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你爸知道你在跟一个巴西人聊天吗?

作品:《【足球】毛,你要的正印大中锋补货了

    第三章你爸知道你在跟一个巴西人聊天吗?

    【2000年8月·米兰·索菲亚房间·晚上十一点】

    拨号滴滴声结束第三秒,对话框弹了出来。

    Kaka_22:你来了。

    Sofia_1980:你怎么知道是我?

    Kaka_22:意大利时间已经很晚了,别人不会在这个时间上线。

    Sofia_1980:也许别人也在这个时间上线。

    Sofia_1980:你眼神这么好,意大利语怎么还拼不对?昨天Sei还拼错,笨得稳定。

    Kaka_22:今天只错了一个。

    Sofia_1980:那只能恭喜你,进步到了。

    Kaka_22:你夸人的方式很特别。

    Sofia_1980:我没夸你,只是陈述事实。

    楼下传来她妈的声音:“索菲亚!你又占着电话线!”

    她头也没回:“我在查资料!”

    “什么资料要查半小时?”

    “……人生规划。”

    楼下安静了,她妈大概在琢磨“这算哪门子资料”,但懒得拆穿她拙劣的借口。

    Kaka_22:你刚刚掉线了吗?

    Sofia_1980:楼下可能有电话,我和我妈说在查资料,其实我在跟你聊天。

    Kaka_22: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Sofia_1980:告诉她,我在跟一个巴西人聊天?她就会问我怎么认识的,我还得解释聊天室,接着她会说“网上十个有九个是骗子”,最后我得听一小时安全教育。

    Kaka_22:哈哈哈哈你妈说得对。

    Sofia_1980:你站我妈那边?

    Kaka_22:我站你妈那边是因为她说的对。

    Sofia_1980:那你觉得我也是骗子?

    Kaka_22:我没说你是骗子,我说的是你妈说得对。

    Kaka_22:实话说,你看着也不像20岁。

    Sofia_1980:为什么?

    Kaka_22:因为20岁的人不会每天蹲点陪陌生巴西人练外语。

    索菲亚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屏幕上的字简简单单,可她居然找不到话反驳——他说得没错,这个年纪,正常二十岁的年轻人,要么在外面和朋友聚会疯玩,要么泡在图书馆赶论文,确实不会每天掐着点躲在家里占着电话线,跟一个远在另一个大洲的陌生人聊天。

    Sofia_1980:那你觉得我几岁?

    Kaka_22:16或者17。但你说你20,所以我也不确定。

    Sofia_1980:那你呢?你真的是18岁?

    Kaka_22:是。

    Sofia_1980:那你为什么每天六点上线?

    Kaka_22:在练意大利语。

    Sofia_1980:练了一个月了,还是很差。

    Kaka_22: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今天只错一个。

    Sofia_1980:一个也是错。

    Kaka_22:我会改的,你等着。

    Sofia_1980:你让我等我就等?

    Kaka_22:。。。。反正你每天都会来。

    索菲亚盯着那行字——“反正你每天都会来”,指尖已经放在键盘上准备敲出反驳的话,可删删改改半天,愣是打不出一句硬气的话来,她想反驳,但她确实睡觉变晚了,睡觉之前掐着点坐在电脑前,等那个叫Kaka_22的ID亮起来,等他的对话框跳出来。

    Sofia_1980:你真的是踢足球的?

    Kaka_22:如假包换。

    Sofia_1980:球员晚上不出去玩?不跟队友吃饭?不训练?不泡夜店?

    Kaka_22:这里面,训练是白天的事。

    Sofia_1980:那晚上呢?

    Kaka_22:晚上在家。

    Sofia_1980:你在家干嘛?

    Kaka_22:读书。练意大利语。看圣经。

    Sofia_1980:看圣经?朋友,你认真的?

    Kaka_22:我每天都看。

    Sofia_1980:你18岁,看圣经,不去派对。你队友怎么说你?

    Kaka_22:他们觉得我像传教士,因为我周末去教堂比去聚会多。

    Sofia_1980:你每个周末都去教堂?

    Kaka_22:每个周末。

    Sofia_1980:周末早上睡懒觉不好吗?

    Kaka_22:从教堂回来也能睡。还睡得更踏实。

    Sofia_1980:那你周末下午干嘛?

    Kaka_22:我睡觉。读书。还有等你上线。

    Sofia_1980:你等谁?

    Kaka_22:等你

    索菲亚盯着屏幕,他这句话接得太顺,她都分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根本没过脑子,反正他意大利语不好,便干脆换了个话题。

    Sofia_1980:你多高?

    Kaka_22:185。你呢?

    Sofia_1980:172。

    Kaka_22:比我矮。

    Sofia_1980:我20你18,你比我小,营养好,比我高很正常。

    Kaka_22:你真的20?

    Sofia_1980:要我说几遍?

    Kaka_22:因为你不像20岁的人。

    Sofia_1980:20岁的人不能问别人多高?

    Kaka_22:不是不能,是语气——你的语气像在核对信息。

    Sofia_1980:那我现在是意大利警察,我就是在核对信息。

    Kaka_22:核对什么?

    Sofia_1980:核对你是不是真的185,真的18,真的球员。你的数据太整齐了。

    Kaka_22:那你觉得我该多高?

    Sofia_1980:不知道。但185听起来就像是——你搜了“足球运动员平均身高”之后往上填的数。

    Kaka_22:我就是185,真的是185,我去年才量过。

    Sofia_1980:去年?那你今年说不定又长了。

    Kaka_22:那你呢?你真的是172?

    Sofia_1980:我真的是172,我去年也量过。

    Kaka_22:那我们都停在去年了。

    Sofia_1980:你接话真的很快。

    Kaka_22:我在练反应速度,足球需要这个。

    Sofia_1980:你练反应速度的方式是在网上跟人聊天?

    Kaka_22:跟别人聊天不行,跟你聊天可以,因为你不按规律出牌。

    Sofia_1980:我为什么要按规律?

    Kaka_22:正常人会吧。

    Sofia_1980:那我不正常。

    Kaka_22:我知道。你20岁还在读高中,完全不信上帝,晚上十一点跟一个巴西人聊天。你每句话单独看都像真的,但凑在一起就不像真的意大利人。

    索菲亚盯着屏幕,他说她“不像真人”——这个评价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本来已经打好了半段怼回去的话,可手指停在键盘上顿了一秒,那些带着玩笑意味的狠话居然都没好意思发出去。

    Sofia_1980:你很信上帝?

    Kaka_22:信。

    Sofia_1980:你怎么信上的?

    Kaka_22:从小,我爸妈都信,我出生的时候就在教堂受洗了。

    Sofia_1980:那你信只是因为你爸妈信。

    Kaka_22:以前是,后来不是。

    Sofia_1980:什么时候变的?

    Kaka_22:去年。有段时间踢得不好,也受了一些伤,我在想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后来我发现不是,上帝在的地方不会因为你做得不好就关上门。

    Sofia_1980:那你信他是因为他给你开门了?

    Kaka_22:差不多。

    Sofia_1980:那如果他不给你开门呢?你还会信吗?

    Kaka_22:会。因为门是他的,不是我的。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她不知道怎么反驳,不是她说不过他,是她发现他是真的信,不是在背套话。她换了个方式问。

    Sofia_1980: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吗?

    Kaka_22:你上次说过——因为你生病的时候他没来医院。

    Sofia_1980:那个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Kaka_22:那全部是什么?

    索菲亚盯着屏幕,她本来不想说,本来可以用一句吐槽把话绕过去,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她打了下面这行字:

    Sofia_1980:我八岁的时候生了很严重的病,在各种各样的医院住了快四年。刚开始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我忘了是谁了,可能是护士,也可能是哪个来看我的人——他们跟我说:“索菲亚你求上帝,他会帮你的。”我求了很久。

    Kaka_22:然后呢?

    Sofia_1980:没发生什么。我还是躺在那里,还是会疼,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后来有一天,我就不求了。也不是因为我生气了,虽然我确实有点——主要是因为我发现,我求不求上帝,结果都是一样的。那我为什么要求他?

    对方的对话框停了好一会儿,不是网线被占的那种掉线停顿,索菲亚觉得是对方正在逐字逐句读这段话,过了几秒,新的字跳了出来。

    Kaka_22:你那时候几岁?

    Sofia_1980:十来岁。

    Kaka_22:十来岁的人要理解这些,有点早。

    Sofia_1980:我不觉得早。你在医院待几年,你什么都会开始想。因为你没有事情可干。

    Kaka_22:那你后来——病好了之后,有没有再试过?

    索菲亚看着那行字,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妈没问,她爸没问,哥哥姐姐们也没问。他们只是搂着她说“好了就好”,之后就不提了,好像那几年——她忙着躺在床上昏睡,他们忙着和各种各样的医生教授科学家打交道,一家人辗转在各个国家求医问药的的经历只是一个泡沫一个幻影,太阳出来之后,就不存在了。

    他是第一个开口问她“后来有没有再试过去信上帝”的人。

    Sofia_1980:没有。我试过很久了,没有结果,我不觉得再试会有不同。

    Kaka_22:万一有呢?

    Sofia_1980:如果你求了他一次,他没理你——你还会求第二次吗?

    对方又停顿了几秒,新的对话框跳了出来。

    Kaka_22:那个时候,你求他“救你”还是“别让你疼”?

    索菲亚一下子就愣住了。八岁那年,她躺在那张大大的病床上,闻着让人呕吐的消毒水的味道,对着惨白的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心里求的到底是什么,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也许她想的是“求求你让我快点出院回家”,也许她想的是“求求你别让我疼了”,也许她想的是“求求你别让妈妈哭了”,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别人说“你求求上帝就好了”,她就跟着认认真真求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模糊的记忆早就淡了,只剩下一部分还混沌着——没完没了的抢救室应急灯、嘀嘀嘀一直叫的监护仪,扎不完的输液针,熙熙攘攘穿梭的白大褂。

    Sofia_1980:我不记得了。

    Kaka_22:我不是在说你有错。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跟上帝说的是“让我不疼”,那他能听到的可能是“你会好起来的”。如果她说的是“让我出去”,那他听到的可能是“你会离开的”。我猜的,我其实也不确定。但我有时候觉得,上帝回应人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样,不是每次都是你想要的那种。

    索菲亚盯着那行字,她脑子里下意识就想反驳,关于对上帝的爱,她真的攒了一肚子话要怼回去,但现在居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能接住这句话。她轻轻呼了口气,索性关掉这个话题,敲出了新的问题。

    Sofia_1980:你爸知道你在跟一个意大利人聊天吗?

    Kaka_22:不知道。你爸知道你在跟一个巴西人聊天吗?

    Sofia_1980:不知道。

    Kaka_22:那你爸知道了会怎样?

    Sofia_1980:他肯定会让我大哥来找你。

    Kaka_22:你大哥会

    怎样?

    Sofia_1980:他会坐在你家客厅里盯着你看,一句话不说。

    Kaka_22:你大哥盯人很厉害?

    Sofia_1980:他是后卫,后卫盯人都是盯一辈子。

    Kaka_22:那你呢?你盯人盯了多久?

    Sofia_1980:我在盯你。

    Kaka_22:那你盯出什么了?

    Sofia_1980:盯出你意大利语还是没进步。

    Kaka_22:我会进步的。

    Sofia_1980:你说的每件事都是你会的。

    Kaka_22:因为我真的会。

    Sofia_1980:那你说一件你不能做到的事。

    对方停顿了几秒,新的字慢慢跳了出来。

    Kaka_22:我不能让你随便就相信我。

    他意大利语,还真的是很烂啊。

    索菲亚悬在键盘上方的的手指再也挪不动分毫。显示器发出的蓝幽幽冷光漫出来,把她微张的嘴唇和睁着的眼睛都染成了淡蓝色。整间卧室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只有底下散热风扇在低低嗡鸣。她盯着对话框里那行短短十个字看了好久,指节绷得泛了白,半天也没能敲出一个字来。有好几次她都打好了“你确实不能”五个字,又咬着唇一个个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另一句不相干的话:

    Sofia_1980:你信上帝,信他能让你进更多球吗?

    Kaka_22:我信。但我也在努力地训练。

    Sofia_1980:那你的意思是他帮你一半,你自己做一半?

    Kaka_22:差不多。

    Sofia_1980:那你让我帮你练意大利语的时候,为什么不是全部交给上帝?

    Kaka_22:因为上帝不会教我怎么拼“Sei”。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索菲亚一下子没忍住弯了嘴角,刚才堵在胸口那点发涩的情绪一下子跟着笑声散得干净。

    Sofia_1980:你这句话是我认识你以来最有逻辑的一句。

    Kaka_22:谢谢。

    Sofia_1980:我没夸你。我是在说你之前都没逻辑。

    Kaka_22:我知道。你习惯用骂人的方式夸。

    Sofia_1980:我也没骂你。

    Kaka_22:你刚才说我“之前都没逻辑”。

    Sofia_1980:那是事实。

    Kaka_22:那也是对的。所以我说“谢谢”。

    Sofia_1980:我服你了。你承认被人骂的方式也很怪。

    Kaka_22:那也行。

    她看着那行字——“那也行”。他刚说完一句真事,用“那也行”把它盖住了。

    Sofia_1980:你每次说完要紧的话都要接一句“那也行”?

    Kaka_22:被你发现了。

    Sofia_1980:我发现了。我以后注意听你这句话。

    Kaka_22:那我要换个词了。

    Sofia_1980:换什么?

    Kaka_22:还没想好。你明天来的时候告诉你。

    Sofia_1980:你怎么知道我明天会来?

    Kaka_22:你每天都会来。我说过了。

    楼下客厅突然传来妈妈带着无奈火气的喊声,隔着两扇关紧的木门飘上来:“索菲亚!你到底还要聊多久?”

    索菲亚赶紧压着嗓子对着门口喊回去:“十分钟!马上好!”

    “你半小时前也说的十分钟!”

    “那我现在说五分钟!肯定好!”

    妈妈没再接着催,楼下彻底没了动静。索菲亚转回屏幕前:

    Sofia_1980:我要下了。

    Kaka_22:明天还来吗?

    Sofia_1980:看情况。

    Kaka_22:你每次都说看情况。

    Sofia_1980:因为我每次都不想让你知道我会来。

    Kaka_22:但你还是会来的,我等你。

    她关上了电脑。

    屏幕彻底黑下去之后,她没动,就那么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楼下传来她妈关灯的声音,咔哒一声,整栋房子沉进黑暗里。

    她在黑暗里坐着,发了一会儿呆。那不是上帝没理我。是我忘了求的是什么。

    这句话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脑子里转不过弯来,又好像有什么很沉重的东西正在缓缓松开。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她爬上床,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没过几秒又翻了回来:“但是我还是不会早起去教堂的。”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察觉。

    【巴西圣保罗·卡卡房间·下午六点半】

    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一行字还停在上面——“看情况”。

    窗外还是亮的。圣保罗的傍晚要等到七点以后才真正暗下来,现在天边还剩一层浅橘色的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桌面上。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父亲博斯科还没回来,家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母亲西蒙妮在准备晚饭的声音,锅铲碰到锅沿,清脆的叮当声沿着走廊传过来,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他坐回桌前,重新按开屏幕,翻出今天和她的全部对话记录,往上翻了好几页,停在其中一句上——

    “有人跟我说,‘你求上帝’。我求了。没发生什么。”

    他又读了一遍,颓然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那页对话看了好一会儿。

    她八岁。她躺在病床上求过上帝,认认真真地求过上帝,然后什么都没发生。他不知道她那时候是躺在哪家医院、窗外是什么风景,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哭过、有没有人陪在她身边。他只知道那个时候,她没等到上帝给她想要的答复。

    他忍不住比对自己的八岁——那时候他满院子追着足球跑,膝盖上全是摔出来的疤,周末去教堂,坐在长椅上晃着腿等结束,心里盘算的是妈妈做了什么菜。他从来没有等过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窗外最后一层橘色的光暗下去了。他对着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轻轻说了一句:“我是不是疯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她明天会不会记得她说过那些话。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俩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