡歪歪扭扭站成一队。

    等到了地方，车停稳，你已经吃了半盒。

    走吧。他熄了火，拎起购物袋开了车门。

    客厅里灯亮着，Krueger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和konig打游戏，听到动静头也没抬：吃的买回来了？我都快饿成——他余光瞥见子墨手里那几大袋东西，游戏机往旁边一扔就蹿了过来。konig这个是看向你。

    旁边沙发上还窝着两个人，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已经睡着了，被krueger那一声饭来了当场喊醒。

    子墨把购物袋往茶几上一放，Krueger的脑袋几乎要扎进袋子里。他从最上面掏出了那几盒鸡蛋巧克力，举起来对着灯看：这是什么？

    给你尝尝。你说着从门外走进来，顺手把兜里那三只塑料小黄鸡掏出来搁在茶几上，甜的。

    Keegan狐疑地拆了一个，掰开蛋壳看到里面掉出来的紫色小恐龙，眉毛挑了一下。

    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咽下去说了一句：……甜的。就是有点怪。

    刷手机的Ghost也凑过来拿了一盒，掰开来分了一半给刚醒的那位。

    茶几上很快摊开了一堆掰碎的蛋壳巧克力，塑料小玩具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你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们分食那些你小时候等了很久的东西，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说不上难吃，但也算不上美味，嚼着嚼着就开始研究起那些小塑料玩具到底能干什么。

    看到他们在这里分食这种有点幼稚的零食，你感到十分好笑。

    子墨站在旁边拆购物袋里的蔬菜，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低头极轻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你摇头。茶几上那三只小黄鸡还并排站着，塑料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已经吃了半盒，够了。剩下的给Keegan他们尝尝鲜也挺好——反正那个踮着脚够货架的小孩已经被喂到了，迟了那么久，但至少有人替她买了一整购物车的巧克力，有人在红灯间隙安静地看她一口一口吃掉那些廉价的甜腻，有人在她嘴角沾了巧克力酱的时候用湿巾帮她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