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量不完的一个乡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三月末,顾皓月把立下的章程和清丈队量出来的数,写了一封信捎去陈留。荀彧的回信很短,只有一行——

    拦尺易防,拦数难防。遇见难题,来信。

    他没急着往回赶,直到五月初才不急不缓地往回走。回来时,身边还带了个叫荀绍的族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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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清丈队一日能量三十亩。

    四月,每日能量二十亩。

    到了五月,一日——两亩。

    这个数被顾皓月一行行记下来。她记了整整八十四天,到五月十九那天,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出面拦过清丈队。慢的原因不在于人,在契。

    三月末的一天,清丈队量到乡西一块地,册上写十九亩,量出来二十六。数照例写上木板,数字上板的当天傍晚,人就寻到了刘亮这里。

    “府君,俺这地的田契在南阳,先前卖过一手,买主是南阳人,契让他带走了。”来的这个吴老汉,一家五口人都是熹平年过来的,户籍册子和田册上登记的都是他本人。

    “那这地如今谁种?”刘亮问道。

    “是俺在种,地是俺租的。”

    他说得稀松平常,临了还添一句:府君要是不信,可着人去南阳查。

    刘亮当晚把这事跟顾皓月说了。

    顾皓月听完,“哥,背后的人开始支招了,今天这一块契在南阳。明天隔壁那一块说契也在南阳。后天再冒出一块,还会在南阳。”

    刘亮点头。

    “南阳离颍川几百里。查这一块地的工夫,足够我量半个乡。根本查不过来。既查不过来,我就只能挑。可依据呢?要是没有依据,他们会说我看人下菜,到时候来闹的,就会是这些佃户。”

    顾皓月接了句:“要么全收——那就是抢。要么全不收——那这多出来的地,就永远收不上来。”

    刘亮手指敲击着桌面,说道。

    “这个‘契在南阳’是三月底才有的。我量了一个月,他们才想出这一招。学会了就一个传一个。往后再量出多的田,十有八九,都是契在南阳。”

    如他所料。

    四月里量出来对不上的地,要么说契在南阳、契在陈留、契在洛阳。总之,就是郡府够不着的地方。

    刘亮想起荀彧信上那行字——拦尺易防,拦数难防。文若料到了会有这一手。

    第二个出问题的那个乡,还是刘亮亲自去数过的那个。一百二十户,对出来一百四十七户。

    多了二十七户。

    刘亮起先以为是隐户现形——藏在庄上、不在册的人归了册。直到翻到这二十七户的册子。

    “他们——拆了户?”

    “是,你去年腊月改的。”顾皓月说,“徭役不按户派,按丁派了。”

    刘亮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先一户不论几口人,出的壮丁和人口少的人家出一样的丁。我改成了按丁摊役。为了照顾这些人,我还加了条:单丁之户,役减半。”

    刘亮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现在丁少的人家,一户拆三户。爹一户,两个儿子各一户。三户,户户都是单丁。三户的役加起来,比原先一大户还轻。”

    “户一拆,人数和地没变,只有册子变了。如果现在去理清土地原先归属,恐怕你理到年底也理不完。”

    顾皓月听完,把炭条别到耳后:“哥,他们在用同一条,躲你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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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就是乡南有一条河,年年淤,淤出来二十三亩新地。这地册上没有,丈队要把它记上归公。

    那家人进屋从匣子里摸出一张十多年前的旧文书,纸都黄了,上头写着:本户于乡南河滩新淤地二十三亩,已报本县,请勘。

    底下没有下文。

    “报过了。”那家人说,“俺十一年前就报了。”

    刘亮把那张文书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年的县令是谁?”

    这家人摇头:“不知道。俺爹说是个姓什么的,做了不到两年,就走了。”

    顾皓月接过文书看了看,放下。

    “哥,这不是他们不报。”她说,“他家老老实实报上去,结果在县里压了十一年,压到那个县令走了,也没人交接。这张纸就一直在他家匣子里搁着。”

    “那个人如今何处,还做没做官,没人知道。你要收这二十三亩,你就是替十一年前那个失职的人,去罚一个老老实实报了备的人家。”

    刘亮把那张文书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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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量到乡南一块地的时候,那块地上一个投庄的老汉,跪在地头跟刘亮求情。

    “府君,能不能别把俺记上册?”

    “记上册,你一年少交多少粮,你自己算过没有?”

    “算过。”那老汉说,“轻是轻。可俺记上册,俺就不是庄上的人了。”

    “明年地要是淹了,俺找谁去?往年淹了,庄上开仓先紧着自家庄户。俺不是庄户了,庄上凭什么管俺?俺去找郡府,郡府从不管俺们。”

    “俺宁可一年多交那四成。俺就图个荒年,有个地方能伸手,不让俺饿死。”

    他说完,又低声添了一句。

    “俺不算人。俺算庄上的。”

    这句话,刘亮上次是去年听一个长葛来的佃户说的。今天又从这下亭乡一个投庄老汉嘴里,原样听了一遍。

    他站在那块量不下去的地头,忽然明白,他撞上的,不是下亭乡。

    契在南阳、一户拆三户、报了十一年没人收、投了庄的人宁可交四成也不肯归册——这些,没有一样是下亭乡才有的。这一乡如此,颍川如此,天下别的郡,也一样如此。

    这不是哪一个恶人使的坏,是这汉家天下百年来,一寸一寸被人这么悄没声地吃下去了。

    地,兼并到大户手里。

    赋,压到穷人头上。

    穷人活不下去,就投庄、流亡、最后落草。太行山里那号称百万的黑山军,凉州那两年打不平的乱子——哪一个不是从这样一块地里长出来的?

    他这一年多,攒钱、造犁、办义学,自以为攒下了偌大一份家底。可到了这一乡的地头上,他看清一件事:他攒的那点东西,摆在这座压了天下百年的大山跟前,轻得像一捧灰。

    刘亮蹲在老汉旁边,一时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他跟顾皓月说这事。

    顾皓月听完说:“你要收的地,人家有契。你要救的人,人家不要你救。这两样凑一块儿,你就动不了了。”

    五月里,一个许县来的清丈者找到刘亮。

    “府君,俺不量了。”

    “为何?”

    “俺量了两个月。”那人说,“俺量出来的地,一亩也没变过主。册上是他的,量完还是他的。那俺量它干啥呢?”

    刘亮看着他。

    “俺不是撂挑子。”那人说,“俺是想不通。府君叫俺来量地,俺以为量出来能变个样。结果是瞎折腾。”

    刘亮站了一会儿。

    “你说的对。”他说,“你回去种地吧。”

    那人愣了一下,行了个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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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刘亮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位辛族老带了三个实木箱子上门,底下几个仆人一路抬进正堂。

    老头让人把三个箱子当堂打开。

    第一个里,是账簿。一摞摞的赈粮簿,纸色深浅不一,最早的一本纸都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府君,这是辛氏开仓放粮的账。”辛族老说,“从辛某曾祖那一辈起,哪一年放的,放了多少石,放给哪几户,一户几口,都在上头。府君要看,每一本都在。”

    “这是代纳赋券。”老头指着第二口打开的箱子说,“本乡的人赋纳不上,辛家替他先纳,纳完他写一张券给辛家,说好了往后拿粮或拿工来还。一共一千七百多份。”

    “有的还了,券上画了结。有的没还人就没了,券还留着。府君要是不嫌麻烦,可以逐一核对。”

    第三个箱子,是人。

    辛族老说:“光和元年起,本乡收进来的流民,共计一千四百六十二口。册子上一个个都记着,哪年来的,家里几口人,如今在哪块地上,种几亩,一年纳多少。”

    “这一千四百六十二口人,如今活着一千一百多。死的那些,也都记着——哪年死的,葬在哪儿。”

    说完,老人把手拢在袖子里。

    “府君量出来辛家的地多。老朽认。老朽家的地,确实是多。”

    “可这些地,每一亩都在这三个箱子里头。绝户没了后人的地,寡妇一家死绝只剩一人的地,荒年欠了赋交不上的地,流民逃到本乡、无处可去、辛家给了地给了屋的地。每一个,都在这儿了。”

    “老朽今日来,不是跟府君争这些地的归属。”辛族老说,“府君要量,那就量。府君要收,老朽也交得起,交了辛家也饿不着。”

    “老朽只问府君一句话。”

    他抬起眼。

    “府君把这些人,从辛家归回册上。往后他们——归谁养?”

    刘亮翻了两页账册,没回答。

    “一百年了,本乡荒年开仓的,来来去去就这几家。”辛族老说,“不是这几家心善。是乡里只有这几家有仓。”

    “府君把地收上去,仓也收上去,往后荒年府君开郡府的仓。颍川一郡二十三个仓,额上十万石,实存三成。这个数,府君前几个月才清过,府君比老朽清楚。”

    “绝户的地归了公,绝户里剩下的人往后谁管?寡妇的地归了公,荒年她一家谁给吃的?流民归了册,明年田淹了,他拿什么熬到秋收?府君答得上,老朽今日就把这三个箱子留下。”

    刘亮张了张嘴,他答不上来。

    辛族老站起来了。他冲刘亮行了个礼,行得很正。

    “府君若有哪一日,答得上老朽这一问,老朽把辛氏在颍川的田,一亩不留,全交给府君。”

    刘亮抬起头。

    “老朽今年七十一。”辛族老说,“等不了几年了。府君得快些。”

    他让人把三个箱子重新抬起来,一件件抬走了。走到堂门口,他回身又行了一礼,才退出去。

    当天晚上,顾皓月给刘亮算了一笔账。

    “下亭乡量到今天,量了一半还不到。照这个速度,量完这一个乡还要十一个月。颍川十七县,大乡小乡加起来几百个。这一队人量完一郡——三百年。”她说完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被这个数吓着了。

    刘亮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扔回案几上。

    “皓月,咱量的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块地。”

    “那是什么?”顾皓月问。

    “是一百年。”刘亮说,“辛家那三个箱子,装的就是这百年。绝户、寡妇、荒年、流民——一层层压下来,压了四代人,才压成如今这个样子。”

    “折腾三个月,量出一层浮土和阻田的招,不算坏事,田,我是一定要清的。早点知道会碰上的问题,就能早做准备。”

    刘亮把账册从头翻了一遍,还给皓月。

    “撤令的文书,我自己写。”

    阳城下亭乡丈量,即日止。所丈之数,存核曹,不入册。

    第二天,刘亮又去了一趟下亭乡。

    他到乡口那块大木板底下的时候,李成正盘腿坐在底下仰着脖子看板上的字。

    “李成,清丈停了。这些数暂时不入册。”像是给这个孩子一个交代,刘亮开口说道。

    李成闻言回过头看着他,又回头看那块板,没问原因,只问了另一件事。

    “府君,这上头的数,是真的不?”

    “是真的。”

    “那府君往后还办不办?”

    “办。”刘亮看着他。

    李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想了想说。

    “那这块板,俺替恁看着。”

    下亭乡那块木板,之后一直立在乡口。上头十九行数,一个没擦。

    李成每天从它底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