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没有影子的客人

作品:《釉色小铺·二十四器灵

    那天早上,温釉是被一阵锣鼓声吵醒的。

    影先生站在柜台上一手叉腰一手举着绣花针,正对着门口念白:"俺老孙来也——"

    门口站着一个人。

    温釉揉着眼睛下楼,第一眼没觉得哪里不对。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站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张刚铺开的宣纸。

    然后她看见了。

    他没有影子。

    铺子里所有器灵都有影子——小碗的影子是圆圆的碗沿,盏生的影子是细长的盏身,连影先生那根绣花针都有个细细的影子。可这个人站在窗边,光从他身上穿过去,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会唱戏不?"影先生收了架势,绕着那人转了一圈,"不会?那你会什么?"

    那人想了想,说:"……我不记得了。"

    影先生愣住了。

    "不记得?"他拿绣花针挠了挠头,"那你总记得自己叫什么吧?"

    那人又想了想,摇头。

    "那你从哪儿来的?"

    "……不记得。"

    影先生退后两步,转头看温釉,表情像见了鬼:"釉釉,这、这不对啊。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得是多少遗忘值?"

    温釉没说话。她盯着那人看了很久。

    他确实不像从任何器物里出来的。小碗从青花碗里出来,盏生从青瓷盏里出来,红姨从剪纸里飘出来——每一个器灵,身上都带着自己器物的颜色和纹路。可这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像一张被漂洗过太多次的纸,连五官都是模糊的。

    "你记得什么?"温釉问。

    那人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开口:"……有人在等我。"

    "谁?"

    "不记得了。只知道有人在等我。"

    温釉的左手腕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釉契上的青色裂纹正泛着极淡的光。

    红姨从剪纸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剪完的喜字。她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温釉一眼,忽然笑了:"这孩子,连个影子都没有,多可怜。"

    她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黑纸。

    "来,姨给你剪一个。"红姨说着,三两下剪出一个人形,往那人背上一贴,"这样你就有影子了。"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贴的纸影子,又看了看地上——纸影子贴在他背上,可地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两步。

    纸影子在他背上晃了晃,没跟上。

    "……它不跟我走。"他说。

    红姨愣了一下,把剪刀放下,看了他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是它跟不上你。"

    小碗从柜台后面滚出来,蓝衣小孩仰着头,围着那人转了两圈。

    "你连碗都不认识吧?"小碗叉着腰,指着他,"这是碗!"

    那人看着小碗,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重复道:"……碗。"

    "对!"小碗满意地点头,又指了指自己,"我是碗!"

    "……碗。"

    "不是!我是小碗!碗是碗,我是小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碗。"

    小碗气得跺脚:"你怎么这么笨!"

    可那人没生气。他蹲下来,看着小碗,忽然问:"……碗,是做什么的?"

    小碗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温釉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盏生是中午才下楼的。

    他站在楼梯口,没走近,隔着半个铺子看那个白衫人。看了很久,久到小碗都忍不住问:"盏生哥哥,你在看什么?"

    盏生没答。他收回目光,走到柜台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叫什么?"他问温釉。

    "不知道。他自己也不记得。"

    盏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记得自己名字的灵,我见过一个。"

    温釉抬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他散了。"盏生把茶喝完,放下杯子,"忘了自己是谁的灵,撑不了多久。"

    他说完就上了楼,再没下来。

    温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白衫人。白衫人正蹲在柜台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小碗——小碗在教他认第二样东西。

    "这是灯!"小碗指着影先生那盏旧皮影灯。

    "……灯。"

    "对!"

    "灯,是做什么的?"

    小碗又卡住了。他挠了挠头,转头喊:"影先生!灯是做什么的!"

    影先生正躺在灯沿上翘着腿,闻言一骨碌坐起来:"灯啊——灯是唱戏用的!"他跳下来,举着绣花针比划,"灯一亮,影子就出来了,戏就开演了!"

    白衫人看着那盏灯,忽然说:"……我好像,也唱过戏。"

    影先生的动作停住了。

    "你唱过戏?"他凑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白衫人,"那你记得唱什么吗?"

    白衫人又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灯亮起来的时候,有人在台下等我。"

    影先生张了张嘴,没说话。他难得地安静下来,把那盏灯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

    下午,温釉开始修一件送来的碎瓷。

    她坐在工作台前,摊开工具,正要伸手去拿那把细小的镊子——一只手先她一步,把镊子递到了她手边。

    温釉抬头。

    白衫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镊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谢谢。"温釉接过镊子。

    她低头继续修,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去够那瓶釉料。白衫人又先一步,把釉料递了过来。

    温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白衫人想了想,说:"……你伸手的方向,是那个方向。"

    温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她刚才伸手的时候,确实只是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够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想清楚要拿什么。

    "你记不住名字,"温釉说,"倒是记得住动作。"

    白衫人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像一张安静的纸,等着她下一次伸手。

    温釉修着修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抬头,发现白衫人正盯着她的左手腕看。

    "你在看什么?"

    "……你手腕上,那个颜色。"白衫人轻声说,"我好像……见过这种颜色。"

    温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青色釉裂纹。那裂纹正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青釉。

    "你见过?"她问,"在哪儿见过?"

    白衫人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个颜色,很熟悉。"

    温釉的左手腕又烫了一下。

    晚上,铺子打烊后,温釉坐在柜台后头整理账本。

    白衫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小碗凑过去,蹲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灯。"白衫人说,"……亮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小碗歪着头看他,忽然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白衫人转过头。

    "你总得有个名字,不然我们怎么叫你?"小碗掰着手指头,"你白白的,像一张纸……就叫你'白纸'怎么样?"

    白衫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

    "那'小纸'?"

    "……不好。"

    "那'白白'?"

    "……不好。"

    小碗急了:"那你想要什么名字!"

    白衫人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我想不起来。但我知道,不是这些名字。"

    小碗张了张嘴,忽然不说话了。他蹲在白衫人旁边,安静地陪他看了一会儿灯。

    温釉放下账本,正要上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她回头。

    白衫人正看着小碗——小碗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糖,正笨手笨脚地剥着糖纸。糖纸剥到一半,小碗手一抖,糖滚到了地上。

    白衫人弯腰,把糖捡起来,递还给小碗。

    小碗接过糖,抬头看他,忽然咧嘴笑了:"你人还怪好的。"

    白衫人看着小碗的笑脸,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像水面被风拂过,又像宣纸上落了一滴墨,慢慢晕开。他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笑,只是那样看着小碗,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温釉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盏生白天说的话——"忘了自己是谁的灵,撑不了多久。"

    可这个人,明明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有人在等他。

    她上楼的时候,看见盏生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正低头看着楼下。

    "他笑了。"温釉说。

    盏生没说话。他站在阴影里,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温釉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

    她披了件衣服下楼,看见白衫人站在走廊尽头,正对着那扇地下室铁门。

    铁门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白衫人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在干什么?"温釉走过去。

    白衫人没有回头。他盯着那扇铁门,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里面的东西,在叫我。"

    温釉的左手腕猛地一烫。

    她低头,看见釉契上的青色裂纹正剧烈地亮着,像在回应什么。

    半透明的面板在眼前浮现:

    「遗忘值:???」

    那串问号像心跳一样跳动着,她看不清具体数字,只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抬头

    看向那扇铁门——门后是那条向下的甬道,两侧嵌着沉睡的舱体,最深处,有一团被黑布盖着的东西。

    白衫人站在门前,月光照在他身上,地上依旧没有影子。

    他轻声说:"……它在等我。"

    她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进去。"

    温釉回头。盏生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来,把那杯茶放在白衫人面前的地上,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喝了,早点睡。"

    白衫人低头看着那杯茶,又抬头看了看盏生的背影。他蹲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捧着杯子,指尖的颤抖慢慢平了下去。

    温釉看见,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说话,转身也上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听见楼下传来白衫人极轻的声音,像自言自语:

    "……有人在等我。"

    "可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温釉站在黑暗里,左手腕上的釉契,还在一下一下地烫着。

    第二天,白衫人开始帮铺子干活。

    他记不住名字,但记得住动作。温釉伸手,他就递上对的工具;红姨要剪刀,他就把剪刀递过去;影先生要灯,他就把灯抱过来。

    小碗看得啧啧称奇:"你怎么知道他要剪刀?"

    白衫人想了想,说:"……他伸手的方向,是那个方向。"

    小碗:"……你这话说得好玄。"

    影先生蹲在灯沿上,忽然来了兴致:"来来来,我教你唱戏!"

    他跳下来,举着绣花针,摆了个架势:"你听好了——'俺老孙来也'!"

    白衫人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手,张了张嘴:"……俺老孙,来也。"

    "不对不对!要有气势!"影先生跺脚,"再来!'俺老孙来也'!"

    "……俺老孙,来也。"

    "还是不对!你得像这样——"影先生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吼,"俺老孙来也——!"

    白衫人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又弯了起来。

    他自己不知道,但影先生看见了。

    影先生收了架势,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白衫人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茫然:"……我笑了吗?"

    红姨在旁边剪着纸,闻言抬起头,笑了一声:"笑了。你昨天看小碗吃糖的时候,也笑了。"

    白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都不记得,我还会笑。"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碗忽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那你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比白纸好看多了!"

    白衫人低头看着小碗,嘴角又弯了弯。

    中午,温釉在柜台后头整理东西,忽然听见小碗在喊:"盏生哥哥!盏生哥哥!"

    她抬头,看见盏生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小碗仰着头问他:"盏生哥哥,你昨天为什么给他茶喝?"

    盏生脚步顿了一下。

    "……他冷。"他说完,把茶放在柜台上,转身又上了楼。

    小碗挠了挠头:"他冷?他哪里冷了?"

    温釉看着那杯茶,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夜里,白衫人端着那杯茶时,手在发抖的样子。

    下午,白衫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身上,地上依旧没有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影子位置,看了很久。

    温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看什么?"

    "……影子。"白衫人说,"别人都有,就我没有。"

    温釉没说话。她看着地上自己那道长长的影子,又看了看他身边空荡荡的地面。

    "会有的。"她说,"等你想起自己是谁,影子就回来了。"

    白衫人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相信,我能想起来?"

    "嗯。"温釉说,"有人在等你。等你想起他是谁,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白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着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傍晚,温釉上楼前,又看了一眼那扇地下室铁门。

    白衫人正站在门前,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地上依旧没有影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它还在叫我。"

    温釉站在楼梯口,左手腕上的釉契,又烫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人,或许比铺子里任何一个器灵,都更接近那个她还没弄明白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就锁在那扇铁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