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作品:《同一个月

    在便捷酒店旁边的便利店里,等待面饼泡软的间隙,边照月一个劲儿地给赵雅晴发消息吐槽她的相亲对象多自恋。

    还在看演唱会的赵雅晴立刻发来一个红包,聊表歉意。边照月也不假客气,秒收,当精神损失费。

    【边照月:值了,我再去加一根烤肠。下次还有这种活动,记得叫我。】

    店员在帮忙加热烤肠的时候,屏幕突然弹出一个陌生电话,边照月接通,还没出声,“本次通话将被录音”的提醒传来。

    边照月呆了半秒,以为自己误触,瞄了眼并未亮起的录音键,好奇问:“请问你是?”

    “为顺利达成与俄罗斯客户的首次会面与交谈,明天早上九点,我司会有专人对你进行培训,主要学习公司产品和行业的基础知识。希望你能准时到。”

    冷漠的声音,公正的态度,官方的交谈。

    崇越对她的出现比她想得更加平静从容。

    不过也对,站在高位的人怀念起过去时,想起的大多是对自己有益的故人。她对他而言,只有害,就算想起她,应该也是咬牙切齿的。

    情绪陡然变得低沉,边照月简单地“嗯”了声。

    店员把热好的烤肠递来,她很小声地说“谢谢”,却听见电话里传来带着点气愤的沉吟。

    “边照月,我没办法原谅你。”

    紧接着,“此通话已不再录音”的提醒响起,电话被挂断。

    回到窗边的位置,闻着泡面和烤肠的香味,边照月食欲全无。

    *

    事先了解过国内的早高峰,边照月早早就出了门。不想被关注,她出门时戴了顶帽子,头发团成团,绑得低。

    比预计还要早十分钟到,边照月看见昨天招待她的男生,礼貌笑问:“你好,请问我有工位吗?在哪里?”

    男生点头,带她穿过办公区,推开过道尽头、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的玻璃门,说:“现在还早,崇总还没来,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边照月性急,咬着舌头,表情痛苦几秒后叫住要走的男生:“你们这么大个公司,没有负责培训的专员吗?”

    “因为到时候的饭局只有你和崇总去,所以他给你培训是最好的。而且你也可以给他讲一些俄罗斯的习俗文化,节省沟通成本。”

    边照月不死心:“真的不能让别人来给我培训么?”

    男生笑着安慰:“别担心,崇总只是看着冷漠,但其实人很好的,不会对你太苛刻。”

    边照月满心绝望,又不能把自己和崇越的纠葛说给男生听,换了个思路:“那我应该不用一直待在里面吧?”

    男生回头看了眼宽敞整洁、安静舒适的办公室,犹豫道:“崇总给你讲解完,你应该就可以出来自己消化了。”

    边照月的眼睛亮了:“那我先在外面坐着。”

    男生理解地带她走到办公区角落的空位。

    坐下后,边照月控制不住自己的头脑,一会儿空空如也,一会儿又疯狂胡思乱想。

    这两千块钱比她想得难赚太多,如果事先知道是来给崇越打工,打死她也不投简历。

    不过,培训应该不会太久,最多也就一两天。毕竟HR向她承诺过饭局以愉快友好的日常交流为主,专业知识那些,公司员工在线上就和客户交涉好。

    临近十点,男生满脸焦急地走来,要她去那间犹如审讯室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办公室。

    边照月慢着脚步,硬着头皮,推开玻璃门。

    崇越穿着一身灰色竖纹西装,站在办公桌和椅子之间,慢条斯理翻着文件,儒雅从容,浑身都散发着内敛又沉稳的精英气质。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也淡:“先看这些。”

    只是普通员工和老板的相处方式,这让边照月好接受得多。她走过去,接过文件。

    文件似乎是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还带着点余温和淡淡的墨水味。

    她刚转动脚尖,立刻被叫住。

    “你去哪里?”

    边照月扭头,讶异地对上崇越微绷的眉眼,说:“去外面啊。”

    “就在这里。”崇越抬手拍了下两张并排的椅子,“不明白的直接问,频繁进出会影响我工作。”

    边照月惶恐地捏着文件,还是选择坐在皮质沙发靠门的一侧,尽量和他保持足够远的距离。

    她低头,把帽檐往上推了些,逐一扫过堪称天书的行行文字。

    文字她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过分严谨拗口的字句很显枯燥乏味,稍不留神就困意丛生。

    “你复述一遍氢燃料电池的工作原理。”

    坐在电脑前的崇越冷不丁开口,视线和指尖却在屏幕和键盘上。

    边照月瞌睡全无,眼光在文件里快速游走,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说的内容,迟钝地念出来。

    崇越冷声问:“你回答客户的时候也用中文吗?”

    啥意思?拐弯抹角地说她听不懂话?

    怀疑崇越在利用职务之便报复,但这份工作实在高薪,她先咬牙忍一忍。

    崇越再问:“公司产品的核心优势是什么?”

    在第一页没找到答案,她翻到第四页,然后用俄语复述。

    崇越又说:“客户等你回答的时间已经喝完一杯了。”

    想要从一个极度讨厌她的人手里赚钱,这件事听起来就难如登天。

    边照月松开咬紧的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文件放在桌上,果断道:“我胜任不了这份工作,你们找其他人吧。”

    说罢,她走出办公室,朝电梯的方向去。

    边照月又重又急地按电梯键,气愤地盯着面板上数字缓慢增加,还有几层楼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以为是崇越,她愤慨之余又有点控制不住地激动,结果听见的却是他助理的声音。

    “边小姐,要不你再考虑下?公司再加一点预算,三千。”

    边照月冷哼道:“不考虑。”

    男生绕到她身前,很为难的表情:“那三千五?”

    她不说话,男生急问:“四千?四千五?五千?要不你说多少吧,崇总说多少钱都可以。”

    不提他还好,一提他,边照月心里更气,一股脑道:“五万!”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边照月走进去,按关门键。

    就在电梯门将要关上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竖插进门缝中来,电梯门又向两侧打开。

    崇越站在门外,微低着头,态度不似刚才冷漠和倨傲:“抱歉。”

    听他亲口道歉,边照月反倒没有想得那样痛快,心底深处的愧疚感疯狂生长着。

    她咬了下嘴唇,盯着电梯和楼层地面那道将她和崇越划分开的幽深空隙,努力维持表面的冷静:“你不用道歉,我确实胜任不了。”

    她咽一口空气,准备再去按关门键时,锃亮的黑皮鞋突然迈过那道空隙,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两人的鞋尖相对而立,紧接着,一道隐含委屈的颤声自头顶落下。

    “边照月,对不起。”

    最后,边照月还是回到了那间办公室,又和崇越并排坐着。

    因为一万!

    崇越说,培训这几天和饭局当天翻译的工资加起来有一万块钱!

    哪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更别说她囊中羞涩。

    边照月坐在崇越旁边,有样学样地以提问的方式各种挑他的刺,反客为主。

    “你就不能简单点说么,客户又不是来听讲座的……你就说两句,剩下的要客户自己上网搜呗……你说这么快,到时候客户刚好碰杯的话,我没听见,怎么给你们翻译……”

    可不论她多么变本加厉地钻牛角尖,崇越都没有半点不耐烦,耐心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到最后,边照月觉得没劲,安静下来学习。

    玻璃门忽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运动装,身材高大又顶着灿烂笑脸的男人。

    男人停在桌前,朝边照月伸出手心:“边小姐,你好。我是公司的另一个老板,陈珂。”

    边照月起身,刚伸出右手手掌,嘴巴还没张,手心突然多出一支水性笔。

    崇越抬眸看她,颇有教师的威严:“记不住的话就写一遍。”

    陈珂把未得到回应的手放下,似有深意的笑眼在边照月和崇越脸上来回扫:“边小姐,你坐吧。”

    边照月捏着笔坐下,身形板正,不想叫人看出异常。

    陈珂大大咧咧地叉腿坐在沙发上,眼睛还盯着她:“边小姐,真的在俄罗斯待了八年?”

    边照月点头:“嗯,在圣彼得堡。”

    陈珂油腔滑调地问:“我看网上说斯拉夫人可多帅哥,边小姐在那边谈过么?”

    边照月眉毛微拧:“不要试图打探我的隐私。”

    陈珂笑容僵了一下:“单纯好奇,随口一问,你别介意。你头发颜色挺好看的,我昨天真以为你是外国人。”

    边照月顺着台阶下,拿笔在纸上做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号:“谢谢。”

    陈珂话锋突转:“你的姓氏很少见,和御海地产的老板一个姓。我前段时间还和他吃饭来着,如果不是听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在伦敦,我都要怀疑你和他的关系。”

    边照月的指尖蓦地收力,故作淡定:“听说是因为他家姐弟关系不和,他才把女儿送出国的。”

    陈珂不以为意,同她闲聊:“边总倒不怎么提他女儿,小边总更爱说他姐姐的事。”

    边照月冷笑:“他一直都不喜欢他姐姐。”

    陈珂无所谓地笑:“那何止是不喜欢啊,当仇人看。有人问起,他就说他姐姐多坏,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偷家里的东西,也不把父母放眼里。听说去伦敦之后一次都没回来,连短信和电话也没给家里打过,花家里的钱倒是不心疼,流水一样的花。”

    边照月低了嗓音:“真的么?边总知道他这样说?”

    陈珂说:“知道啊,当时边总就在桌上,偶尔也说一句她女儿没良心,只能当没生养过。”

    崇越敲键盘的手停住,突然开

    口:“以前怎么没听你说?”

    陈珂有些无奈:“你对这些又不感兴趣,我和你说纯浪费口水。哎,边小姐,你不舒服啊?”

    如果不是旁人提醒和视线中多出的一张纸巾,边照月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流眼泪。

    她慌乱把头侧过无人的一面,放下笔,抹掉脸上的泪,站起身来,吸气说:“我去洗手。”

    在洗手池前,边照月花了一阵功夫让心情归于平静。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珂已经不在了。

    她刚坐下,崇越不声不响地递来一块巧克力,是她们以前常吃的牌子和口味。

    边照月的心里一片柔软,伸手去接的同时问:“你现在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吃点好的?”

    “什么是好的?”

    听上去只是单纯好奇,边照月撕开包装,习惯性地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你不喜欢太甜的可以试试50%的黑巧。”

    她把另半块巧克力递过去。崇越没着急拿,问她:“那你现在喜欢什么口味?”

    她说:“75%的黑巧加坚果。”

    崇越问:“不觉得苦?”

    她含着一角巧克力:“还好,我很久没吃过了。”

    崇越又问:“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边照月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一年前?我忘记了。”

    崇越说:“那不算很喜欢?”

    边照月不愿告诉他,是因为自己的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好像她在和他诉苦似的。

    她没接他的话,作势要把迟迟没人接的另半块巧克力往桌上放。

    崇越突然俯身,脑袋低过她的肩膀,张嘴咬住她捏在手里的半块巧克力。

    虽然他很快就直起身子,继续盯着电脑工作,但他额前的碎发短暂地戳刺着她的虎口,激起的战栗直蔓延到心口。

    几根手指间只剩瘪掉的包装纸,边照月心乱如麻,动作顿涩地把包装纸揉成团,眼角余光一直偷瞄崇越。

    明明昨晚还说没办法原谅她,今天又岁月静好地从她手里叼巧克力吃。

    什么意思?记吃不记打的傻狗?

    *

    中午十二点,崇越的助理拿着一个盒子进来,见边照月趴在老板身边睡觉,把盒子放在桌上,语速极慢:“崇总,午饭。”

    崇越还在工作,简单应:“谢谢。”

    见助理脚步也慢,崇越问:“你有事?”

    助理停住脚步,直盯着像是被吵醒、睡眼惺忪的边照月,试探着问:“我再多订一份?”

    “不用。”崇越把键盘往电脑屏幕前推,伸长手拿饭盒。

    等助理走开后,崇越把饭盒打开并推给边照月,又低头检查一次性筷子的毛边。

    边照月对此受宠若惊:“我吃了你的饭,你吃什么?”

    崇越把筷子摆好,又转向桌上摞起来的文件,不咸不淡的口吻:“你先吃。”

    只当他还没处理好工作,所以不着急吃午饭,边照月也没多想,拿起筷子,安静但不自在地吃着午饭。

    她边吃边感慨:崇越也算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吃饭都不用挪屁股,到时到点就有人送到嘴边。

    吞下最后一口,边照月把嘴巴擦干净,问他:“我都吃完了,你还不饿?你还挺抗饿的。”

    崇越应声转眸,扫了眼她手里空空如也的饭盒,片刻后才开口:“嗯。”

    边照月收了垃圾,推门出去。

    刚走到茶水间,崇越的助理就凑上来:“你和崇总以前认识?”

    边照月心里一惊,敷衍说:“高中同学。”

    转眼,见助理露出八卦表情,她赶紧澄清:“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一整个上午都待在办公室,并不愉悦的气氛让边照月心情不佳。她走出茶水间,跟着人流下楼呼吸新鲜空气。

    在几栋CBD中间,是休闲区,不仅有草地和长椅,还有喷泉。不少人把喷泉外围一圈的防护矮墙当作椅子,坐在那儿聊天说笑。

    边照月也坐过去,安静地听着潺潺水声和轻松的闲聊声。

    没有天花板的遮挡,云层中泻出的一点阳光稍带暖意,浑身都轻松。但思绪却没有受到暖阳的照拂,变成了毛线团,缠缠绕绕。

    说到底,还是愧疚感和期待感作祟,害她现在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在崇越身边睡觉。

    她刚才趴在桌上,总觉得崇越在偷瞄她。她又不好直接问或着像从前那样玩笑,怕他觉得她怎么长大了还这么自恋、幼稚。

    不知道以前那些招数还有没有用,不敢贸然开口,担心她们的关系变得更差。现在这样,至少体面。

    就在边照月浮想联翩而出神时,一大片灰影慢慢靠近,笼住她的脚尖和膝盖。

    边照月抬头,撞进崇越那双些许气愤的眼睛里。

    看得她心中更茫然,有些烦躁道:“哎呀,我就是下来走走,不是不干了。”

    崇越沉着脸色盯了她几秒,坐在她旁边,毫无铺垫,直截了当:“边照月,搬来我的房子住。”