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零概率的亲子鉴定

作品:《枕边调查员·王富贵

    “你的案子,我接了。”

    王富贵将指尖那根快要烧到尽头的香烟,用力按死在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那双常年看透底层泥沼与豪门狗血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往日的慵懒。

    听到这句话,林素那根紧绷到了随时会崩断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十月怀胎,在半身麻醉的清醒状态下,亲眼看着医生剖开自己的肚皮,把那个沾满胎脂和鲜血的男婴抱出来。

    结果,亲子鉴定却是一张冷冰冰的“排除生物学母子关系”。这是一种突破了人类所有常识和物理法则的恐怖事件,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女人的精神世界彻底撕碎。

    “耗子,把门锁死,今天不营业了。”

    王富贵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皮夹克套在身上,转身走到林素面前,敲了敲桌面。

    “眼泪留着以后慢慢流。干我们这行的,从来不相信什么灵异事件,更不相信市面上的任何一张纸质报告。只要是人干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刚才你说你亲自拔了那个孩子的头发?”

    林素抬起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木讷地点了点头:“对……连同我自己的静脉血,准备了两份,一份给了市中心医院,另一份还在我包里。另外……我还带了一把我老公沈浩用过的剃须刀。”

    “带上它们,跟我走。”王富贵毫不废话。

    ……

    王富贵那辆破旧的黑色捷达车,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

    “既然你连他用过的剃须刀都带来了,说明在你潜意识里,你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王富贵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雨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聊聊吧。一个刚生完孩子半个月的产妇,哪怕是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女老板,如果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致命的破绽,谁会闲着没事干,去给自己的亲生骨肉做DNA?”

    林素靠在车窗上:“因为血型。”

    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种三观崩塌后的死寂:“我是做医疗器械起家的,基本的医学和遗传学常识我比普通人懂得多。孩子出生后第三天,因为黄疸指数偏高,护士给他抽血化验,顺便查了血型。”

    林素转过头,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地盯着王富贵:“那个男婴,是AB型血。而我,是O型血。”

    王富贵眉头微微一挑。

    她虽然没上过医科大学,但这种初中生物课本上的常识还是有的。一个O型血的母亲,基因型是OO,无论父亲是什么血型,这个母亲遗传给孩子的基因只能是O。所以,她生下来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带有A和B两种显性基因的AB型血!

    “当时护士把化验单拿给我,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以为是化验室搞错了标签,立刻要求重新抽血复查。结果,第二次的结论依然是AB型。”

    林素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铂金包的真皮纹理中:“那一瞬间,我感觉天塌了。我不敢声张,更不敢告诉我老公沈浩。我找借口支开月嫂,拿了样本,隐姓埋名送去了市中心医院。”

    “直到今天早上,拿到那份CPI为零的报告,我才知道……我这十个月,就像是一头被人圈养的牲口,怀着一个完全陌生的野种!”

    “所以你怀疑是你老公搞的鬼?”王富贵弹了弹烟灰。

    “不……我不愿意相信是他!”

    提到“老公”这两个字,林素那灰败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分外复杂的痛苦与挣扎:“王老板,你不知道他有多好。他比我小六岁,只是个普通的大学讲师。这三年的婚姻,他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为了事业错过了最佳生育年龄,卵巢功能退化。而他……他去医院做过全面的男科检查,医生说,他有严重的弱精症,精子畸形率很高,自然受孕的概率微乎其微。”

    林素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充满希望却又饱受折磨的日子:

    “一年前,我们去了本市最顶级的私立生殖中心——玛丽亚医院。我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促排卵痛苦,肚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最后医生从我体内取出了五枚卵子,和沈浩的精子结合,培育成了受精卵。”

    “为了保证成功率,医生只挑选了一枚最优质的囊胚,植入了我的体内。植入那天,沈浩全程陪着我,看着B超屏幕上的光点,他哭得像个孩子。剖腹产那天,他等在手术室门外,看到孩子的那一刻,他甚至激动得给主刀医生跪下了!”

    林素猛地睁开眼,声音发颤,充满了乞求:“王老板,你告诉我,这么期盼这个孩子出生的男人,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我怀上别人的孩子?这一定是那家私立医院的医疗事故,一定是我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对不对?!”

    王富贵冷眼看着她那副濒临崩溃、却依然在为那个男人找借口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林总,在商场上你是个聪明人,但在人性的深渊面前,你简直像个瞎子。一个把戏演得如此完美、完美到连一丁点破绽都没有的‘好丈夫’,往往才是最致命的毒蛇。等老白的化验结果出来,是人是鬼,一目了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十分钟后。

    王富贵带着林素,一脚踹开了老白那间地下私人法医化验室的厚重铁门。

    “大白天的踹门,你这土匪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王富贵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林素包里的那份医院DNA报告,以及装着林素血液、婴儿胎发和沈浩剃须刀的三个证物袋,重重地拍在老白的实验台上。

    “复检。用你这儿最精密的设备。”王富贵神色凝重,“这位林女士十月怀胎,半个月前在半身麻醉的清醒状态下剖腹产生下男婴。但这份市中心医院的报告说,孩子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要你确认,这份报告是不是弄虚作假。”

    老白迅速拿过那份报告,目光在上面复杂的基因图谱上快速扫过。十几秒后,他放下报告,深深地看了林素一眼。

    “简直是胡扯。”老白冷哼了一声,“剖腹产亲眼看着从肚子里取出来的,怎么可能没有血缘关系?市中心医院的那帮人是吃干饭的吗?八成是提取环节样本污染,或者把试管贴错标签了吧!”

    听到这句话,林素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抓到救命稻草般的狂热光芒。

    她猛地扑到实验台前,死死地抓住老白的白大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医生!你的意思是……这份报告是错的?孩子是我的?对不对?这只是一场医疗事故?!”

    “报告不一定是错的,但你可能是个法医学上的特例。”

    老白没有理会林素的激动,他转身戴上无菌手套,打开了一旁那台造价高昂的高通量基因测序仪。

    “在遗传学和法医学领域,有一种发生概率不足千万分之一的罕见现象,叫做‘奇美拉现象’,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嵌合体’。”老白一边熟练地给离心机插上电源,一边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解释道。

    “嵌合体?”林素愣住了,这个生僻的医学词汇超出了她的认知。

    “简单来说,就是你在你母亲肚子里孕育的时候,原本是一个双胞胎。但是在胚胎发育的极早期,你那个强壮的胚胎,把你的双胞胎妹妹的胚胎给‘吞噬’并且融合了。”

    老白拿着微量移液枪,将提取好的DNA溶液注入试剂盒中,继续说道:

    “这就导致,你生下来虽然是一个完整的人,但你的体内,同时拥有两套完全不同的DNA系统!比如,你的血液、皮肤,是一套DNA;而你的卵巢、生殖系统,却遗传了你那个被你吸收的‘隐形妹妹’的DNA!”

    老白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林素,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的推论: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从你卵巢里排出的卵子,其实属于你那个从未出生过的妹妹。你生下来的孩子,在生物学上,其实是你的外甥。如果你仅仅用你的血液去和孩子做亲子鉴定,结果当然是排除母子关系!”

    林素呆呆地听着这番话,大脑陷入了短暂的死机。

    如果是平时,有人告诉她,她的体内藏着另一个人的基因,她是个医学上的怪胎,她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

    但此刻,这个荒诞的“嵌合体”理论,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使降下的福音!

    只要证明她是嵌合体,只要证明那个孩子身上流着的是她那个“隐形妹妹”的血,那就证明孩子依然是她的骨肉!证明她没有被当成一个莫须有的生育机器,证明她那完美的婚姻没有被背叛!

    “查!求求你马上查!”林素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带着无尽希望的眼泪,“无论花多少钱,我要知道我是不是嵌合体!”

    “不用你说。”老白拿出一根无菌棉签,递到林素面前,“张嘴。我不仅要化验你的血液,我还要提取你的口腔黏膜细胞,甚至需要你拔几根带毛囊的头发。我会对你的多胚层组织进行深度的交叉靶向测序。只要你是嵌合体,你的不同组织DNA一定会有明显的差异。”

    林素毫不犹豫地照做,甚至自己用力从头皮上生生扯下了一小把带着血丝的头发,迫不及待地递给老白。

    取样完毕后,老白将所有的样本放入了那台庞大的测序仪中,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蜂鸣声。

    “跑完整个基因组序列比对,大概需要三个小时。”老白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去外面的休息区等着吧。”

    ……

    林素靠在一张破旧的真皮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捧着一杯热水。水杯上升腾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庞,她的情绪终于在这漫长的等待中,稍微平复了一些。

    王富贵坐在对面,拿出一把军用匕首,百无聊赖地修剪着指甲,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缓缓流逝。

    这三个小时,对于林素来说,比她怀孕的十个月、比她躺在手术台上被剖开肚皮的那几个小时,还要漫长一万倍。

    终于。

    “咔哒”一声。

    那扇厚重的化验室铁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老白的手里,捏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基因图谱测序单。

    林素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弹簧,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热水溅在她的脚踝上,她却浑然不觉。她跌跌撞撞地冲到老白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医生……结果……结果怎么样?我是嵌合体,对不对?我是那个特殊的特例,对不对?!”

    老白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女老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毫不留情地,亲手掐灭了林素最后的一丝幻想。

    “林女士,对不起。”

    老白的声音冷酷而专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林素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经过对你血液、口腔黏膜以及毛囊的深度交叉测序,这三个胚层的DNA序列完全一致,没有发现任何双重基因的痕迹。”

    “也就是说,你是一个百分之百正常的单体人类。你,根本不是什么嵌合体。”

    林素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林素绝望地摇着头,后退了两步,仿佛看着一个魔鬼,“那这个孩子……这个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

    老白将第一张化验单递到她面前,语气冰冷刺骨:

    “这份报告不仅证实了你不是嵌合体,更彻底证实了,这个男婴的基因,和你的所有组织样本,匹配度为零。”

    “这孩子,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砰!”

    林素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的子宫,她引以为傲的身体,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当成了一个免费的、恒温的肉体培养皿!

    “林总,你先别急着崩溃。”

    就在这时,老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老白从那一叠报告的最后面,抽出了另外一张薄薄的化验单。指着化验单上的最后一行结论,一字一顿地说道:

    “化验结果显示,虽然这孩子身上没有你的一丁点基因。但是,这把剃须刀上提取到的毛囊样本,基因位点完美契合了婴儿的父系DNA序列。”

    “林女士,你的那位有‘严重弱精症’的完美丈夫沈浩……”

    “确实是这个陌生男婴的,亲生父亲!”

    林素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是沈浩的……孩子是他的……”

    林素的双眼失去了焦距,像是在梦游般地喃喃自语。巨大的屈辱感和背叛感化作一把锋利的锯子,疯狂地切割着她的理智。

    如果孩子是沈浩的亲生骨肉,而自己又完全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唯一的科学解释只有一个——在玛丽亚医院做试管婴儿胚胎植入的那一天,被塞进自己子宫里的那个囊胚,是用沈浩的精子,结合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卵子培育出来的!

    可是,那个女人的卵子,到底是谁的?!

    沈浩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陪在她身边,他是怎么做到瞒天过海,买通顶级私立医院的医疗团队,给她换上别的女人的受精卵的?!

    就在林素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炸裂的时候,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犹如一道惨白的闪电,硬生生地劈进了她的脑海里。

    那是在半个月前,她刚做完剖腹产手术出院回家。

    沈浩一脸心疼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老婆,你刚做完大手术,咱们请的那些月嫂我都不放心。我从老家接了一个远房表妹过来,叫小雅。她以前在县城的高级月子中心干过,知根知底,让她来做贴身育婴嫂,我也能安心在学校带带课。”

    林素当时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幸福和刀口的疼痛中,根本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那个叫小雅的女孩来了。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非常清纯水灵,说话轻声细语,干活确实很麻利,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

    林素猛然记起,有好几次半夜,她因为涨奶痛醒,迷迷糊糊地推开主卧的门去婴儿房看孩子。她隔着门缝,看到沈浩和小雅站在婴儿床边。小雅低着头哄着孩子,而沈浩的眼神,却没有看着孩子,而是死死地、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盯着小雅那张年轻漂亮的脸。

    甚至有一次,她听到沈浩用一种极其温柔、温柔到让她感到陌生的语气,对小雅说:“辛苦你了,为了这个家,你受委屈了。”

    委屈?

    一个拿高薪的远房表妹育婴嫂,有什么好委屈的?!

    林素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胃酸夹杂着胆汁直接涌上了喉咙。

    她捂着胸口,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难道……难道是她……”

    “是沈浩……把那个贱人的胚胎……换进了我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