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所见所闻事,惜文夜夜思
作品:《黄昏少年》 逛了一个小时,军分区地方并不大,风景也谈不上多好,那位连长带小军和惜文回来,军分区领导们也开完会。没什么事后彼此告别,留下一些基层人员在组织工作,一家人上了车出发去妈妈学校。妈妈不开心,不仅是那些人要到她学校去,还有军分区一有事就找她男人,爸爸总忙个不停。
周天雄看出他妻子的抱怨,似安慰又似埋怨道,"这是军分区开会讨论,我作为机关骨干当然要出席,接待那些人我们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又不是个人私事,你别这么小心眼了!"
"可明天你就没休息了。"
秦淮秀一直纠结于军分区就属她丈夫最奔波忙碌。
"像我们这些军人,有几个能好好休息的?随时待命!"妈妈便不说话。
惜文坐在后面听到了夫妻二人的对话,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他听到了那些人三个字。他又想起自己的生父林紫山,他是被他们害死的,而且还是自己的学生!他敏感的神经又绷起来,似乎能够预知这个宁静的城市马上将会变得如何。
"他们现在有没有可能在你学校?"周天雄问。
"鬼晓得!管他在不在,关我什么事!"
妈妈此刻心中已经够烦了。
"他们一来肯定会影响正常上课的,不是么?"
"那我能怎么办?我希望他们别来他们就不会来吗?"
周天雄却笑道:"看看你,这么在乎却还装作若无其事!"
"别废话了,开你的车,我带惜文随便看看后我们就回来!"
于是加快车速,直奔向秦淮秀的学校。
秦淮秀教书的这所学校并不是综合性大学,而是一所艺术学院。秦淮秀是声乐兼美术教授,是学校师资队伍中的佼佼者。妈妈老家是惜文那边的,她父亲在解放前是一位民族资本家,家庭条件相对富裕,我在前面已说过。当年妈妈在老家的一所外国人创办的学校念书,专业方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小军的外公是开明且睿智的,他早就预料到一些变化,所以一直在暗中默默支持。后来新中国成立,在向社会主义过渡期间,政府没有暴力没收他的工厂,而是和平赎买,并且仍让他当企业的董事长,实行公私合营。三大改造完成后,他也功成身退。名义上仍然是企业的董事长,实际上不管什么事了,只领分红,完全交由政府经营。
这个以后再谈,那么妈妈她既是从艺术学校毕业的,对于声乐美术这一块虽不说有多大造化,但起码比起现在的音乐美术老师来要专业得多。她深知搞艺术的人在思想上一定要能够包容,要有独立之精神,不依个人的思想而左右其学术思想。然而正因为如此,那些一味以激进思想为中心的人势必会大力排斥外部世界那些优秀的文学艺术,这样的话也就更容易让那些人有机可乘。因为对于已经具备了这种中西艺术同存,学术百家争鸣,文艺百花齐放精神的一些有资历的教授而言,他们极容易受到抨击。而对于思想尚未成熟,学术精神尚未扎实的学生而言,又极容易被这种偏激的过于集中的思想所误导,以至于过分地排斥外来文化,进而对文艺的再生和发展是极其不利的。秦淮秀站在很高的文艺角度来看问题,不能不说令人敬佩。因而她表面上安然无事,实则一路上忧心惶惶,她希望那些人别到她的学校来,虽然自己的学校也已有了组织,但好歹破坏力不强,可一旦从首都来的人来了就不好了!这帮从首都来的人可是见过大场面的,参加过各种行动,组织过大大小小的集会和活动,其组织力、号召力、影响力都是其他地方的人所不能比拟的。
但,希望有用么?那些人本身就是大中学生,他们为了壮大自身的队伍,一定会积极对当地学生做思想工作,做舆论宣传,势必将某种精神传达到每一个学生,怂恿那些青春懵懂的学生一个个都投入到火热的事业中。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
果然,到了学校,秦淮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学校里人很多,本来周末不应该有这么多人,但今天比平常还要热闹拥挤。不过她没有看见那些人,所以仍然抱有一丝侥幸,她四处张望,完全忽略了惜文小军还有她丈夫。周天雄一手牵一个走在她后面。
"阿姨在找谁?"惜文问他。
"你跟着叔叔就好,这是阿姨教书的学校,你好好看看。"
惜文应了一声,没多问,他就四处看看,感觉和他生父林紫山教书的那所大学没什么大不同,不同的就是学生很多,风景更好。小军见他阿妈在那四处张望,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于是挣脱周天雄的手跑上前扯住她衣角,"阿妈,你干嘛呢?"
"有事,待会儿再跟你说。"
甩开小军的手,周天雄看到这皱起眉头。
好在没过多久,妈妈便看到了她的同事,也是一位音乐老师,叫一声,朝她招手。她四处扫视,看见妈妈正对着她笑,快步走来。
"今天怎么有空来学校玩?"
"额,还行吧,带孩子来转转。"
"吴阿姨好。"小军头一次有礼貌地问候。
"小军好啊!"捏捏小军的脸。
"吴阿姨好!"惜文也凑过来说一句。
"这是……"
"哦,他是我远房亲戚的小孩呢。"妈妈说道。
她看着惜文,惊讶一声,"蓝眼睛耶!奇了怪了,也不像外国人啊!"
"额……"惜文无语。
"这精致的小脸蛋,像混血儿!"她一副嘻嘻怪笑的表情,让惜文不懂又难为情。妈妈忙扯住她,"你别管他的眼睛,我问你,今天不是礼拜六么?学校里怎么这么多人?做什么,匆匆忙忙的!"
"你不知道?哦,也是,还没通知我们呢!我跟你说,从首都来的人昨天交流到本地了,今天一早就来学校,校领导自己都没准备好呢,估计那些人现在正在礼堂作报告吧!我也是赶着来看的,正好我们一起过去。"
"什么?真的来了吗?"妈妈很失望。
"对呀,快走吧,看看去。"她拉起妈妈的手。
"我不去,有什么好看的?这几个月来你没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吗?令人发指啊!"
"他们揪的不是有问题的人吗?我们又不是!"
"秋红,难道你也这样想吗?市里大中学校有多少老师和干部被冤枉甚至迫害了,有几个是有问题的啊!"
"淮秀,你不要在这里杞人忧天啦,这种事情又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而且过一个星期他们就走了,我们和他们也根本说不上一句话,他们怎么来揪我们呀?"
"怎么不会?他们到处活动带来的灾难你不知道么?"
她用异样的眼光注视妈妈,"淮秀,看着你好像挺怕他们的呀!"
"不是我害怕他们,我是怕他们弄坏了学生!"
"哎,这事我们也说不上,也阻止不了,是不?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也不能改变啊!"
"我可不愿听他们东吹西捧的!"妈妈不屑地说道。
"我愿意啊!"周天雄突然不明所以地笑道。
"你要干什么?"妈妈斜眼看他。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一开始就不该让你和我一起在区里议事的。你说你一个人在这里瞎操什么心?那些人他天南地北都得去,你能阻挡么?你忧心忡忡又能怎样?秋红说得对,杞人忧天。"
"你不也讨厌他们吗?还看什么?"妈妈不解。
"对,我不光是讨厌,而且痛恨!可我更想看看他们是怎样一副嘴脸。去吧,淮秀,见见世面。"于是硬拉着妈妈过去。妈妈的同事则牵着惜文和小军,路上一直和惜文说话,她很喜欢惜文,说他的眼睛太漂亮了,小军一旁听着不开心。
到了学校的礼堂,嚯,没想到一个学院的礼堂可以这样宽敞明亮,富丽堂皇,惜文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会堂,有记忆中老师所讲的人民大会堂的磅礴气势。不过再宽敞里面也坐满了人。台上的是一众校领导和两个带队的人,这两个人应该是这批人的头目。下面的前排座位是近五十个队员和各院领导,后排座位是众师生和教职工。礼堂坐满了人,根本没有空位,像爸爸妈妈这些人来晚了就只有站在外面看的份。时间应该还没到,台下一片细细的骚动,老师学生们都在议论着。随着铃声一响,这铃是安在门口墙上的,刚响的时候还把惜文吓了一跳,这声音太大太尖了。接下来,校长起身讲话。
"亲爱的同学们、老师们还有在座的各位院系同志们,今天我们隆重请来了从首都来的同志,他们一路南下,不畏艰辛,只为给我们带来上面关于各项工作的思想和指示,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的到来!"
那两个头头和台下的队员站起来给众师生行礼,整个礼堂一片热烈的掌声,震得天花板都快掉下来。
"接下来,就让王同志给我们带来上面的指示吧!"
于是校长走下讲台,校党委书记站起身带头鼓掌,示意再一次热烈的掌声,于是台下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那个姓王的人便走上讲台,又行了个鞠躬礼,面向师生,面向领导,然后拿出演讲报告。他对着话筒,顺顺嗓子,掷地有声地念道:
"首先,让我们共同敬祝:我们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万寿无疆!!"
台下的队员喊着口号,师生们也跟着喊。
"让我们再共同敬祝:我们敬爱的林副主席,永远健康!"台下队员和师生又重复着。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表情那么正义凛然,威风八面:
"在上面,我们遵从指示,始终坚持在最前线,积极清查混进各方面的问题人物;在地方,我们更是遵从指示,始终致力于维护社会的纯洁,坚持不懈于扫除一切旧思想的奋战中!我们这支队伍自九月初成立以来就一直肩负着上面赋予我们的光荣使命,响应上面的伟大号召,奋勇清查潜藏在各个角落里的问题分子!上面先后多次接见我们,老人家是如此的信任我们,爱护我们,身为先锋我们义不容辞!"
说到这里他激情四射,唾沫星子乱飞,挥起他的拳头,义愤填膺,眼神肃杀一切,台下的队员也一同挥起他们的拳头,而台上的校领导们和台下的师生们又响起一片波澜壮阔的掌声。
"昨天来到贵市,由□□了解到在此之前还未有过交流队伍到过本地,而且本地的群众组织也未能积极地走出学校,去清查潜藏在社会各界和政府机关里的问题分子,我感到十分悲痛!没想到同处中华大地,同是炎黄子孙,从一开始一些地方的民众就已经沐浴到了思想的光辉,而直到此时你们还笼罩在寒夜之中!"他说这话的时候抑扬顿挫,音调时高时低,语速时缓时急,像朗诵更似说教。
"算了,回去吧,"妈妈说道,"别听了,天雄。"
"等会儿,他讲得不错呢。"周天雄饶有兴致。
惜文和小军看着那个人激情演讲,觉得他挺逗,嘻嘻地笑起来。
"但是,不要紧!没有关系,思想就是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今天我们来了,给各位带来了上面的指示、思想、路线,我们只要坚定不疑地跟着走,就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不过,在我们这些人当中,无论哪个层面一定存在着蓄谋破坏或正在破坏我们事业的人,有光明就会有黑暗,有积极就会有消极!那些诋毁正确路线的人,他们隐藏得很深,他们想要潜移默化地毁掉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他们要把我们全部推向旧制度的深渊中!这样的人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揪出来!在上面,我们已经把最大的问题人物给揪出来了!"
他撇下稿子,自己充满激情地讲起来……
"走吧。"周天雄神色突变,暗自说道,他终于听不下去了。
"你终于舍得走啦!"妈妈却嘲笑起来。
"说来说去一大堆废话,走!"
于是拉着妈妈和惜文小军出来。
"你们要走啦?"妈妈那同事说道,"还没完呢?"
"等他说完我已经在家睡着了,我们走了啊,再见!"
出来后妈妈的心情才稍微好些。她想着还没带惜文好好参观她的学校呢,现在大部分师生都挤在那个礼堂里,正好带惜文四处逛逛,欣赏一下校园的风景。想着兴头就来,于是拉起惜文的手笑靥春风地带他到处跑到处逛,让他好好欣赏一下自己校园的秀色风景。也听惜文说说看与他生父林紫山的学校比哪个更好一点,全然不顾她儿子和丈夫,把他们撂在一边。
"看到没,你阿妈总说你不懂事,我看她还没你懂事呢。"
周天雄见他妻子如此活泼,露出温馨舒适的笑容。
"阿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小军突然冒出这句话,着实令周天雄吃惊。他确定小军在嫉妒惜文,这就不免让他怀疑昨天晚上看见小军脸上的泥巴和衣服上的灰到底什么原因。
"傻儿子,你阿妈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你可是她生的。"
"那你看她和惜文玩得多开心?她从没带我这样。"
周天雄灵机一闪,"那我们去问问你阿妈?"
"嗯。"小军点头。
于是周天雄突然将他高高举起,迅速跑向妈妈和惜文。
"儿子,飞,用力飞!"
小军开始还吓了一跳,一下子被他阿爸举得这么高,一时担心掉下去。当周天雄飞快跑起时,他感受到他阿爸的双手已经牢牢架住了自己,于是来了劲头。凌空而翔,他觉得好刺激,真的在飞呢!于是伸开双手,兴奋大叫。
惜文和妈妈正在湖边欣赏里面的游鱼,忽听见小军呼呼的大喊声,回头一看,周天雄撑着他飞奔而来。
"阿妈——"他双手挥舞着大喊大叫,妈妈看着也乐呵呵。过来,妈妈伸开双臂,从周天雄手中接过他,妈妈像往常一样,抱着他举到半空原地打转,这是小军最开心的事。惜文瞅着很激动,跃跃欲试,小军便得意地笑他。妈妈转了一会儿,放下来。
"再抱会儿嘛!"他意犹未尽。
"你要累死阿妈了!不知道自己越来越大了?等你长得比阿妈还高的时候你还要我抱吗?"
小军听妈妈这样说却是鼻子一哼,不以为然。
"看,鱼儿游得挺欢。"
妈妈指给他们看,周天雄上前观赏,一字胡微扬。四个人愉悦说笑,嘻嘻哈哈,打闹逗趣,好不开心。欢快中忽然听到哪里传来了哭声,这哭声虽很微弱,但周围也就他们四人,再微弱也能听见。他们四处观察便发现一人坐在不远处湖边大树下的石凳上啜泣,走近一看,竟还是个队员。周天雄想要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妈妈拉住他,用眼神告诉他别多管闲事,周天雄也用眼神告诉他妻子不必担心,便走过去。那个队员看起来最多十四五岁的样子,还很小。
"怎么了,孩子?"周天雄拍拍他的后背。
他是从后面悄悄过来的,这个小队员由于悲哀的哭泣没有注意到他们过来,反把自己吓一跳,差点从石凳上摔下。
"别害怕,"周天雄给了他一个善意的微笑,"你怎么了,干嘛一个人在这哭?"那个队员瞅着我们威严与慈爱并存的周父,同时看见妈妈带着惜文和小军朝这边走来。
"叔叔阿姨是学校的老师么?"他问。
"她是,我不是。"周天雄指着妈妈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哭呢?"
妈妈也问他,他听妈妈这么一说又忍不住哭,妈妈便走过来坐到他旁边安慰他,拿出手巾替他擦去眼泪。
"别哭,孩子,有什么事情跟我们说。你看,这里还有两个小弟弟呢!可别让他们笑话你这个哥哥了,是不是?"
那个队员泪眼汪汪地瞅瞅惜文和小军,想想也是,可别让小孩子笑话自己,于是停止哭泣。
"看你这身打扮,是队伍里的人吧?怎么没去开会,跑到这里来?"
"他们开他们的会,又不要我,我也不想听他们一遍又一遍重复说那些东西。"他说道。周天雄也坐过来,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膀上,"看你样子应该不大吧?多少岁?"
"我今年十五了。"
"为什么在这里偷偷哭?"妈妈问。
"叔叔阿姨是夫妻吗?"爸爸妈妈点头。
"他俩是你们的儿子吗?"他看着惜文和小军说。
"额……是的,都是我的孩子。"妈妈这样说。周天雄微惊,惜文也有些惊讶,小军则是非常惊讶。
"你们多好呀!"他投来羡慕的目光,看着我们周天雄夫妇。
"怎么了?"周天雄问。
"我开始看到叔叔阿姨带着你们的孩子玩,你们一家人好开心,真幸福。我想我爸爸妈妈了,我第一次离开他们!"
"你是哪里人?"
"我是南昌人。"
"南昌在哪里?"妈妈问。
"是那个英雄城么?"
"是呀,叔叔你知道?"
"嗯。"周天雄微笑着点点头,"你还
在念书吗?"
"我念初二。"
"那你怎么加入他们了?"妈妈问。
说到这里他很激动,"都是他们骗我,把我骗进来的!"
"你是说这些人?"妈妈问。他点点头,说:
"他们这一支队伍是从首都来的,不知是真是假。那个时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应该就是国庆节前后他们响应上面的号召,到全国各地去交流就开始了。当时他们不过五十人,到现在已经两百多人了,这一组六十多人来你们学校,另外的在别的学校。他们交流到南昌时,到我们学校去,就把我骗进来了,我好后悔啊!我不该听他们的,他们骗我说加入很好,有出息,可以到处玩还不用花钱,于是我就跟着他们混了。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虽然我们坐火车住旅馆还有吃饭的确不用花钱,可是那些比我大的哥哥姐姐们,对我一点都不好,还要我帮他们干活,洗衣服洗袜子,写稿子端茶送水什么的。他们一路上不断扩大他们的队伍,每到一个城市就像拉我进来一样,把很多和我一样大的人都弄进来。他们给我们分组,分等级,规定什么时候能出去什么时候不能出去,有什么事情都要向他们报告。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全是坏人!"他凑到夫妻二人近前说:
"叔叔阿姨,他们很坏的,天天骂我,甚至打我!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就知道他们说一切都要遵从上面的思想和路线。他们从首都来,跟那些地方的人一起抓了许多当地的老师还有我也不清楚到底做了什么的一些人来批斗,甚至打人,按照他们的话说是清查混进人群中的问题分子!可他们自己的行为就是流氓小混混,坏得很!我错了,我不该跟他们走的。爸爸妈妈,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们的话,我好想你们呀!"
"那你不想干了可以回去呀!"妈妈讲。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我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们说要到了最南边再回去。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爸爸妈妈?我一路上跟他们这里走,那里走,根本就不认识回去的路了。我叫他们把我送回去,他们根本就不理我。"说着又哭起来。
周天雄一听,怒上心头,但他压住自己的怒火,他想着自己是能够帮助这个无辜的孩子的。
"孩子,你先别难过,叔叔告诉你怎么回去。"
"叔叔你能带我回家吗?"他眼神可怜,言语恳切,但周天雄只能安慰说,"叔叔不能陪你回家,还得靠你自己回去。"
"可我不会呀?"
"孩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叔叔都开始流浪了。"他笑道。
"啊?"他一脸懵。
秦淮秀把她男人拉到一边,"搞什么,你怎么帮他回去?"
"南昌这个地方我去过,以后有机会带你和儿子一块去玩。我知道怎么坐车到南昌,我给他写下来,叫他自己坐车回去。你看他也十五岁了,却看着比惜文和小军还幼稚呢!"妈妈听后也觉得不错,于是走过来,"小兄弟,你有纸笔么?"
"有,"他拿出钢笔和笔记本,"干嘛呢?"
周天雄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一边对他细细说着:"叔叔现在把你回家的具体路线写下来。坐哪一路火车,在哪里转车以及途经的一些地方饮食住宿都会给你写清楚,然后你自己照着回家去。你要是看不懂,或者到了哪里和这上面写的不符,就去问别人,毕竟你的身份没人敢不帮你,知道吗?你看看你自己,一个十四五岁的人了,遇着点事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后你爸爸妈妈还不照样操心么?你也是半个大人了,以后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解决的,知道吗?"写好便把书笔还给他。
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钱,看来男人在外兜里不带点钱是不行的,"这是路上的费用,应该够了!你记住,虽然你是队伍里的人,坐车吃饭什么的都不要钱,但这样是不对的。国家的财富都是人民创造的,经不起你们这样浪费。有买有卖才公平,别再白吃白喝了,知道么?"
他连忙点头。妈妈也说,"回家后,先跟你爸妈好好道个歉,然后回学校好好念书,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他又点头。后来夫妻二人和他说了一些话,看他着实可怜,还是开车送他到火车站。
随后回来先吃了午饭,再是带小军去拔牙。可怜的小家伙,疼了大半天,不过他难道不应该受点惩罚么?这小小的惩罚已经对他很好了,不是么?拔完牙,又开始生龙活虎了,就是笑起来不怎么好看,毕竟缺了一个大门牙,不过这倒成就他憨态可掬的模样。接着周天雄开车回家,日暮时分到家,太阳已经落山,但天边的晚霞还映射着夕阳的余光,妈妈开始烧晚饭。这顿晚饭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周天雄很有成就感,帮了那个孩子!妈妈也很欣慰,她想着要是每个人都如那个孩子一样单纯就好了,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批斗和打砸抢烧的事情发生。小军非常高兴,他能够大吃一顿。惜文呢,他也很高兴啊!他为什么高兴呢,他自己也不知道,难道是因为妈妈之前说了一句他也是她的孩子吗?
总之,今天晚上大厅里温暖的空气中洋溢着欢乐的氛围。周天雄拿了他的一些文件资料整理,准备明天的接待工作。秦淮秀一边织毛衣一边备课,还想着明天带惜文去哪里玩。惜文拿了一本书看,小军则在写作业,好一个其乐融融的画面。
宁静的大厅又响起电话的铃声。周天雄去接,原来是学校领导找妈妈,秦淮秀接过后,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到了睡觉时间,妈妈告诉惜文和小军,明天她有事情,不能陪他们出去了。
"没事,我可以去同学家玩。"
"你就光顾着自己玩,我告诉你,明天哪里都不许去,在家陪着惜文。我锅里热好饭你们中午吃,你要走了,留惜文一个人怎么行?"
"啊?陪着他?"
小军一屁股坐下,没办法,他不能挑战他老娘的权威。
第二天一早夫妻二人起来,匆匆吃过早饭同惜文小军道别,一人亲一下就出去了,留下惜文和小军两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家中。
至于这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清楚,但绝对没有像上次的"砸窗扔石头"、"球鞋放图钉"那样的暴力事件发生。后来,直到天黑夫妻二人才回家,直到小军终于写完他的作业,直到惜文上床闭上双眼,直到这一天又要在所有人的睡梦中结束时,惜文回想这一天,其实过得自在又舒服,这是他到这个家来的第一次。为什么面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过一天还觉得开心,这要等他以后才知道了!
后来惜文写了一封信寄回老家,虽然不知道李晓蝶在不在家,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所以惜文也就认为他妈妈没有回老家。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着急想回去,因为妈妈一定在外公外婆家,那样就可以问问大姨和婶婶具体地址后去外婆家找自己亲爱的妈妈了。
于是从惜文第一次来到我们周天雄夫妇家,到现在,要说的我都已经叙述,没说的也只有他俩才知道,那是他们的秘密。从今天到小军放寒假直至除夕前一天,家里的情况都是极其平常的,没什么不一样。虽然两个小鬼偶尔也会小打小闹,像小军泼惜文冷水、把他锁在房间里、往他身上吐口水,惜文往小军的饭里加洗衣粉和往他水杯中放臭虫这些小屁事,但总体上还是和睦的。
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经过这次交流,本地的队伍迅猛膨胀,短短时间内各机关相继陷于瘫痪或半瘫痪。夫妻二人所不愿看到的景象全部看到,全广东省最后一块净土也沦陷。
不过这个家里却是一片祥和,所以这阶段便不再多谈。
至此,黄昏少年的第一部也就文尽言收。从惜文生父林紫山的死,到与生母李晓蝶的走失开始流浪的生活,再到进入这个新的家庭与小军的打打闹闹,这前期的内容就介绍到这里为止。
为不至于给这全书四部中虽篇幅章节最短但从某一个或几个方面来讲却是最重要的一部留下什么可以被挖掘或考究出来的遗憾,我请各位读者暂且收回你们对这一部故事内容中没有涉及到的东西的思考与遐想,因而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和带着满满的期待去本书第二部的内容,这真真正正的在大部分方面来说是全书中不言而喻毋庸置疑的最重要的一部!
赤浪汹涛业未央
山河忿啸色慌惶
不及父死苍悲淡
奈怎娘失苦恨长
惨溺饥寒颠沛日
怜恩饱暖褥温香
无由总被欺和谑
夜夜眸珠对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