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把旱烟杆往腰带里一别。

    “后天就走。老莫，你跟着。”

    老莫从门框边站直，点了点头。

    他知道大炮哥的意思，温州那地方，马永强的眼线可能遍地都是。

    李伟去看病，得有人盯着。

    李伟抬起头。

    “老班长，我自己去就行。老莫留下，厂里还得有人守着。”

    “厂里我盯。”陈大炮看着他，“你那只手，我得给你看住了。”

    陈大炮朝老莫偏了偏头。

    “先看病，其余的事往后放。”

    沈老头收好针盒，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条。

    “初六到温州，去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找张主任。这是他办公室的电话，到了先联系，说是我介绍的。”

    “早饭呢？”老莫接过纸条，“路上吃，还是留着肚子？”

    “拍肩膀的普通片子，用得着空腹？照常吃。若另开了要空腹的抽血项目，再按医院交代准备。别饿着赶路。”

    林玉莲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两遍，转身回账房去了。

    曲易靠在门框上，看着李伟的后背。

    李哥那只手，是拆雷达时被炸断的。现在肩膀又出了毛病，要是真废了，往后连扳手都拿不稳。

    曲易把脚边的工具袋提起来。

    “李哥，厂里的活儿我接。等你回来挑毛病。”

    李伟看向袋口。

    “二号机那处接头，装回去得试水。”

    “记住了。你少伸手，我少挨大炮哥一顿训。”

    张乔提着帆布包进门，将包放到李伟脚边。

    “换洗衣裳装好了，挑的都是前头开扣子的。肩膀疼，穿脱省事。”

    李伟碰了碰包上的搭扣。

    “我自己收拾就行，你还值着班。”

    “顺手的事。”

    骆瘸子从码头回来，肩上搭着绳索。

    “大炮哥，船问妥了，天没亮开。顺风的话，早饭前后就能到温州港。”

    他把绳索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货跟船走。人到了温州，也能顺带找赵科长问问冷链车补手续的事。”

    “货交给接货的人，李伟先去医院。”

    陈大炮抬手指了指车间。

    “装船前叫红梅查封口。哪袋漏气，哪袋留下。”

    林玉莲拿着信封回来，里面装着一沓大团结，另备了零钞。

    “李伟，这里三百块。检查、住宿先用着，若要住院，托人捎信回来。”

    李伟把手往腿边收。

    “嫂子，我自己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给小草买糖吃。”林玉莲把钱塞进他手里，“这是互助社拨的医疗费。挂号花多少听医院的，余下的留着治肩膀，饭也照常吃。”

    李伟握着那叠钱，指尖有点发紧。

    林玉莲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老莫。

    “老莫，这里面是赵科长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看完病，你们去找他，问问冷链车手续补办的进度。两件事一趟办了。”

    老莫接过信封，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暗格。

    陈大炮从灶台下的木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斤干鲍碎角。他把油纸包好，塞进李伟的行李里。

    “住下有灶就煮粥，没灶就留着。到了温州，找家面馆吃碗大排面，别拿开水泡冷饼凑合。”

    李伟看着那包干鲍碎角，眼眶有点热。

    “大炮哥，光去看个肩膀，你们给我装了半个家。”

    “嫌多？”

    陈大炮把包推给老莫。

    “让他提。你空着手去。”

    门外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小草从托娃屋方向跑过来，两只小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她冲进灶房，一把抱住李伟的腿，两只手死死攥着裤腿不撒手。

    “爸，你要去哪里？”

    李伟蹲下来，独臂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去温州看肩膀，看完回来。”

    小草挪近，脸贴上他的衣襟。

    “爸，你疼不疼？”

    李伟抬起左手，才到她背后，肩头便绷了一下。

    “不疼。歇着就好些。”

    “骗人。”小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沈爷爷扎针的时候，你脸都白了。”

    李伟低头贴了贴女儿的额头。

    刘红梅停在门口，把刚带来的生产册子夹到腋下。

    小宝从前也这样，揪住裤腿，谁劝都松不开。她看着李伟空荡荡的袖口，抬手擦了擦鼻尖。

    “小草跟我回去住，小宝陪她。饭我看着吃，夜里我看着睡。”

    李伟朝她点头。

    “红梅姐，给你添事了。”

    “你回来再说。先把肩膀治好。”

    林玉莲蹲到小草身旁，替她拨开贴在嘴角的头发。

    “小草，爸爸去温州看病，看完病就回来。你在岛上乖乖的，等爸爸回来给你带糖吃。”

    小草把脸往父亲怀里藏。

    李伟把她从怀里放开，两只手捧着她的脸。

    “小草，爸爸答应你，看完病就回来。你在托娃屋听话，别惹刘阿姨生气。”

    小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你要快点回来。”

    “嗯。”

    陈大炮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李伟身边。他伸手摸了摸小草的头。

    “让你爸歇歇。爷爷叫莫伯伯陪他去，行李有人提，饭有人管。”

    小草扭头望着老莫。

    “莫伯伯，你跟我爸一起回来？”

    老莫把行李带拢到掌心。

    “一起。”

    小草看看他，又看看父亲，终于松开衣领，改抓住父亲的一角衣摆。

    李伟手落在她头顶，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辫子。

    “爸去仓库取样东西，还回这屋。”

    “我等你。”

    李伟起身看向陈大炮。

    “大炮哥，有东西得交给您。”

    三号仓库深处排着铁皮柜。

    李伟打开角落的柜门，从夹层里拖出一个小铁盒。盒外裹着防潮油纸，封边叠得齐整。

    他用左手托住盒底，将柜门合拢。

    回到灶房，陈大炮正查看次日随船带走的货样。见李伟端着盒子进门，他腾开八仙桌的一角。

    “什么东西？”

    李伟将盒子放下，揭开油纸。

    “桩基工地拍的十七张照片，原底片都在这里。另外冲印了两套照片，一套留给您，一套我带去温州。”

    陈大炮的手停在盒边。

    “看病还惦记这个？”

    “留两处，我踏实。”

    李伟将装着照片的纸袋拨开，让陈大炮看清底下单独包好的原底片。

    老莫站在桌侧，伸手接过随行的那套照片，放进自己帆布包的内层。李伟的行李留在脚边，他把装照片的包挪到了膝前。

    李伟用左手将铁皮盒推向陈大炮。

    “万一温州有人想毁证据，您手里有原底片，我手里还留着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