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22章 还没赴约,梦已经先到了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暮色压过居民楼的外墙,傍晚的霞光褪成灰蒙蒙的铅色。
温纾眠的公寓里,台灯拧开一小圈暖黄的光。画板斜靠书桌一角,纸上遗留大片被橡皮反复擦薄的纸面,线条毛毛躁躁。
速写本摊开在手边,那片猫罐头的外包装标签夹在纸缝,边角已经被指尖摩挲得起卷。她指尖无意识碰了碰本子的纸脊,又收回手。
绵绵蜷在桌下地毯,身子团成一团,脑袋埋在前肢。
窗台静着,再也不见猫爪扒住窗沿往外望。它耳朵偶尔轻轻抖两下,楼下远远传来狗吠,也懒得抬眼。
方才线上对接完救助站海报的文档消息,她刻意选了文字回复避开所有线下碰面的可能。敲完最后一句修改说明,点下发送,便倒扣手机。屏幕贴住桌面,指尖还留着触屏的凉意。
客厅角落的洗衣机正嗡嗡转动,滚筒撞击桶壁发出闷沉沉的声响,洗着刚换下来的窗帘布料。
空气中浮开一点洗衣液淡而发闷的香气,是寻常居家傍晚,再普通不过的光景。
可温纾眠肩背绷得很紧,手肘抵着书桌边缘,指腹无意识蹭过手边猫包。包身侧面那道当初慌乱之下抠出来的浅浅划痕,硌过指尖。
她没有再去想这道痕迹从何而来,只是垂着眼,拿过HB铅笔试着往下勾线。
笔尖落在画纸,顿了两秒,又迟疑地抬起来落在别处。几番起落,始终落不到该勾勒的位置。心神散得厉害,画不出完整的形体。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响动,许栗秧拎着两大袋外卖,肩膀抵着门板推门进来,塑料袋提手勒出几道红印。鞋子踢到玄关的拖鞋,发出轻响。
“可算到了,地铁晚高峰挤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许栗秧把外卖往餐桌上一放,伸手扯了扯颈后被汗浸湿的衣领,“今天公司又临时加活,本来还要再晚半小时才能脱身,我找借口溜出来。房租又收到房东消息,下个月还要往上调一点,真是要命。”
她一边絮絮叨叨吐槽,一边弯腰换鞋,目光扫过书桌,一眼就看见那半张改得满目狼藉的插画稿。
温纾眠把铅笔搁在颜料盘的边沿,笔杆滚了半圈才稳住。“又加班?”
“可不是,天天熬,工资不见涨,开销倒是只多不少。”许栗秧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拆开外卖袋,快餐盒盖子挨个掀开,饭菜的热气缓缓升腾,“先不说我那堆烦心事。我这趟过来,是有正事。”
温纾眠往椅背上靠了靠,后背抵住椅垫,睫毛轻轻垂落,预感到对方要说什么。
“之前你跟我说小区碰到那个遛大白熊的,我就只知道姓裴,其余一概不清楚。”许栗秧掰开一次性筷子,嚓嚓蹭了两下。
“昨天午休陪同事去咖啡店见人,邻桌有个女生在跟人闲谈,聊起大白熊、救助站的事。我远远听见她喊对面那人名字——裴晏淳。等她们分开,我才过去搭话,说我是你朋友。聊两句才晓得,那女生就是沈青璇,跟裴晏淳认识很多年。”
“我当时就跟沈青璇聊了几句。我说纾眠现在状态有点拧巴,总躲着人,也不是说你不对哈,”她顿半秒,往下接,“总这么小区撞见就躲闪,也不是长久事。沈青璇话不多,但也觉得,一直避而不见只会越绷越僵。是她牵的线,回去之后,沈青璇去问裴晏淳的意愿,我再来问你。咱们凑个四人局,找家奶茶店,周末下午,就简单聚聚不搞别的。”
屋子里洗衣机轰鸣依旧,滚筒转动的声响隔一层薄墙传过来。
温纾眠指尖捏住画板的木边框,指节微微泛白。“四个人。”
“嗯,就我们四个。”许栗秧抬眼看她,语气没有往日那种起哄看热闹的轻浮,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实在,“我知道你最近心里乱,我不逼你什么,不用当场表什么态,也用不着硬撑着找话题。就当普通朋友聚会,坐一坐,不想说话就听我们聊,实在难受,我们随时可以提前散场。”
她顿了顿,又往下说,顺带倒起自己的苦水:“说起来,我上周相亲,遇上个更离谱的,一坐下就开始算婚后开销,连以后要生几个都要跟我掰扯清楚,吓得我借口上洗手间直接溜号。到时候聚会我也可以好好跟沈青璇吐槽吐槽这件事。”
温纾眠听见相亲那一段,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又平复下去。退缩的本能攥着她,却没法直接回绝。
救助站海报合作悬在那里,总不能永远只线上文字对接。绵绵抬眼,懒洋洋眨了眨,原地翻了半个身,不肯靠近桌边。
窗外天色沉透,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指尖蹭过画板边缘。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就当是为了海报对接,别无其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地点……定在哪里?”
许栗秧眼睛一亮,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家街角连锁奶茶店的页面。
“就是离咱们小区不算远那家,靠窗位置我已经先标记好了,周末下午两点。沈青璇那边已经转达过裴晏淳,裴晏淳同意过来,现在就差你这边点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温纾眠眼底。
她盯着页面上店铺的照片,玻璃橱窗,几张小圆桌,座椅排布松散。
脑海里莫名浮起一片模糊的虚影,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玻璃杯里浮着茶料,说话声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人脸,氛围却是热闹松弛的。
那幻象一闪而过,快得叫她抓不住。
“好。”温纾眠轻轻应下,指尖把手机屏幕按灭。拇指无意识反复抠着食指侧面的薄茧,指甲蹭出细碎的白痕。
许栗秧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这就对了,总闷在家里,越想越钻牛角尖。到时候放轻松,实在尴尬,我来负责找话题兜底。”
晚饭就在这间公寓草草吃完,快餐盒堆在餐桌一角。
许栗秧又陪着闲聊一阵,吐槽工作、房租,吐槽奇葩相亲对象,偶尔绕回到温纾眠身上,也不再紧追着追问她和裴晏淳之间的纠葛。
待到夜色更深,才收拾好垃圾,推门离开。
房门合上,屋内重归安静,洗衣机也终于停下运转,只剩下机器冷却时细微的咔哒声响。
餐桌上还残留几滴外卖洒出来的油星,温纾眠抽纸巾擦过桌面,再把餐盒垃圾打包拎到楼道垃圾桶,回来把窗帘拉合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漏进外面路灯昏黄的光。
绵绵跳上沙发,蜷在靠垫之间,安安静静闭着眼。
她洗漱完毕躺上床,夜色浓稠。脑子里绕着周末那场还没有到来的聚会,一想到将要和裴晏淳、沈青璇、许栗秧四个人一同坐在奶茶店,心口便一阵一阵发紧。
有回避,也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微弱的期待。
辗转许久才浅浅睡过去。
入梦。
奶茶店玻璃窗,午后阳光穿过来,在桌面落一块一块光斑。
小圆桌,四把椅子。玻璃杯摆在桌上,壁上凝细密水珠。
许栗秧手肘抵着桌面,嘴不停像在说什么。沈青璇靠在侧边,捏着一杯喝的,偶尔点一下头。
而另外两个位
置,坐着她,还有裴晏淳。
声音朦朦胧胧,听不清完整字句,只能看见人说笑走动的轮廓。
空气浮着奶茶甜润气息,还混进一丝很远、似有若无的狗的低鸣,不知道从何处钻进来。
四个人围坐,闲谈说笑,一切都鲜活具体。
不知过了多久,梦悄然消散。
天光还未大亮,温纾眠骤然睁开双眼。
窗外依旧是深蓝的夜色,远处楼宇零星几点灯火。胸腔微微起伏,呼吸还带着梦里残留的松弛余韵。
她仰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被子滑落到腰侧,身上带着夜半凉意。方才梦里那幅四人围坐说笑的画面,清晰得过分。
桌椅的排布,玻璃杯折射阳光的模样,全部清清楚楚印在脑海。
不是碎片,不是斑驳零碎的残影,是完整的一幕场景。
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摆着的手机,屏幕漆黑。距离周末的奶茶聚会,明明还有两天。
——
另一边,裴晏淳家中。
夜色已经很深,客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落地小灯。
墙角食盆,大半狗粮没动。雪坨摊在客厅地板,没有回狗窝,脑袋枕在前爪,呼吸沉,睡熟了。
睡里仍飘来细碎闷闷的念头,裹着失落不解。裴晏淳坐在沙发,指尖按着太阳穴,却怎么也散不开。
傍晚回家,她拿救助站带回的试吃粮添进去,雪坨只闻一闻,不肯吃。
清水喝了大半,大狗鼻头微微发干,睡着时不时轻轻哼一声,爪子无意识刨两下地砖。
她打定主意,明天依旧不吃就带去诊所简单检查身体。
相机包斜放在沙发一旁,白天沾到指尖的蓝黑色墨迹洗不净,指侧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过一阵,方才沈青璇发来消息,文字很短:温疏眠的朋友许栗秧,提议四人奶茶局,在周末下午,问问你的想法。
裴晏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半晌,敲下一个简短的“好”,锁屏,随手把手机推远半寸。
她垂眼看向地板熟睡的大白熊。
大狗睡不安稳,耳朵时不时抖一抖。睡眠里飘来的细碎心念层层漫过来,她右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蹙了蹙眉,后背慢慢陷进沙发软垫。伸手捞过沙发边揉成团的旧狗玩偶,随手丢到狗窝边上。
她心里清楚,这场聚会是一次契机。
可温纾眠前段时间明明刻意拉开距离,线上交接工作,回避线下碰面。对方心里那道划开的边界,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不知道周末见面,会是何种局面。
屋子里静悄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笼罩一室。
雪坨沉沉睡着,心底那点求而不得的委屈,仍丝丝缕缕往外漫。裴晏淳坐在暗处,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就那样安静陪着一室夜色。
——
温纾眠的卧室。
天光慢慢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是清晨淡淡的灰白。
温纾眠彻底醒透,再也睡不着。
她坐起身靠住床头,手臂环着膝盖。昨夜那一场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奶茶店的桌椅、光斑、玻璃杯,历历分明。
一场还没有到来的聚会,竟已经先在梦里完整演过一遍。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眼底浮起一层茫然而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绵绵听见动静,从床尾挪过来,把脑袋轻轻抵在她的小腿,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