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21章 狗盆里没动过的狗粮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夜色褪尽,凌晨的天光灰蒙蒙漫过楼宇的玻璃窗。
裴晏淳的公寓客厅还留着昨夜的痕迹,沙发靠垫歪向一边,半杯凉透的白水搁在茶几边角,杯壁凝下一圈水痕。
雪坨就睡在地板原处,硕大的身子摊开,大半截尾巴无力搭在地砖上。
昨夜那股执拗期盼没有随着睡眠散去,化作一团沉沉闷闷的情绪,丝丝缕缕往裴晏淳耳朵里钻。
裴晏淳是被这股纷乱的意念扰醒的,她在沙发上和衣浅眠了半宿,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相机没有收回设备包,依旧摆在玄关矮柜,镜头盖扣得严实。
她缓缓坐直身子,后颈绷得发酸,指尖先按了按两侧太阳穴,钝痛的酸胀感还残留在颅腔。
雪坨听见动静,立刻抬起脑袋。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朦朦胧胧看向她,尾巴极轻地扫了一下地面,没有往日清晨那种兴冲冲扒拉牵引绳的亢奋劲儿。
地上散落的旧物件还在原处,起球的玩偶、磨毛的绒毯、那半根残缺磨牙棒,安安静静堆在墙角,都是之前送到温纾眠家门口,又被她捡回来的物件。
裴晏淳弯腰,伸手拿起沙发边的牵引绳。绳身编织纹理磨出几处细毛,是平日里雪坨拉扯蹭出来的,她指尖勾住绳扣目光落向大狗身上。
往常这个时间点,雪坨早已经扒着入户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催促她出门下楼。
今天却只是支起上半身,前爪撑着地板,脑袋歪过来望她。心底翻涌的,全是零碎、不成句的念头。
【汪想下楼。想看见那只白色长毛的小猫,为什么见不到呢?】
一团模糊的委屈裹着不解涌过来,没有吠叫,可这些无声心念比嚎叫更磨人。
裴晏淳眉心蹙起,指节攥紧牵引绳,编织纹路硌进掌心。
她听得太清楚了,大狗满心的欢喜落了空,连往日出门遛弯的兴致都跟着消下去大半。
“先吃早饭。”裴晏淳出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没有立刻提下楼这件事。
她起身走向厨房,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橱柜拉开,取出雪坨常吃的狗粮桶,桶盖旋开。分量跟往日一样,满满盛进大号食盆,摆到客厅地面。
雪坨慢吞吞走过来,鼻子凑到食盆上方嗅了嗅。脑袋低下去,嘴唇碰了碰狗粮颗粒,却没有大口啃食。只零星叼起两三粒,嚼得有气无力,很快又抬起身重新朝向入户门的方向。大
半盆粮食,就那样留在盆中,几乎没怎么动。
源源不断的失落,又一次涌进裴晏淳的感知里。
【汪不饿,汪心里空落落的。为什么找不到那只小猫?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小猫。】
裴晏淳靠在厨房门框边站着,双手环在胸前,静静看着。眼底浮起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可那层浅淡笑意底下,又实实在在裹着几分心疼。
她清楚前一晚发生的全部事。
救助站群聊的消息还留在手机缓存,温纾眠推脱现场对接,选择线上文档交接,刻意避开碰面的心思,做得不算隐晦。
温纾眠在后退,把距离划得明明白白。裴晏淳不愿去逾越那道边界,所以昨夜才按捺住念头,没有点开对话框发送半句问询。
她原本以为,仅仅只是人与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而已。却没料到,连雪坨也跟着一同承受这份落空。
裴晏淳走过去,蹲下身。手掌埋进雪坨丰厚蓬松的白毛,掌心贴着大狗温热的脊背。
雪坨顺势把脑袋往她手心蹭,湿漉漉的鼻头蹭过她的手腕,心底漫上来薄薄一层难过。
“乖,不是你的问题。”裴晏淳低声说话,像是安抚大狗,又像说给自己听,“人家有自己的节奏,我们不能过去打扰。”
雪坨似是听明白语气,耳朵耷拉得更厉害,重重呼出一口热气,脑袋搁回前爪,重新趴伏在地,不再去碰那盆狗粮。
裴晏淳站起身,把没有动过多少的食盆挪到墙角。打算过一会儿再看看,若是依旧不吃,晚上再换少量新鲜辅食。
她拿过手机,屏幕亮起,先点开救助站的群聊。义工们已经开始在群内排班,说起今天下午清点捐赠物资的工作量,有人提起温纾眠的海报,说等着线上接收她的文档修改版本。
没有新的私聊,温纾眠没有发来只言片语。
指尖在手机外壳慢慢摩挲,裴晏淳划开通讯录,目光在联系人列表停留片刻,最后还是把软件合上。
她抓过玄关的帆布摄影包,指尖碰到包侧夹层,昨天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还塞在里面,瓶身微微发黏。
包的侧边插着备用内存卡与一块备用电池,今天下午要去救助站清点物资,顺带还要整理一批之前拍摄的流浪动物纪实照片。
出门前她给雪坨备足清水,又把那几件被叼出去过的玩偶毯子,收拢放到狗窝内侧。
雪坨趴在原地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移动,看见她拿起钥匙,以为终于要出门,尾巴微微抬了抬。等到看见她把牵引绳留在玄关挂钩,尾巴又沉沉垂落。
裴晏淳低头看了它一眼。“我去救助站,你在家好好待着。”
关上家门,楼道里的凉意扑面而来。
小区清晨人不多,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慢走着,路边灌木丛还沾着夜里凝结的露水。
裴晏淳步行去往地铁站,一路上街边流浪猫、过路小狗的细碎心念断断续续钻进耳朵。大多是觅食、警惕、或是看见行人的好奇。这些声响她早已习惯,往常可以做到大半过滤。
脑子里挥不开两股感知,一边是家里雪坨漫过来的委屈,隔着距离依旧隐隐挠着神经。
她拇指反复蹭过手机外壳的边角,视线虚虚落在地铁车厢的广告海报上,眼前却总浮起另一栋单元楼那扇阳台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丝线,轻轻扯着心神。
这么多年,动物各样的情绪,日夜往耳朵里钻。她早练出一层薄壳,大多时候可以隔开。
只是今天,雪坨那股委屈缠在感官里散不去。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相机背带,脑子里总晃着温纾眠那间屋子。人明明已经拉开距离,她却没法像从前那样轻轻松松置身事外。
地铁车厢摇晃,周遭人声隔了一层。裴晏淳靠在车厢的立柱,微微侧过头,闭上眼,抬手按住眉心。
她猛然察觉,自己的情绪,居然会被这一人一猫牵动。
这份认知落进心底,不轻不重,叫人有片刻失神。地铁报站的提示音响起,她才睁开眼,抬眼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暗色隧道墙壁。
——
隔了几栋楼宇的另一户公寓。
书桌摊开半幅线稿,橡皮屑积在画板边角。温纾眠的速写本摊在一旁,罐头标签夹在页缝。
绵绵蜷在桌下地毯,脑袋埋进爪子,窗台空空,猫爪没有搭过窗沿的痕迹。画稿改了半页,多处线条被反复擦得发毛。
抵达救助站的时候,日间的忙碌已经开启。
院子里面猫狗的叫声此起彼伏,义工来来往往,手上沾着猫砂、狗粮碎屑,有人搬着纸箱,有人清理笼舍。
一踏入这片院落,万千细碎心念一股脑涌过来。裴晏淳脚步顿在大门口,闭眼缓了一瞬,才抬步往里走。
“裴姐,你来啦,捐赠物资都堆在储物间,等下要分类清点。”一位义工抱着一摞旧毯子迎面走过来,额角沁出薄汗,“对了,插画那边,温老师说线上交修改文档,今天不过来站点。”
“嗯,我看到群消息了。”裴晏淳
应声,伸手接过义工手上半摞毯子,分担一部分重量,指尖触到布料粗糙的织面。
义工把怀里的箱子往臂弯托了托,随口念叨:“前几天救助站那只橘猫也是这样,跟隔壁小狗玩惯了,人家被领养走,连着两天不吃罐头。动物认人,认念想,跟人一个样。”
裴晏淳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捻起毯子起毛的边角,没再接话。
“还以为今天能当面对接海报,线上来回改,效率要慢上一截。”义工随口叹一句,抱着物资往前走,“也不知道温老师那边画稿是遇上什么难处。”
裴晏淳没有接话,抱着毯子走向储物间。
院子角落有一只三花小流浪猫,怯生生缩在围栏后面,心底满是戒备。
裴晏淳路过时,脚步放轻,目光淡淡扫过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伸手去安抚。
耳边灌满院子里纷乱的心念,心思又总飘回家里,放不下恹恹不吃食的雪坨。
储物间的门推开,纸箱堆叠得高高的,捐赠来的宠物粮、旧窝垫、牵引绳分门别类堆放在地面,灰尘在从窗格漏进来的阳光里面浮动。
裴晏淳把毯子码放到架子上,抽出手机点开文档软件。线上共享的海报文档静静躺在列表,温纾眠还没有上传新的修改版本。
页面停留在空白的编辑界面。
只要点一下对话框就可以发一句简单询问,问问画稿进度,顺带,也可以隐晦问一问绵绵近况。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虚拟键盘呼之欲出。
指腹在输入框上虚点两下,甚至已经敲出半行“海报进度如何?”,又逐个字符删掉。光标在空白输入框闪了好几回,才把页面彻底关掉。
几秒过去,她还是收回手指,锁屏,把手机放回裤袋。
不能去。
对方已经主动退开,不该再往前凑,去逼迫对方给出回应。
午后的时间一点点耗在清点物资上。
搬箱子、登记物资数量、整理窝垫,手上沾染薄薄一层灰尘。登记用的旧圆珠笔笔芯漏墨,指侧蹭上一大块蓝印。她掏出口袋纸巾反复擦,墨迹嵌进皮肤纹路擦不干净,只好随它去。
院子里猫狗的心声一刻不停在耳边喧嚣,裴晏淳偶尔停下,靠在墙面短暂喘息,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
忙到日头西斜,天边晕开橘灰,她才结束救助站的工作。
“今天辛苦你了,晚点群里发照片给我们。”一个义工远远喊。
“好。”裴晏淳应了一声,背上摄影包走出院门,踏上返程。
推开自家公寓大门,屋内安安静静。玄关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落进来的薄暮微光。
雪坨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冲到门口迎接。
裴晏淳换鞋,往客厅望去。白狗蜷在狗窝里面,脑袋搁在前爪,食盆依旧摆在墙角,盆内大半狗粮原封不动。
听见开门响动,它只是抬了抬眼皮,尾巴极其微弱地晃了一下,便又垂落下去,没有起身奔过来。
屋子里,那几件玩偶绒毯,还安安静静摆在狗窝内侧。
裴晏淳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从救助站带回来的一小袋试吃装犬粮。
她望着那一团垂头丧气的雪白身影,胸口压着一团说不清的沉。不单是大狗求而不得的失落,连她自己也跟着往下沉。
窗外,远处居民楼的一扇扇窗户次第亮起灯火。隔着重重楼宇,看不见温纾眠家的阳台。可裴晏淳依旧会忍不住去想,那个房间里面,此刻是何种光景。
她走到客厅,把那袋试吃放在桌边,没有立刻去打搅趴卧的雪坨。侧身坐到沙发,后背靠住软垫。
屋子里静下来,雪坨那层化不开的委屈,仍一点点往她感官里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