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网恢恢

作品:《枕边调查员·王富贵

    三天后,市公安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这间没有窗户的密闭空间照得惨白一片。

    孙小梅穿着一件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双手戴着冰冷的手铐,被牢牢地锁在审讯椅上。那张曾经在三亚海景酒店里敷着上千元面膜、充满胶原蛋白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垮了。没有了精致的妆容,没有了高定孕妇装的加持,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因为纵欲过度而迅速衰老的绝望赌徒。

    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在冰冷的审讯椅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成了她现在唯一试图抓住的救命稻草。

    “警官,我真的是被逼的……”

    孙小梅低垂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哽咽得让人揪心。她一只手护着肚子,摆出了一副楚楚可怜、任人宰割的柔弱模样。

    “三年前,刘海卷款跑路,我也以为他死了。后来他突然找上我,他说如果我不配合他装病骗钱,他就杀了我全家!我一个弱女子,我能怎么办?我每天吃那些伤害身体的药,我生不如死啊!我也是受害者!”

    她哭得撕心裂肺,试图用这套在互联网上屡试不爽的“苦情戏”来打动面前的办案人员。在她看来,只要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已经被抓的刘海,自己顶多算个被胁迫的从犯。看在肚子里还有几个月就要出生的孩子的份上,法院说不定会给她判个缓刑。

    单向透视玻璃墙外。

    王富贵双手抱胸,冷眼看着里面那个正在狂飙演技的女人。张硕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就像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这女人的眼泪,真特么比自来水还要廉价。”耗子在一旁呸了一口,“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甩锅呢。”

    审讯室内,负责主审的老刑警冷笑了一声。他没有打断孙小梅的哭诉,而是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她。

    等孙小梅哭得差不多了,老刑警才不紧不慢地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审讯笔录,并在电脑上按下了播放键。

    “既然你觉得你是被胁迫的,那你听听,你的‘好搭档’是怎么说的。”

    音响里,传出了刘海那沙哑、崩溃,甚至带着疯狂报复快感的声音。那是他在被抓当晚,得知自己那一千万彻底被冻结后,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彻底破防的咆哮。

    “是她主动找上我的!她嫌弃张硕是个穷光蛋,嫌弃跟着那个外卖员要过一辈子苦日子!是她亲口跟我说,只要能弄到钱,让她吃大粪她都愿意!装尿毒症是她想出来的点子!每一次在网上开众筹、写那些恶心巴拉的惨状文案,全都是她亲手操刀的!”

    “警官,你们去查她的私人手机!里面全都是她指挥我怎么转移资金的聊天记录!她还说,等那个傻逼张硕把猪骨头当成她埋了,她就要去三亚包十个男模好好快活!她才是主谋!你们要枪毙先枪毙她!”

    这段录音,就像是一记势大力沉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孙小梅的太阳穴上。

    她脸上的悲伤、委屈、柔弱,在这一瞬间彻底僵硬了。瞳孔剧烈收缩,原本护着肚子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老刑警把一堆厚厚的证据照片甩在她的面前。

    “这是从刘海的离岸账户里提取的资金流水,这是你们在三亚预定的海景房合同,这是你伪造病历的医院假公章,还有这盒……”老刑警指了指桌子角落里那个用塑料袋装着的木盒子,“这是你让你老公在灵堂里磕头守夜,里面装满了猪大骨头灰的骨灰盒!”

    “孙小梅,人证、物证、同伙供述、资金链,全特么闭环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演苦情戏?你真把全国的网民和我们警察当瞎子吗?!”

    老刑警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震得孙小梅浑身一哆嗦。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孙小梅呆呆地看着那些铁证,知道自己这辈子,彻底翻不了身了。她突然像个疯婆子一样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是!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

    她歇斯底里地冲着透视玻璃大喊,仿佛知道张硕就站在外面:“我就是不想过穷日子!我凭什么要跟着那个废物吃糠咽菜?!那些网友也是傻逼,随便发两张惨照他们就上赶着送钱,这钱我不骗,别人也会骗!”

    “砰!”

    张硕一拳砸在透视玻璃上,玻璃发出沉闷的震响。但他没有冲进去,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这场长达三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

    一个月后。

    这座南方城市的初秋,终于带来了一丝凉爽。

    一则爆炸性的新闻,如同超级飓风一般席卷了各大网络平台,直接霸占了整整三天的热搜榜首。

    【惊天骗局!“感动全国好丈夫”背后的吸血鬼妻子,诈死骗取百万善款终落网!】

    随着警方通报的发出,案情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彻底曝光。假尿毒症、吃利尿剂瘦身、残疾人卫生间里的孕妇变装、两百万巨款洗钱、以及那盒荒唐透顶的“猪骨头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整个互联网炸锅了。

    那些曾经为了张硕的深情流过泪、为了孙小梅的“绝症”捐过款的网友们,三观彻底崩塌,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

    “我特么一个月工资三千,吃着泡面给她捐了一百块钱,结果人家拿着我的钱在三亚住三万一晚的海景房?!”

    “把老实人当畜生一样使唤,这女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以后谁特么再敢在网上发众筹,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舆论的怒火几乎要把孙小梅和刘海吞噬。法院的判决也下得无比迅速。

    刘海,涉嫌职务侵占、伪造身份偷渡、特大网络诈骗,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孙小梅,涉嫌特大网络诈骗主谋,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鉴于其正处于孕晚期,依法暂予监外执行,待哺乳期结束后,立即收监服刑。

    等待她的,将是在身败名裂的绝境中生下孩子,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送走,自己去高墙内踩十几年缝纫机的凄惨下场。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百倍。

    而就在全网都在为张硕鸣不平,甚至有企业老板主动提出要资助他重新创业的时候,张硕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拒绝了所有的采访,配合警方,将追回来的几百万善款,通过各大平台,一分不少地原路退还给了每一位捐过款的网友。

    做完这一切后,张硕卖掉了那辆陪伴了他三年的破旧电动车。

    黄昏时分。

    王富贵的工作室门被推开。

    张硕换上了一身干净廉价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虽然整个人依然瘦削,但那双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光彩。

    他的手里,提着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小龙虾、烧烤和几瓶冰镇啤酒。

    “王老板,耗子兄弟。”张硕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深深地鞠了一躬,“今天这顿,算是我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王富贵没有客气,直接拆开筷子,夹起一只小龙虾剥了起来:“案子结了,钱也退了,以后打算干点什么?凭你现在这热度,去开个直播带货,不出一年就能把当年亏的钱赚回来。”

    张硕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不干了。那里的水太深,我这种脑子转不过弯的人,玩不起。”张硕苦涩地笑了笑,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我买了今晚回老家的绿皮火车票。我打算拿剩下的那点积蓄,回村里承包个山头,种点果树,养点走地鸡。”

    “在城里活得太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是泥巴地里踏实,种下一颗种子,只要你肯浇水,它就绝对不会用猪骨头来骗你。”

    王富贵看着他,举起手里的啤酒罐,与他的塑料杯轻轻碰了一下。

    “活得通透,比什么都强。敬泥巴地。”

    “敬王老板。”

    张硕喝完最后一口酒,转身走出了工作室。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终于卸下了那副沉重的枷锁,彻底告别了那个被人当成瞎驴一样愚弄的过去。

    ……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半月。

    工作室里,耗子正戴着耳机,在电脑前疯狂地敲击着键盘,不知道又在破解哪个渣男的加密相册。

    王富贵双腿搭在办公桌上,手里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外文法医学杂志。自从上一个“猪骨灰”的案子结束后,她狠狠地休息了一阵子,把那些找猫找狗、抓普通小三的无聊案子全推了。

    她在等。

    等那种真正能让她闻到血腥味、刺激到神经末梢的案子。

    “叮铃铃——”

    门口那个生锈的铜铃铛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王富贵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了一页书。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优雅,但落地时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虚弱和颤抖。

    来人走到办公桌前,停了下来。

    一阵昂贵、且带着一丝医院消毒水混合味道的香水味,飘进了王富贵的鼻腔。

    王富贵缓缓放下杂志,抬起头。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米色风衣,里面是纯黑色的真丝内搭。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价值六位数的限量版铂金包。

    然而,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可怕,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红肿,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茫然,以及一种三观彻底崩塌后的歇斯底里。

    “你就是王富贵?”女人的声音沙哑,仿佛刚刚大哭过一场。

    “查岗抓奸起步价五万,找人十万。如果是想查你老公名下的隐形资产,提成百分之二十。”王富贵双腿从桌子上放下来,“坐吧。喝什么?”

    女人没有坐,也没有理会王富贵的报价。

    她直接拉开那个昂贵的铂金包,从里面掏出一份厚厚的、装在密封袋里的医疗报告,重重地拍在了王富贵的面前。“我不要抓奸。我也知道我老公没有出轨。”

    女人的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死死地盯着王富贵,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我要你帮我查清楚……我到底是谁。”

    王富贵挑了挑眉:“失忆了去脑神经科,我这儿不是医院。”

    “我没有失忆!”

    女人猛地拔高了音量,指着桌子上的那份报告,情绪彻底失控,“这是我今天早上,刚从市中心医院拿到的权威DNA亲子鉴定报告!”

    王富贵瞥了一眼那份报告。

    她伸出两根手指,将报告翻开,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鉴定结论处。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两行黑体字:

    【经DNA多态性分析,排除被鉴定人(母亲:林素)与被鉴定人(男婴)之间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累积母权指数(CPI)为0.0000】

    王富贵看着这行字,眉头微微一皱。

    “排除母子关系?”王富贵放下报告,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这有什么好查的?如果是当年在医院抱错了孩子,你直接报警找医院调档就行了。如果是代孕或者做试管婴儿搞混了胚胎,那是医疗事故。”

    “都不是!”

    林素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子上,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悚:

    “这个孩子,是我十月怀胎、一天一天看着肚子变大孕育出来的!”

    “半个月前,我因为胎位不正,在私人医院做了剖腹产手术。我没有全麻,我当时是清醒的!我亲眼看着主刀医生,用手术刀划开我的肚皮,亲眼看着他们把那个孩子从我的子宫里,硬生生地抱了出来!”

    林素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我亲眼看着他从我的肚子里出来,连脐带都是从我身上剪断的!”

    “可是……可是这份我亲自送检、由三位权威专家签字的DNA报告却告诉我,那个从我肚子里挖出来的孩子,在基因上,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一阵穿堂风吹过,工作室的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耗子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他摘下耳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女人,感觉自己的九年义务教育受到了核打击。

    自己十月怀胎,亲眼看着从自己剖腹产的肚子里抱出来的孩子。

    DNA检测竟然显示,不是亲生的?!

    这不是绿帽,这不是抱错。

    这特么是违背了所有生物学常识的灵异事件!

    王富贵手里夹着的香烟,燃烧到了指尖。她没有感觉到烫。

    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一种狂热光芒。

    她缓缓地将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你的案子,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