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橡木镇38

作品:《我,造物者[西幻]》

    二人坐在床边相顾无言。

    别尔终于按耐不住开口:“你的伤还疼吗?”

    塞伦涅想说没事,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改口道:“已经痊愈了,不用担心。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特里同是如何治愈我们的,但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又是一阵沉默。

    塞伦涅想说些什么,好快点揭过这个篇章,往后最好再也不要提起,别尔却赶在她前面开口,眼里含着隐秘的期待:“你从前,是个怎样的人呢?”

    塞伦涅微怔,没想到对方会问起这个。

    她从前是怎样的人呢?一个喜欢游戏的人,一个与家里闹到难以收场的人,一个不爱惜身体的人,一个因此死掉的人。

    很好总结,但这些不能告诉别尔。

    于是塞伦涅开始回忆原主的过往,随后她意识到很难从那些苍白描述中找出寥寥数笔,便将曾经说过的谎话拼在一起,再度复述一遍。

    “我出身在一个乡野小镇,没有家人,镇上的老法师教授了我法术,镇子靠海……”

    她真假参半地说着,心脏突兀地被刺了一下,好像原本存在过的姜慈因这些话被彻底抹去了,她现在只是塞伦涅。

    她只有这一个存放灵魂的容器了。

    “原来你也没有家人了。”

    别尔怜惜地望着她,因谎言而真情实感的疼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塞伦涅蓦地感到难以言喻的愧疚,好像她再次辜负了他人。她不忍直视那真挚的眼睛,装作困倦打了个哈欠,好尽快结束这场对话,让别尔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但别尔没有让她如愿:“你知晓我所有的过去,尽管不知道原因,但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我始终能感受到,你的身体里装着很多东西。我在照料作物时,倘若木桶装得太满,水便会撒在地上,人类也是这样,不论内里装满的是什么,是好是坏,迟早会有撒出来的时候。”

    塞伦涅没料到说出这种道理的人,会是从前什么都不懂的别尔,亦或许他从始至终就是这样的人?

    别尔有爱他的父母,有很好的家世,还有一副漂亮的皮囊,若非遭到兽人奴役,他会出现在上流贵族的社交场所,而不是与塞伦涅一起走在艰难的道路上,甚至差点丧命。

    别尔永远不会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我希望你能同我说得多一些,但我不希望是等到它们自己撒出来的时候,因为到了那时,你的内心已经被它们泡坏了。”

    塞伦涅感到一阵酸涩,好像有某种东西印证了别尔的话,正要从胸口溢出。

    “塞伦涅,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这是别尔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她全名,让她有些晃神:“什么?”

    别尔难得说这么多话:“你不舒服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很疼,你受伤了,你感到害怕。就算你不愿依靠我,也请不要剥夺我担心你的权利。”

    “你可以将我当作朋友,家人,甚至只是倾倒不好的东西的房间。”

    “就只告诉我一个人,好吗?”

    塞伦涅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好似被撕开了,暴露在她所创造的角色眼前。她攥紧手掌,深吸一口气,没有像以往那般瞬间合上,鬼使神差地回应。

    “好。”

    别尔如释重负地笑了:“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可不能食言,母亲告诉过我,说话不算话的孩子是要被罚的。”

    塞伦涅也笑:“我又不是孩子。”

    气氛难得轻松,她恍惚地想,或许这样也不坏。

    只是对虚拟角色剖白内心而已。

    他们说了一会话,见塞伦涅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别尔起身告辞:“我该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回头,隐秘地希望能在塞伦涅房里借宿,又不想将对方逼得太紧,“晚安,塞,祝你有个好梦。”

    “晚安。”

    -

    塞伦涅躺回床上,回忆着二人间的对话,困意逐渐回笼。意识消弭之际,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怎么回来了?难道是被列侬吵得睡不着?

    “还有事吗?”

    她拉开门,意外地见到了特里同,人鱼期期艾艾地望着她:“塞伦涅,让我与你一起住呗。”

    见对方有要回绝的意思,他连忙扒住门框:“我又不是雄性人鱼。”

    “就算你是雌性,我也不会与你同住,何况你不是。”

    塞伦涅正要甩门,耳边响起一阵歌声。

    她深感不妙,妄图排斥那空灵嗓音,意识却像从身体里剥离,逐渐感应不到后者的存在,如油脂般融化随海风远去。再回过神,特里同已出现在屋内。

    他用歌声蛊惑了她?

    眼看着法杖泛起白光,特里同退到墙边,慌忙摆手:“我只是有事想拜托你,说完我就滚蛋。”

    “在使用那种卑劣手段后,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说?还有……你给我待在地上!”

    特里同拖着鱼尾正往床上钻,闻言转了转眼珠,软下身子半倚床沿,暧昧地撩了一下发丝,金色双眸黏在塞伦涅身上。

    塞伦涅哪里是耽于美色之人,被他撩拨得一阵恶寒,当即揪住人鱼后颈拽到地上。

    “轻,轻点,我疼……”特里同捂着脖子蜷缩墙角,脸颊蹭进鱼尾,只用一双眼睛偷摸打量塞伦涅。

    “是自己滚,还是我将你请出去?”

    既然她不为所动,特里同也懒得搔首弄姿,靠墙坐起,掸去鱼尾上的灰尘:“原来你不喜欢美丽的脸蛋,难道在嫌弃我不是雄性?你是那种很在乎性别的人啊。”

    若非特里同是可招募队友,塞伦涅绝对不会耐着性子与他周旋:“你到底要干什么?”

    “鱼人给你的两枚深海珍珠,能不能让我……欣赏一下?”

    他语气随意,身体却前倾凑到床边,眼底难掩渴望。塞伦涅有点想笑,避开人鱼蹭到的海水坐在床边,掏出枕下珍珠扔给他。

    洁白无瑕的珍珠躺在掌心,特里同深吸口气,手捧至宝般摩挲着它们,又低头嗅了嗅,眼底

    的光暗了下去,珍珠从指缝间落回床铺,然后他没再说话。

    “确认过了,不是你的?”

    用词很微妙,这两枚珍珠分明是鱼人从深海打捞上来,再送给塞伦涅的,可她却说“你的”。

    特里同瞬间抬眼:“你知道些什么?”

    塞伦涅并未因毫不掩饰的怀疑感到不快,双腿交叠,指尖轻点膝盖。

    “我听说,深海珍珠不同于普通珍珠,它们是由人鱼出生时落下的第一滴泪所缔造的,人鱼会将珍珠安放体内,除非本人亲自剖出,否则直至死亡,珍珠都不会离开身体。”

    “活着的人鱼失去珍珠,则会走向衰弱。”

    她每说一句,特里同脸色就暗上一分,塞伦涅俯身注视角落里的人鱼:“属于你的那枚深海珍珠遗失了,对吗?”

    所以鮟鱇鱼攻击沉船时,他迟迟没有醒来。

    他现在很虚弱。

    特里同瘫坐在地。

    塞伦涅靠回床上:“只是猜测,所以我是猜对了?”

    “是……”特里同喃喃道,“你猜得没错,我的珍珠被人……偷走了。”

    塞伦涅等他说下去,可特里同只是垂着脑袋,过了一会,他抬起泛红的眼眶,挂上惯常的轻佻笑意:“听你的车夫朋友提到过橡木镇,你住在那里吗?”

    话题转得如此突兀,塞伦涅有了某种预感:“怎么?”

    “我想和你一起走。”

    塞伦涅原本还想着该如何自然地招募特里同,没想到对方先开口了,不过,她还是打算探听一下人鱼的想法:“你在深海住得不舒服吗?”

    “你们不是将沉船打捞上岸了嘛,现在我的新家没了,总不能睡在软泥里吧。”

    算不上让人信服的理由,并非所有人鱼都有沉船可住,不也照样待在海里。

    但塞伦涅收回了怀疑的目光。

    被逼问出的答案是勉为其难的答案,倘若对方主动提出,那就是请求。

    只要她不问,特里同迟早会忍不住暴露他最终的诉求,而他一旦提出,就将自己放在被动的境地,手握主动权的塞伦涅,也能得到更多的回馈。

    “我给予你住所,那你呢,你能给我什么回报?”

    “人鱼除了能以歌声蛊惑人心,亦能用术法治愈伤处,我就是这样治好你们的,同样是我族与生俱来的天赋。”

    特里同的定位类似吟游诗人,在战场上能以治愈术治疗玩家,同时也能控制敌人。

    尽管他的治愈术不如牧师强势,但塞伦涅身边正缺一位这样的角色,没再多说,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羊皮纸——从流浪商人手里买下的,和与玫洛赫尔玛签订合约时用的是同一种。

    有先例在前,塞伦涅不能容许一个能蛊惑自己的人待在身边,于是就此点写下条例,不得对她与她身边的人使用幻术。二人签订合约后,特里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我的鱼尾不能在陆地行走,所以,之后劳烦你抱着我了。”

    塞伦涅:“……”在这等着她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